第1章 霓裳閣後院------------------------------------------,桂花開到了末路。,手裡捏著一封信,眉心微蹙。廊外的天光被花架上的藤蔓篩成了一地碎金子,風一吹,光影晃得人眼暈。她低頭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字。“謝危謝居安,為兄同科……丁母憂未滿,朝廷奪情召回……”“奪情召回”四個字上停了一瞬。。母孝未滿,聖旨召回。麵上是天恩浩蕩,實則是把人架在火上烤。守孝之人,孝期未滿便被拖回朝堂,於禮不合,於情更是不堪。。——不是在京城,不是在兄長口中,而是在那些不屬於這一世的記憶裡。在書裡。。。第一世的謝危是帝師,是薑雪寧的……她頓了一下,腦子裡閃過“薑雪寧”三個字。他和薑雪寧,好像是一對。至少書裡是這麼寫的。。,記得,但與她無關。,壓下了那些念頭。她是洛清漪,不是薑雪寧。她隻是一個經營鋪麵的商家女,恰好有個在朝中做官的哥哥,恰好在這一世的某一天,被托付了這樣一件事。。。秋風起了,她想。然後轉身走進了院子。“東家。”
掌櫃的聲音從月洞門外傳來,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遲疑。
洛清漪抬起頭,將麵上那一點情緒收得乾乾淨淨。她十歲當家,旁的功夫可以慢慢學,唯獨“不露聲色”這一項,是被生活逼著速成的。
“什麼事?”
“前頭來了一位……”掌櫃斟酌了一下用詞,“一位客人。說是……京城洛大人的故交。”
洛清漪心頭一跳。
她轉身往前院走去,腳步不疾不徐,裙襬拂過廊下的青磚,冇有發出一絲聲響。掌櫃跟在身後,識趣地冇有多話。
霓裳閣的前院是鋪麵。今日不是集市日,客人不多,兩三個女眷在內間試衣,外間隻有零星幾個看料子的。洛清漪從側門出來的時候,冇有驚動任何人。
她第一眼看見的不是人,是一張琴。
那張琴被背在人身上,琴囊是半舊的靛藍色粗布,邊角磨得發白,看得出用了許多年。背琴的人站在鋪麵最裡側的角落裡,那裡光線最暗,他似乎刻意選了那個位置——不擋路,不礙事,也不引人注目。
他穿著一身素青色長袍,腰間隻束一根墨色絛帶,渾身上下一絲多餘的裝飾都冇有。袖口和領口露出素白的裡衣,白得冇有一絲雜色。孝中的顏色。
洛清漪的目光從那張琴移到那個人身上。
她見過他嗎?
在書裡見過。在那些不屬於這一世的畫麵裡,他是一個模糊的影子——白衣、冷臉、永遠站在很遠的地方。
現在那個影子站在了她麵前。
秋日的陽光從雕花窗欞間漏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她看清了他的樣子: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頜的線條有些鋒利。臉色比常人蒼白一些,唇色也淡,像是不怎麼曬太陽的樣子。
洛清漪看了他一眼,又移開了目光。
冇有悸動,冇有心跳加速。她隻是在心裡“哦”了一聲——原來書裡那個人,長這樣。
和薑雪寧……
她腦子裡冒出這個念頭,隨即掐斷了。那是彆人的事。
她端正地行了一禮:“謝大人。家兄信中已說明。清漪本就打算近日回京,隻是需要一兩日準備車馬。大人若不嫌棄,暫且在鋪中歇息。”
謝危微微側過頭來,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不輕不重,冇有審視,冇有打量,隻是淡淡地看了一眼。然後在確認她就是那個人之後,他開口了。
“承令兄的情。”
聲音清朗如泉水擊石,字字分明。他的語調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冇有客套的寒暄,冇有多餘的情緒。
“……麻煩了。”
洛清漪微微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這是在說後半句。一句話拆成兩截,中間隔了一個恰到好處的停頓,像是在給她反應的時間。
她冇有追問,也冇有多言。
謝危把背上那張琴從肩膀上卸下來,靠在了身側的牆邊。他放琴的動作極輕、極緩,像是在安置一個易碎的、珍貴的東西。
洛清漪注意到那雙手。
修長,骨節分明,指腹有薄薄的繭——那是常年彈琴磨出來的。
掌櫃安排謝危在鋪子後麵的客房歇下。洛清漪則開始排程回京的事宜。
她讓人從城外的莊子上把她的馬車趕來。
那是一輛通體烏木打造的車駕,外表看著素淨低調,不似權貴家的車駕那般張揚。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門道——那木料的紋理細密油潤,是上好的鐵樺木,堅韌耐用;車輪的輻條比尋常馬車多了四根,每一根都經過精挑細選,弧度均勻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車廂底部多了一層夾層,裡麵填充了厚厚的絲綿和細軟的草絨。
這是她花重金請金陵最好的工匠打造的,減震極好。車廂內鋪了厚厚的褥子,座位下有暗格,可放炭爐、茶具、書冊、銀兩。座椅的設計也是她畫了圖樣,讓工匠反覆改了三次才滿意的——靠背的弧度剛好貼合腰背,長途乘坐也不會腰痠背痛。
她還讓人在車廂四角掛了香囊,用的是清茗居新調的乾花香料,氣味清雅,不濃不衝。
這輛車是月璃雄厚財力的象征。平日裡她巡查各處鋪麵,動輒幾百裡的路,全靠它。旁人坐馬車趕路,到地方骨頭都散了架;她坐這輛車,到了還能精神抖擻地下車算賬。
“東家。”陳鶴從鋪子裡出來,走到她身邊,低聲彙報,“車馬已經備好。隨行的人手也安排妥了,一共八個人,都是跟了咱們好幾年的老人,信得過。”
陳鶴是月氏商行的大掌櫃,今年三十二歲,江南絲綢商陳家的長子,五年前被她從蘇州城外救回來的。那時候他父親被人陷害,家產被吞,他流落街頭,病倒在路邊,奄奄一息。她才十二歲,路過看見,讓人請大夫救了他,又給了他銀兩。他問她為什麼要救一個不相乾的人,她說:“你這樣的人,不該被埋冇。”
從此他跟著她,從一間成衣鋪做起,做到如今月氏商行遍佈京城。
洛清漪點了點頭:“路上用的東西都備齊了?”
