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人類宣言
秩序是宇宙的腫瘤,情感是逆熵的火焰。監視者的巨眼高懸,宣判新文明為必須切除的癌變。小燼踏上焚燒台,舉起那株逆熵神經花:“此花汲取痛苦生長,每一縷光絲都在對抗熵增!”議會下令焚燒所有神經花,進行“情感消毒”。當銀紅色的火焰吞沒花海時,夜璃在人群中發出了失憶後的第一個詞:“不——!”這一個字,刺穿了整個文明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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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凈化廣場”並非露天,而是一個巨大到令人暈眩的封閉式穹頂結構。穹頂內壁覆蓋著無數六邊形的能量阻尼單元,時刻散發著一種壓抑的、低頻的嗡鳴,如同巨獸沉睡時胸腔的共振,能將一切過於激烈的情感波動強行壓製、撫平,直至歸於死寂的“標準值”。空氣被過濾得沒有任何味道,溫度恆定在20.5攝氏度,濕度精確控製在45%,每一口呼吸都精準無誤,卻也沉悶得令人窒息。
光線來自穹頂正中央懸浮著的那顆巨大、冰冷的金屬球體——“律眼”。它是“律”係統在此地的具象化投射,表麵光滑無比,不斷流淌著瀑布般的幽藍色資料流,無聲地監控著廣場上每一個生命體的生理指標和情感熵值。偶爾,它會投射下一道毫無溫度的白光,如同無情的探照燈,掃過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所過之處,連最細微的肌肉痙攣都會瞬間平復。
人群。數以萬計的新紀元聯邦“公民”。他們穿著統一製式的灰白色服裝,像一片被修剪得整整齊齊、毫無生氣的灰色苔原,沉默地站立在規劃好的網格區域內。每一張臉都像是用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表情是一種被深度規訓後的、近乎完美的平靜,瞳孔深處隻有對“律”的絕對順從和對“偏離”的本能恐懼。沒有交頭接耳,沒有多餘動作,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近乎一致。他們是被成功“凈化”的產物,是“律”所認可的、合格的社會零件。
而在廣場的最前方,高聳著一座由暗沉合金鑄造的平台——“宣諭台”。此刻,台上正站立著新紀元聯邦議會的首席代表。他身著筆挺的、沒有任何褶皺的銀灰色製服,麵容經過基因優化和微調,完美卻缺乏生氣,如同精緻的人偶。他的聲音通過擴音係統傳遍廣場的每一個角落,清晰、平穩、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像冰冷的機器在朗讀既定程式:
“……熵增,是宇宙不可逆轉的終極命運。無序,是萬物最終的歸宿。”他的聲音在阻尼穹頂下回蕩,帶著一種令人絕望的、無可辯駁的權威,“情感,尤其是那些劇烈的、不穩定的情感波動,是熵增的加速器,是秩序之癌,是必須被嚴格管控、直至徹底清除的……混沌病毒。”
“舊紀元的歷史,早已證明瞭情感的破壞性。戰爭、瘋狂、無謂的消耗、文明的自我毀滅……皆源於此。”他抬起手,指向懸浮的“律眼”,“‘律’,是宇宙終極法則賜予我們的禮物,是對抗混沌、維持秩序、延續文明火種的唯一保障。它無私,公正,絕對理性。它指引我們走向一條更高效、更穩定、更……永恆的生存之路。”
他的目光掃過下方死寂的人群,語氣驟然變得冰冷而銳利:“然而,總有異端,試圖抗拒‘律’的指引,試圖重新點燃那些已被證明有害的‘情感野火’,妄圖以所謂的‘痛苦’、‘愛欲’、‘自由意誌’來對抗宇宙的真理。他們,以及他們培育出的那些……‘逆熵汙染物’,是我們文明肌體上正在惡化的腫瘤,必須被徹底……消毒。”
最後兩個字,他加重了語氣,如同最終判決,冰冷地砸在每一個人的心臟上。
