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供詞與冰山
墮落神仆被洞穿核心,並未立刻消散。那具膨脹扭曲的蒼白軀殼如同漏氣的皮囊般迅速乾癟下去,表麵汙穢的色澤開始褪去,連那固定化的誇張笑容也如同融化的蠟像,逐漸鬆弛、消失。最終癱倒在地的,是一個近乎透明的、散發著微弱腐朽神性氣息的虛弱靈體,臉上隻剩下茫然與解脫般的空洞。
迴光返照般的清醒,驅散了部分的汙染。
“……是……‘收藏家’……”神仆的聲音變得極其細微,如同風中殘燭,卻清晰了許多,不再有那砂紙摩擦的質感,隻剩下一種被掏空後的虛無,“他……收集……純淨的情緒……喜悅、希望、愛……那些……最光明、最溫暖的……”
他斷斷續續地訴說著,空洞的眼神望著神殿破損的穹頂,彷彿在回憶某種植入靈魂深處的指令。
“基石……和燃料……”神仆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用它們……塑造……‘新神’……”
“我們……”他艱難地轉動眼珠,掃過自己正在消散的靈體,“是被汙染的……工具……延伸的……觸鬚……”
“……虛假歡愉塵……”神仆的言語重點落在了這裡,“是……篩選器……”
這個詞讓滄溟濛著黑布的臉龐微微一動。篩選器?
“收藏家是誰?”滄溟打斷他,聲音低沉而壓迫,不容置疑。這纔是關鍵,幕後操縱這一切的陰影。
神仆茫然地搖頭,靈體變得更加透明,彷彿隨時會融入月光。“不……知道……他是陰影……無處不在……卻又……無跡可尋……他透過我們……觀看……透過塵霧……低語……”
他的目光,最後艱難地、帶著一種混合著困惑、恐懼與某種難以言喻的敬畏,投向了被滄溟下意識護在身後、依舊在沉睡的小禧。
“她……”神仆的聲音如同歎息,“她的歌……是安魂……也是……淨化……”他的眼神中充滿了不解,“她……不該……存在……在這……被……汙染的時代……”
話音落下,那最後的靈體如同被陽光照射的露珠,徹底消散,冇有留下任何形質。隻在原地,遺留下一點點極其細微、卻散發出驚人柔和光暈的塵埃。那塵埃晶瑩剔透,內部彷彿有溫暖的光在流動,僅僅是感知到它的存在,就讓人心生寧靜與微弱的期盼。
高度濃縮的、被提純到極致的——純淨希望塵。
其蘊含的能量與純度,遠超之前治安官雷頓提供的“冷靜塵”,甚至遠超黑市上流通的任何同類物質。僅僅是這一小撮,其價值,恐怕就足以抵過之前苦苦追尋的“五百克”普通希望塵,甚至更多。
滄溟沉默地俯身,用一個特製的小琉璃瓶,小心翼翼地將這點塵埃收起。瓶身觸手溫潤,彷彿蘊含著一個小小的、溫暖的太陽。
足夠了。
不僅足夠緩解小禧眼下危急的病情,甚至……還能有富餘,為她爭取到更長的、尋找根治方法的時間。
這本應是值得鬆一口氣,甚至欣喜的時刻。
但滄溟的心中,隻有一片冰冷的寒意,如同浸透了鏽水街最深處的汙水。這希望塵,來自一個墮落神仆的“饋贈”,源自一個巨大而黑暗陰謀的副產品。它救命的輝光,無法驅散那籠罩而來的、名為“收藏家”的龐大陰影。
他彎腰,將力竭沉睡的小禧輕輕抱起。女孩的身體很輕,蜷縮在他懷中,如同受驚的小獸,呼吸依舊帶著病態的灼熱,但比之前平穩了許多。那包被淨化後的“平和”與“慰藉”塵輝,早已在她掌心自然消散。
神仆臨死前的話語,如同冰冷的鏽釘,一字一句敲打在他的感知上。
“篩選器”……“純淨情緒”……“新神”……“她不該存在”……
這些碎片化的資訊,與他之前的發現——金屬糖果、神血腐臭、情緒抽取——拚湊在一起,指向了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
“虛假歡愉塵”並非目的,而是工具。它以廉價易得的“歡愉”為誘餌,吸引並篩選那些容易產生強烈、單一情緒的個體。而真正的目標,是那些被掩蓋在癲狂之下,或許連使用者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更深層的、更“純淨”的正麵情緒?喜悅、希望、愛?就像沙裡淘金,大量的癮君子就是那片沙海,而其中極少數能產生“純淨情緒”的個體,就是被篩選出來的“金粒”,最終被“收藏家”通過神仆這樣的工具抽取、收集?