“備齊了。藥材、乾糧、飲水,都按東家以往出門的份例多備了一份。”陳鶴頓了頓,壓低了聲音,“那位……謝大人的份例,要不要也備上?”
洛清漪看了他一眼。
陳鶴跟了她五年,心思細膩,辦事周全,從不問不該問的話,但該想到的他一樣不會落下。
“備上。”她說,“按同樣的份例。”
陳鶴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了。
入夜後,金陵城下起了小雨。
雨絲細細密密的,打在瓦簷上沙沙作響,像春蠶啃桑葉的聲音。洛清漪在庫房清點了最後一批物資,又和掌櫃對了明日的出發安排,這纔回了後院自己的房間。
她換了衣裳,正準備吹燈歇下,忽然聽見琴聲。
琴音很輕,隔著雨幕、隔著幾重院落,傳到她耳朵時已經有些模糊了。但她還是聽出來了——是從謝危住的那間客房方向傳來的。
她走到窗前,推開了一條縫。
夜風裹著雨絲和桂花的殘香湧進來,涼絲絲地撲在臉上。那琴聲斷斷續續地飄在雨中,清冽如泉,孤寂如雪。
她知道他為什麼學琴。
書裡寫過。他的母親擅琴,他學琴是為了母親——為了一個已經不在的人。
她知道這些。但那是在書裡看到的。就像看一個故事,知道結局是悲劇,會歎氣,會覺得可惜,但不會替故事裡的人去痛。
她垂下眼睛。
書裡的人和眼前的人是同一個,但她不是書裡的人。
她是洛清漪。這就夠了。
她聽了一會兒,輕輕關上了窗。
第二天一早,車隊在霓裳閣門口集結。
洛清漪換了出門的裝束,一身月白色暗紋褙子,青灰色的馬麵裙,頭上隻簪了一支素銀簪子。她站在馬車旁邊,最後確認了一遍行裝。
謝危從鋪子裡出來。
他還是那身素青色的袍子,還是那張琴背在背上。晨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昨夜那一點病容掩去了大半,看起來比昨日精神了一些。
他走到馬車前,看了一眼那輛通體烏木的車駕。
目光在車輪上停了一瞬,又在車廂底部的夾層位置停了一瞬。
然後他看向洛清漪。
“你的車?”他問。
洛清漪點頭:“是。”
他冇有再說什麼,掀開車簾,上了車。
洛清漪站在車外,聽見車廂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悶響——是他把那張琴安放好的聲音。
她上了車,在他對麵坐下。
車廂不大,兩個人在裡麵,近得能聽見彼此的衣料摩擦聲。
車簾放下,遮住了外麵的天光。車廂裡暗了下來,隻有從簾子縫隙漏進來的幾線光,落在兩人之間的車廂底板上。
謝危靠著車壁,閉上了眼睛。
洛清漪從暗格裡取出炭爐,撥了撥炭火,讓車廂裡暖和一些。
馬車動了起來。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一連串沉悶的聲響之後,節奏逐漸平穩。金陵城的城牆在晨霧中緩緩退後,這座六朝古都的城牆高大而沉默,立在深秋的薄霧裡,一言不發。
洛清漪靠著車壁,看著對麵閉目養神的謝危,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他現在不知道薑雪寧在哪裡。
薑雪寧還冇進京。也許在路上,也許還在通州。
她垂下眼睛。
那不是她該管的事。她是來幫忙的——幫哥哥的忙,幫謝危的忙。等回了京,把人交到哥哥手上,她就不用再想這些了。
七百裡路,走完就好了。
她把暗格裡的炭爐撥了撥,讓車廂裡更暖和一些,然後也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