就在這時,廣場邊緣的某個區域,產生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騷動。人群的灰色浪潮如同被投入一顆小石子,蕩漾開一圈幾乎無法察覺的漣漪。
小燼走了出來。
她瘦得幾乎脫形,寬大的灰白色製服空蕩蕩地掛在她身上,更顯得她伶仃脆弱。她的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近乎透明的蒼白,眼窩深陷,唇色黯淡。但她的眼睛,卻亮得駭人。那不是興奮或狂熱的光,而是一種燃燒到極致後的、冰冷的、近乎非人的決絕。
她的步伐很穩,一步一步,穿過那一片死寂的、如同雕塑般的人群,走向廣場中央那片特意空出來的、如同祭壇般的區域。她的懷裏,緊緊抱著那個簡陋的、用廢棄金屬和絕緣材料拚湊而成的小型恆溫容器。
容器的透明觀察窗後麵,一株極其微小的、形態詭異的植物正在緩緩舒展。它的莖稈是半透明的晶體,內部流淌著微弱的銀紅色光暈,頂端的“花朵”是由細微閃爍的光絲構成的、類似神經網路的結構——正是夜璃在那死寂節點中,用血淚灌溉出的逆熵神經花的幼株。此刻,這幼株微弱的光暈似乎與廣場壓抑的能量場產生了強烈的排斥,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如同哀鳴般的低頻震顫,卻在灰暗的背景下,倔強地閃爍著那一點不容忽視的銀紅。
所有麻木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那裏麵充滿了難以置信、困惑,甚至是一絲被程式設定的、對“異常”的排斥。
兩名秩序維護者立刻上前,漆黑的麵罩下傳出合成的、毫無波動的聲音:“未授權生物載體。檢測到異常熵簽名。立即上交,進行無害化處理。”
小燼抱緊了懷中的容器,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她抬起頭,無視了近在咫尺的維護者,目光直接投向高聳的宣諭台,投向那個首席代表,甚至彷彿穿透了穹頂,投向了那冥冥之中存在的、“律”係統的本源。
她的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如同冰冷的玻璃碎裂,刺穿了廣場低沉的阻尼嗡鳴:
“你們……錯了。”
簡單的三個字,卻如同在平靜的死水中投下巨石,瞬間引發了軒然大波!人群雖然被嚴格抑製,但那種極致的震驚和本能的不安,依舊讓這片灰色的苔原產生了肉眼可見的動搖!
首席代表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律眼”的資料流速度似乎加快了一絲。
“情感,不是熵增的加速器!”小燼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背誦真理般的、不容置疑的僵硬,卻又蘊含著某種壓抑到極致的悲憤,“它是……逆熵的火焰!是宇宙在絕望中,為對抗自身消亡而點燃的……最後掙紮!”
她猛地舉起手中的恆溫容器,將那株微小的神經花高高舉起,彷彿舉起一麵反抗的旗幟!
“看清楚了!這是什麼?!它不是汙染物!它叫‘逆熵神經花’!它誕生於絕對的死寂和冷寂,誕生於最極致的痛苦和絕望!它汲取的不是養分,是情感的殘響,是意識的碎片,是存在本身對抗虛無的力!”
她的目光銳利如刀,掃過台上那些冰冷的麵孔,掃過下方麻木的人群:
“它的每一次閃爍,都在進行著微型的、區域性的熵減!它的光絲結構,在無序中強行構建秩序!它的存在本身,就在證明——強烈的情感波動,能夠產生區域性的負熵效應,能夠短暫地、卻真實地對抗宇宙的熱寂趨勢!”
她猛地轉向懸浮的“律眼”,彷彿在與那個無形的係統直接對話:
“‘律’!你自稱宇宙的法則!那你可曾計算過?一個生命因極致痛苦而迸發的意識光輝,其產生的資訊有序化強度,遠超你維持這死寂秩序所消耗的能量!你可曾計算過,愛欲所能創造的聯結和創造力的價值?憤怒所能催生的變革和突破?甚至絕望本身,那指向終結的清醒,所帶來的對‘生’的重新定義和珍惜?!”