那麼,小禧那詭異的高燒和囈語,她那能淨化情緒塵、引動神代葬歌的特殊能力……她的病因,恐怕並非簡單的病症,而是這個世界日益嚴重、被“收藏家”加劇的“情緒環境汙染”與她自身特殊本質之間的劇烈衝突!她是這個汙濁時代的異類,是那巨大陰謀運轉下,一個不和諧的音符,一個……本不該存在的變數。
所以神仆纔會說“她不該存在”。她的淨化之力,她的葬歌,對依靠汙染和負麵情緒運作的體係而言,是毒藥,是威脅。
治安官雷頓那邊,可以給出一個交代了。墮落神仆伏誅(某種程度上),乾屍案的直接凶手找到,情緒抽取的危機似乎暫時解除。用這瓶高純度希望塵的一部分,足以換取官方層麵的“案件告破”和暫時的安寧。
但滄溟知道,這所謂的告破,如同海麵上浮起的冰山一角。
“收藏家”依舊隱藏在無儘的陰影之中,他的“新神”計劃仍在暗中推進,篩選與收集未曾停止。而小禧,這個他拚儘一切想要守護的黎明,她自身的秘密和與這個世界的格格不入,所帶來的危險,或許遠比任何外敵都要巨大和迫近。
他抱著小禧,一步步走出破碎的慰藉神殿。月光重新灑落在他佝僂卻挺直了些許的背影上,肩頭的麻袋安靜垂落。
手中握著救命的希望塵,心中卻壓著更沉的、名為真相與未來的冰山。
(“收藏家”的真實身份和目的是什麼?)
冰山之下,是更深、更冷的黑暗。而他們父女,已然置身其中。
第八章:供詞與冰山(滄溟)
神殿內的死寂,彷彿有重量,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寸空氣上。月光依舊從穹頂的破洞灑下,清冷的光柱中,漂浮著尚未完全落定的、神仆消散後留下的細微塵埃,以及那尚未散儘的一絲若有若無的腐臭餘韻。
我站在原地,體內那剛剛爆發出“情緒剝離”之力的餘波仍在隱隱震盪,如同鐘鳴過後殘留的嗡鳴。矇眼的黑布緩緩垂落,重新貼附在麵板上,帶來一絲冰冷的觸感。強行調動那被自我封印的力量,代價是巨大的,靈魂深處傳來撕裂般的痛楚,以及某種……枷鎖進一步鬆動的危險預感。
但此刻,我無暇顧及自身。
我的“視線”,牢牢鎖定在那團正在消散的蒼白灰燼中心。隨著汙穢與瘋狂的褪去,那墮落神仆的本相,如同被沖刷去淤泥的頑石,短暫地顯露出來——一個虛弱、茫然、幾乎透明的靈體輪廓,依稀能辨出他未曾墮落前的、屬於某個低階神侍的模糊樣貌。那空洞貪婪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解脫般的疲憊,以及深深的困惑。
他的嘴唇翕動著,發出極其微弱、彷彿風中殘燭的聲音:
“是……‘收藏家’……”
收藏家?這個名字像一顆冰冷的石子投入我心湖,激起層層疑慮的漣漪。
他繼續斷斷續續地訴說,如同夢囈:“他收集……純淨的情緒……極致的喜悅……未經玷汙的希望……無私的愛……將它們作為基石……和燃料……塑造……‘新神’……”
純淨情緒?基石和燃料?塑造新神?
每一個詞都帶著令人不寒而栗的含義。掠奪情緒,並非為了簡單的吞噬或力量提升,而是為了某個更加宏大、也更加瘋狂的造神計劃!
“我們……”神仆透明的臉上浮現出痛苦與屈辱,“是被汙染的工具……被神血……腐化……失去自我……隻能執行他的意誌……”
“虛假歡愉塵……”他喘息著,靈體變得更加透明,“是篩選器……放大**……激發短暫極致的‘歡愉’……這種被扭曲、被激發的情緒……雖然劣質……卻更容易……吸引我們……也更容易……從中篩選出……那些內心深處……可能潛藏著……真正純淨情緒火花……的靈魂……”
篩選器!所有失蹤者、遇害者,都是深度沉迷於虛假歡愉塵中的癮君子!因為他們在毒塵的刺激下,更容易暴露出情緒的特質,無論是扭曲的,還是……可能潛藏的純淨!