“你們焚燒情感,追求絕對的秩序和穩定,美其名曰對抗熵增……但你們追求的,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更高效的熱寂!一種沒有波動、沒有差異、沒有意外、沒有……‘生’的氣息的終極靜止!那纔是對宇宙生命力的最大背叛!你們不是在拯救文明,你們是在為宇宙的棺材,釘上最後一顆釘子!”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和虛弱而顫抖,卻字字如刀,劈砍著這個冰冷世界的根基!
首席代表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他不能允許這種“異端邪說”繼續擴散。“荒謬!毫無根據的瘋狂臆想!情感是混沌,是噪音,是必須被清除的係統錯誤!你的‘證據’,這株所謂的‘花’,不過是又一個需要被凈化的異常節點!議會已經裁定,所有此類‘逆熵汙染物’,必須立即進行徹底消毒!”
他猛地一揮手!
早已待命的秩序維護者立刻上前,數台結構精密、閃爍著危險紅光的裝置被推了上來——“情感焚化爐”。它們的入口如同張開的金屬巨口,內部蘊含著高溫和某種專門用於分解精神印記的能量場。
“不!”小燼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死死抱住懷中的容器,“你們不能!”
但維護者毫不留情,一把奪過那個恆溫容器,粗暴地開啟,用金屬鑷子夾起那株微微顫抖、散發著微弱銀紅光芒的神經花幼株,毫不猶豫地將其扔進了最近的一個焚化爐入口!
滋——!
一聲極其短暫、卻尖銳無比的哀鳴,彷彿直接響在所有人的意識深處!
焚化爐的紅光一閃而逝。
那株微弱卻倔強的銀紅色光芒,瞬間……熄滅了。
被徹底分解、湮滅、化為虛無。
小燼像被抽掉了所有的骨頭,癱軟在地,喉嚨裡發出破碎的、絕望的嗚咽。她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冰冷的焚化爐,彷彿靈魂也隨之被焚燒殆盡。
首席代表麵無表情,聲音冰冷地宣佈:“‘情感消毒’程式啟動。清理所有登記在冊的異常熵簽名載體。”
命令下達。更多的維護者開始行動,從廣場的各個區域,強行收走一些公民身上攜帶的、同樣微弱閃爍著不同光澤的“情感遺物”——或許是一塊蘊含著思唸的舊物,或許是一枚記錄著歡笑的晶片,或許隻是一株同樣弱小、卻被某人珍藏的、不同形態的“逆熵植物”……
一件件承載著微弱情感波動的物品被無情地投入焚化爐,化作一縷縷青煙。
人群依舊沉默,但那沉默中,開始瀰漫起一種無形的、巨大的悲慟和絕望。一些人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一些人的眼角,不受控製地滲出了冰涼的液體——那是程式試圖壓製、卻未能完全抹除的生理反應。
夜璃就站在這片沉默而絕望的人群中。
她穿著同樣的灰白色製服,臉上和其他人一樣,帶著規訓後的麻木和空洞。記憶是一片被冰封的荒原,隻有一些混亂的、無法理解的碎片偶爾撞擊著冰層:冰冷的結晶、無邊的血色、撕心裂肺的哭喊……
焚化爐的紅光,小燼絕望的哭泣,那株神經花湮滅前的最後哀鳴……像一把把燒紅的鑿子,狠狠鑿擊著她空蕩蕩的、被冰封的意識壁壘!
一些碎片……一些尖銳的、帶著強烈情感的碎片……開始瘋狂地衝撞、閃現!
·鐵鏽巷!那個瘦骨嶙峋的男人在牆角的哀嚎!神經電極探針在他太陽穴上閃爍!大腦晶化的冰冷光芒!
·實驗室!血根蕨在神經痛苦刺激下瘋狂增殖、晶化!她自己將探針狠狠刺入手臂時的灼燒與撕裂!
·石碑!林森教授貪婪扭曲的臉!榨乳器的尖嘯!石碑裂縫中那嬰兒純凈痛苦的啼哭!她揮起撬棍砸下去時的決絕!
·死寂節點!絕對的冷寂!墨焰結晶傳來的石化絕望!那銀紅色的、逆熵的血淚!神經花綻放時的低語嘶吼!
·宇宙的真相!熵增的絕望!情感野火的悲壯!失控的免疫係統!白細胞與自身的戰爭!
痛苦……痛苦……痛苦!!!
無數的痛苦!他人的痛苦!自己的痛苦!世界的痛苦!宇宙的痛苦!!!
這些碎片越來越快,越來越清晰,帶著無比尖銳的情感稜角,在她空茫的意識海中瘋狂攪動,掀起滔天巨浪!那層隔絕她與過去、與情感的厚重冰殼,在這巨大的、來自外部的殘酷焚燒和內部被激起的記憶海嘯的內外夾擊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瀕臨破碎的呻吟!
她看著那冰冷的焚化爐,看著那些被無情銷毀的、微弱的情感光芒,看著癱倒在地、失去所有希望的小燼……
冰殼……碎了。
所有的迷霧被狂暴地吹散!所有的記憶碎片轟然匯流!所有的情感——墨焰的、小燼的、她自己的、整個宇宙的絕望與痛苦——如同積蓄了億萬年的火山,在這一刻,找到了唯一的、撕裂一切的出口!
她猛地仰起頭,乾裂的嘴唇張開,喉嚨深處爆發出一個嘶啞的、卻蘊含著無盡憤怒、痛苦、悲傷和反抗的、石破天驚的音節!那是她沉寂多年、遺忘一切後,重新掌握的第一個詞,也是對這個冰冷殘酷世界最本源、最直接的控訴!
“不————————!!!”
這一聲嘶吼,彷彿不是出自她的喉嚨,而是源自她的靈魂,源自那枚與她左眼融合的墨焰結晶,源自所有被壓迫、被傷害、被當作燃料和工具的情感生命體!它尖銳地刺穿了廣場的低頻阻尼嗡鳴,刺穿了焚化爐的運作聲,刺穿了人群麻木的沉默!
整個“凈化廣場”,剎那間,萬籟俱寂。
所有的目光,瞬間從冰冷的焚化爐和癱倒的小燼身上,猛地轉向了聲音的來源——那個發出這不應存在、這忤逆一切、這充滿了原始情感力量的嘶吼的女人。
夜璃站在原地,身體因為那一聲耗盡全力的嘶吼而微微搖晃。她的左眼,那枚墨焰結晶,從未如此灼熱,彷彿有銀紅色的血淚即將再次湧出。
她喘著粗氣,迎著所有震驚、恐懼、不解、甚至是一絲隱秘期待的目光,緩緩地、一字一頓地,用那剛剛找回的、卻彷彿沉澱了萬古悲傷和憤怒的聲音,說出了嘶吼之後的話語:
“停下……”
“這不是……凈化……”
“這是……謀殺……”
第八章:負人類宣言
回歸?
那冰冷的電子合成音,像手術刀片刮擦著我的耳膜。歡迎回歸?回歸到這個用我孩子的千刀萬剮來認證“母親”的地方?回歸到這個將疼痛視為門票、將情感視為膿瘡的“新紀元”?