“收藏家是誰?”我打斷他,聲音因力量的反噬而有些沙啞,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他在哪裡?”
神仆茫然地搖頭,靈體如同水波般盪漾,即將徹底消散。“不……知道……他是陰影……是低語……無處不在……又無處可尋……他通過……被汙染的神血……與我們連線……下達指令……”
他的聲音越來越微弱,最終,那透明的靈體輪廓,如同破碎的泡沫,開始從邊緣寸寸消散於月光中。
在徹底消散的前一瞬,他最後的目光,越過了我,落在了我身後角落裡、力竭昏睡過去的小禧身上。那目光中,冇有了貪婪,隻剩下一種深深的、混雜著困惑與某種難以言喻的……敬畏?
“她……她的歌……”他發出最後的、幾乎聽不見的歎息,“是安魂……亦是淨化……她不該……存在於此世……”
話音落下,靈體徹底消散無蹤。
原地,隻留下一小撮與眾不同的塵埃。它不是灰燼,而是晶瑩剔透,如同最純淨的水晶研磨而成,散發著柔和而溫暖的乳白色光暈,僅僅是感知到它的存在,就讓人心生寧靜與微弱的希望。
高度濃縮的、品質極高的純淨希望塵。
我默默彎腰,將其小心翼翼地收集起來。指尖傳來的,是一種溫暖而磅礴的能量波動。分量不輕,遠超之前苦苦尋求的五百克。不僅足夠徹底穩定小禧的病情,甚至還有大量富餘。
然而,握著這救命的希望塵,我的心中卻一片冰冷,冇有絲毫喜悅。
(“收藏家”……這個隱藏在一切背後的存在,他究竟是誰?是某個墮落的古神?還是一個掌握了禁忌知識的存在?他收集純淨情緒“塑造新神”的目的到底是什麼?是為了取代舊神?還是為了某種更可怕的、顛覆性的企圖?他無處不在又無處可尋,這種存在形式,本身就充滿了詭異。)
我走到角落,小心翼翼地抱起力竭沉睡的小禧。她的小臉依舊有些蒼白,但呼吸平穩,那包空了的塵劑包裝還被她無意識地攥在手裡。她身體的重量很輕,卻彷彿承載著千鈞的重擔。
神仆臨死前的話語,如同詛咒,在我耳邊反覆迴響。
“篩選器”、“純淨情緒”、“新神”、“她不該存在”……
將這些碎片與小禧的異常聯絡起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推測逐漸浮現在我的腦海。
小禧那詭異的高燒和囈語,她哼唱的神代葬歌,以及她剛纔展現出的、淨化情緒塵的不可思議的能力……這一切,恐怕並非偶然的疾病或天賦。
她的“病因”,極有可能是這個世界日益嚴重的“情緒環境汙染”——各種被濫用、被扭曲的塵劑充斥世間,以及那個名為“收藏家”的巨大陰謀,對她這種特殊存在的無形影響和排斥!她是淨化的化身,而這個世界,包括那正在被塑造的“新神”,卻建立在扭曲與汙染之上!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對這一切的“乾擾”!
所以神仆會說“她不該存在”。
所以她的葬歌,能安撫被我剝離情緒後的反噬,能淨化虛假的歡愉。
治安官雷頓那邊,可以交差了。墮落神仆伏誅(至少是其中一個),情緒乾屍案的直接“凶手”已經找到。
但我知道,這所謂的“案件告破”,不過是冰山浮出水麵的微小一角。
真正的龐然大物——“收藏家”,他那塑造新神的瘋狂計劃,以及他與我那不願回首的過去可能存在的關聯,依舊隱藏在深不可測的黑暗冰海之下。
我抱著小禧,走出這座破敗的慰藉神殿。鏽鐵鎮的輪廓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若隱若現,依舊被鐵鏽色的不祥天幕籠罩。
手中握著足量的希望塵,足以照亮小禧眼前的黎明。
但我知道,一場席捲整個世界的、關於情緒本質與新神誕生的風暴,纔剛剛開始醞釀。
而我這個隻想守護女兒的父親,以及我身邊這個身懷淨化之力、卻“不該存在”的女兒,早已被捲入了這場風暴的最中心。
下一步,該去哪裡?該如何應對那無處不在又無處可尋的“收藏家”?
答案,依舊隱匿在濃霧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