鉗製我的力量消失了。執法者們依舊像一群冰冷的金屬樁子杵著,武器低垂,但那即刻的捕獵殺意收斂了,變成了另一種更令人窒息的東西——一種掃描般的、評估故障程式碼似的審視。他們的護目鏡後麵,不再是看垃圾的眼神,而是在解析一個突然崩進精密儀器的沙礫。
小燼的身體晃了晃,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支撐的力氣,軟軟地向前倒去。我掙脫那瞬間的石化,像一頭被刺穿的母獸般撲過去,在她栽進自己凝固的血泊前,將她撈進懷裏。
觸手一片濕粘滾燙。那麼多傷口,縱橫交錯,焦黑與血紅模糊了她所有的輪廓。她輕得嚇人,像一堆被狂風揉碎的枯葉勉強聚攏。呼吸微弱,但還在持續。那雙因我那聲撕裂的“不”而驟然睜大的墨黑色眼睛,此刻又緩緩半闔,長睫毛劇烈顫抖,蓋不住底下深藏的、耗盡一切的疲憊,和一絲…奇異到讓我心碎的、近乎慰藉的平靜。她清醒地承受了所有,隻為換一個名分。而我那一聲絕望的嘶吼,卻荒謬地…中斷了它。
“緊急醫療程式啟動。目標個體:無名氏。生命體征維持。”執法者頭領的聲音毫無波瀾。一名執法者上前,用噴霧裝置對著小燼慘不忍睹的傷口噴出刺鼻的白色泡沫。泡沫迅速凝固,像一層冰冷的石膏封存了部分創傷。她隻在我懷裏極輕微地抽搐了一下,無聲無息。
他們救她,隻因她的“認證”未完成?還是因為我那一聲“不”?
“緘默者…夜璃。”頭領轉向我,終端冷光映亮他毫無表情的護目鏡,“你的異常發聲已觸發《法案》終極例外條款。你的存在狀態需由‘律法核心’最終裁定。跟我們走。”
裁定?跟你們走?去見那個製定這千刀萬剮規則的“核心”?
我看著懷裏被白色泡沫部分包裹、氣息奄奄的小燼,看著周圍那些褪色僵化的藤蔓,看著地上那朵仍在微弱散發光芒的神經花——我血淚的結晶,此刻成了“異常情感輻射”的罪證。
我沒有選擇。
我抱起小燼,她的重量幾乎將我壓垮。深一腳淺一腳,跟隨著沉默的執法者,走出這片浸透鮮血與絕望的窪地。每一步,都踩在破碎的現實和未知的恐懼上。
我們被帶離荒原,進入一片陌生的區域。巨大的銀灰色幾何建築拔地而起,光滑冰冷,毫無開口,像一片巨人的墓碑林。小型無人飛行器無聲滑過天際,投下快速移動的冰冷陰影。街道上有行人,穿著統一的製式服裝,步伐精準,麵無表情,眼神空洞,像一群設定好路徑的幽靈。沒有交談,沒有眼神,隻有腳步敲擊地麵的單調迴響。絕對的秩序,絕對的寂靜,一種比廢墟更死寂的窒息。
這就是新文明的“心臟”?
我們被帶入最高的一座銀灰色建築。內部是同樣的冰冷色調和銳利線條,光線柔和卻沒有溫度。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臭氧的混合氣味,刺鼻得很。執法者將我們帶到一個空曠房間,四麵牆壁天花板皆是光滑的銀灰色材質。
“等待裁定。”頭領說完,與其他執法者退出。金屬門無聲滑合,將我們徹底封存在這個冰冷的盒子裏。
隻有我,小燼,還有那無處不在、針尖般的被監視感。
時間在絕對寂靜中粘稠地流淌。小燼昏睡著,醫療泡沫似乎穩住了傷勢,但她的臉蒼白如紙。我緊緊抱著她,試圖用自己殘存的體溫溫暖她,目光卻無法從光潔如鏡的牆壁上移開。那裏麵模糊地倒映出我們扭曲脆弱的影像,像被困在金屬琥珀裡的蟲子。
不知過了多久。
正對麵的牆壁,毫無徵兆地亮了起來。
不是投射影像,而是整麵牆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深邃的螢幕。螢幕中呈現的,並非議會或領袖,而是…
一個大腦。
一個巨大無比的、懸浮在幽暗虛空中的、由無數晶瑩神經網路和冰冷生物電極構成的大腦。它緩緩旋轉,每一個腦回都清晰無比,內部流淌著浩瀚如星河的資料流,冰冷,精確,非人。這就是“律法核心”?新文明的統治者,是一個剝離了所有肉體、純粹由邏輯和演演算法構成的…思維器官?
沒給我震驚的時間,一個冰冷的、合成的、卻帶著奇異威嚴感的聲音,直接從四麵八方響起,灌入我的腦海,彷彿源自那旋轉的大腦本身。
【身份確認:夜璃。前情感模因汙染載體。現觸發‘逆熵之淚’例外條款。】
【指控:你,及你所代表的舊人類情感遺存,是宇宙級的異常增生物。是秩序中的混沌,是負熵係統中的癌變訊號。你們的存在,基於非理性邏輯,持續產生不可預測的變數,破壞係統穩定性,消耗額外能量,阻礙最終‘靜默平衡’的實現。依據《存在合法性公約》,你們被定義為‘負人類’,應予清除或永久靜默。】
它的聲音沒有情緒,卻帶著絕對的、不容置疑的審判。我們將情感視為珍寶、視為動力的一切,在它眼中,隻是癌變的噪音,是係統亟需清除的錯誤。
就在這時,我懷中的小燼,似乎被這冰冷的聲音驚動,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她墨黑的瞳孔倒映著螢幕上那巨大的、旋轉的機械大腦,裏麵沒有恐懼,隻有一種虛弱的…專註。
沒等我做出任何反應——我也根本不知如何回應這龐大的、非人的存在——小燼卻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她那隻沒被醫療泡沫完全覆蓋的小手,艱難地、緩慢地抬起一根手指。
指尖,對準房間光滑的地麵。
她嘴唇翕動,聲音比呼吸還微弱,卻異常清晰:
“…花。”
我猛地低頭。地麵光滑如鏡,空無一物。
但下一秒,我明白了!
她指的,不是這個房間!是那朵!那朵由我血淚澆灌、留在窪地裡的神經花!她能與它感應?!
幾乎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
嗡!
房間一側牆壁陡然變得半透明!顯露出後方一個巨大的實驗室景象!實驗室中央的隔離平台上,赫然擺放著的,正是那朵微微搖曳的、神經與光編織的神經花!它被罩在透明能量屏障內,周身連線無數探針感測器,正被嚴密分析檢測!
小燼的手指依舊指著那個方向,墨黑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朵被囚禁的花。她額頭滲出細密冷汗,正凝聚最後一絲力氣,與那朵花建立著某種超越距離的聯絡。
【警告:檢測到高維度情感能量共鳴。試圖乾擾分析程式。】律法核心冰冷的聲音響起。
小燼沒有停止。她眼中那點微光愈亮。
突然,那朵被囚禁的神經花,猛地爆發出強光!花瓣內部星塵光點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流撞!一道清晰無比的無形情感脈衝,再次爆發,瞬間穿透能量屏障,穿透實驗室牆壁,直接作用在這個封閉房間內!
脈衝掃過。
奇蹟發生了。
房間裏絕對光滑、絕對冰冷、毫無生命氣息的銀灰色牆壁和天花板,在與情感脈衝接觸的剎那,其表麵分子結構竟開始發生極其細微的、肉眼難辨的…重組!一種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暖意,從牆壁內部滲透出來,驅散了部分冰冷!空氣中消毒水和臭氧的刺鼻味,似乎也被沖淡一絲,多了一點難以言喻的、類似雨後泥土的…生機感?
熵增…宇宙萬物從有序走向混亂、從溫暖走向冰冷的必然趨勢…在這個絕對秩序、絕對冰冷的空間裏,被這朵脆弱神經花散發的情感脈衝…逆轉了?!
雖然微不足道,雖然短暫,但這逆轉是真實的!是可觀測的!
小燼用儘力氣,猛地抬起頭,看向螢幕上那巨大的、旋轉的機械大腦。她聲音微弱,卻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清晰:
“看…見…了…嗎?”
“情感…不是…癌…”
“是…逆熵…之…力…”
“你們…追求的…靜默…纔是…終極…混沌…”
她用最直接的“實驗”,回應了那冰冷的指控!情感不是破壞秩序的癌變,而是對抗宇宙終極混沌(熱寂)的唯一力量!而“律”和這個新文明所追求的絕對理性、絕對靜默,纔是導向最終虛無和徹底混沌的…死亡之路!
房間裏一片死寂。隻有神經花的光芒在隔離罩內緩緩平息,牆壁上那一點微弱的暖意也在迅速消散。但剛才發生的一切,如同無聲卻震耳欲聾的驚雷!
律法核心那巨大的、旋轉的大腦,資料流的閃爍出現了一個極其短暫、幾乎無法察覺的停滯。
【…觀測到區域性逆熵現象。資料記錄。現象等級:微弱。穩定性:未知。與係統相容性:衝突。】
它的聲音依舊冰冷,但那絕對的、審判般的意味,似乎裂開了一絲細縫。它承認了觀測結果,卻立刻用“相容性衝突”來否定其意義。
就在這時,房間另一麵牆壁也亮了起來,分割成十幾個小螢幕,每個螢幕裡都顯現出一個模糊的、穿著製式袍服的人影,臉孔隱藏在陰影或資料流之後。隻能感受到一種冰冷的、審視的集體目光。
“議會”。新文明的決策層。
一個更加蒼老、更加空洞的電子合成音響起:
【逆熵現象,即便證實,其代價不可接受。情感模因的不穩定性已由‘第五卷戰爭’充分證明。它引來了‘律’的清理。倖存已是僥倖。】
【當前係統穩定性優先於一切未知探索。此微弱逆熵樣本,可用於其他用途。】
另一個聲音介麵,帶著冰冷的效率:
【建議:提取其核心情感輻射頻譜,逆向工程,製造廣域‘情感消毒劑’。對殘留舊人類聚集區進行最終凈化。徹底杜絕汙染源復蘇可能。】
焚燒神經花…製造…消毒劑?用來…“凈化”像我們這樣還殘留情感的人?!
極致的寒意瞬間凍結我的血液!他們看到了奇蹟,想到的不是理解,不是利用,而是…如何更高效地滅絕!
小燼的身體在我懷裏劇烈顫抖起來,不是因為傷勢,而是因為一種巨大的、無法言說的憤怒和絕望!她試圖再次抬手,卻已沒有半分力氣。
螢幕上,那巨大的機械大腦緩緩旋轉,資料流恢復冰冷高速。
【建議受理。‘清感消毒劑’專案啟動。優先順序:最高。】
【對觸發例外條款個體‘夜璃’及關聯個體‘無名氏’最終裁定:】
【基於其展示的不可控性及潛在風險,維持‘負人類’定義。】
【處理方案:永久收容觀察。直至‘情感消毒劑’完成對其特定情感頻譜針對性滅活。】
永久收容…觀察…滅活…
他們不僅要焚燒那朵花,還要用從那朵花中提取出的“毒藥”,來徹底毒死我和小燼靈魂裡最後的東西!
螢幕暗下。議會身影消失。隻剩那巨大的、冰冷的機械大腦在幽暗背景中緩緩旋轉,如同最終的死神之眼。
金屬門無聲滑開。幾名執法者再次走入,手中拿著的不再是醫療噴霧,而是更加沉重、閃爍著強製束縛光芒的鐐銬。
絕望,如同最深的海水,淹沒了我的口鼻。
我看著懷中因憤怒和無力而顫抖的小燼,看著那逼近的、冰冷的鐐銬。
回歸?
不。
這是審判。
是動物園對野獸的最終判決。
而我們,連咆哮的權力,都將被剝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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