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標:歷史是情緒的化石
第一章:老金的信
平衡站的清晨安靜得像一塊未被打磨的水晶。
小禧蹲在菜園裏,手指撥開濕潤的泥土,檢查大毛的根莖。三年了,這棵白菜早已超越了“蔬菜”的範疇——它長到了小腿高,葉片肥厚得像小型的傘,村裏的小孩路過時總會好奇地摸一摸,然後被她笑著趕開。
她現在已經能熟練地做這些事了。澆水,鬆土,捉蟲,記賬,縫補。凡人的生活沒有什麼驚天動地,但每一個動作都在告訴她:你還活著,你還在呼吸,你還在成為自己。
星迴坐在屋頂上,雙腿懸在屋簷外,像個真正的二十歲青年那樣看著日出。
但那雙眼睛出賣了他。
左眼是滄溟的深褐色,此刻正映著朝霞的暖光,帶著父親特有的那種疲憊的溫柔。右眼是01號的星空漩渦,銀藍色的光點在瞳孔深處緩緩旋轉,像一扇通往另一個維度的窗。
兩隻眼睛交替著眨動,像兩種意識在輪流使用同一副身體。
小禧抬頭看他時,正好是他的左眼(滄溟人格)在主導。他察覺到她的目光,低頭微笑——那笑容裡有父親的味道,但嘴角上揚的弧度更柔和,帶著這一年多來“星迴”自己打磨出的溫度。
“大毛今天又長了一片葉子,”小禧拍拍手上的泥,“照這個速度,明年它能長成樹。”
星迴正準備開口回應時,突然間,他右眼中那片神秘深邃的星空漩渦開始瘋狂地閃耀起來!強烈而刺眼的光芒讓他幾乎無法睜開眼睛。
他痛苦地捂住頭部,彷彿要被這股強大的力量撕裂一般。與此同時,一個低沉沙啞、夾雜著電流雜音的嗓音從他的喉嚨深處傳出——正是01號人格!
檢測到......異常能量波動......方位......東南方向......移動速度......緩慢......但是......01的話語斷斷續續,似乎也受到了某種乾擾。
然而,還沒等他把話說完,右眼的光芒便驟然黯淡下來,取而代之的是左眼中漸漸亮起的光芒。此刻,掌控身體的變成了滄溟人格。
滄溟眉頭緊蹙,目光投向遙遠的東南方天際,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道:那邊到底隱藏著什麼呢?一種非常古老且陌生的氣息......可我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
小禧站起來,手習慣性地摸向腰間——那裏曾經掛著共鳴塵和麻袋,現在隻有一塊普通的粗布袋,裝著種子和剪刀。
東南方的天空出現了一個小黑點。
黑點搖搖晃晃地飛近,越來越清晰——是一隻紙鶴。白色的,折法很古老,邊緣已經泛黃,像是存放了許多年。它飛得很慢,翅膀扇動的頻率完全不符合空氣動力學,像是在用某種小禧無法感知的能量維持飛行。
紙鶴落在她肩頭,輕輕啄了啄她的耳垂——像某種確認身份的儀式。
然後它自動展開。
一張發黃的紙從鶴身裡滑出,同時掉落的還有一枚古舊的徽章。小禧接住徽章,指尖觸及的瞬間,一股溫熱的能量傳遍全身——不是痛,不是麻,是一種被認同的感覺,像某個古老的係統在掃描後說:“是你,準入。”
徽章是銅質的,表麵已經氧化成暗綠色,但中央的圖案依然清晰:一隻眼睛被一隻手托著,周圍環繞著七顆星。那是初代情緒捕手的標誌。
在這張紙的背麵,赫然雕刻著一個神秘而引人注目的編號:00。這個數字彷彿承載著無盡的歷史和秘密,讓人不禁心生好奇。
00號……初代總長?小禧喃喃自語道,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初代總長,那可是傳說中的人物啊!他竟然留下了這樣一張紙條給小禧,這究竟意味著什麼呢?
小禧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她小心翼翼地將信紙展開,隻見信紙上僅有一行字,字跡蒼勁有力,猶如刀削斧鑿一般。雖然墨跡已經略顯陳舊,但每個字卻依然如同剛剛書寫上去那般清晰可辨:
方尖碑不是工具,而是一座牢籠。速來永恆平原,我會在此處向你揭示所有的真相。——老金
看著這行字,小禧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節奏,她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力量正從這些文字中傳遞出來。她緊緊握住信紙,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身體也不受控製地開始顫抖起來。
老金。那個沉默寡言的老人,那個潛伏在營地三百年的“叛逃觀測者”,那個在01號轉化前偷偷埋下後門程式的人。三年前第七代被放逐後,老金就消失了。沒有告別,沒有解釋,隻是某一天他的工坊空了,工具整齊地擺著,床鋪疊得平整,像從未有人住過。
關於他的去向眾說紛紜,有人聲稱他已經回到了觀測者議會;還有人傳言他正在尋找第七代;更有甚者認為他僅僅是因為年老體衰,急需尋覓一處寧靜之所默默等待死神降臨。然而,事實究竟如何呢?無人能給出確切答案。
懸念1:老金為何會毫無徵兆地再度出現?而在那銷聲匿跡的漫長三年時光裡,他又身在何處呢?
小禧緊緊凝視著信紙上麵的字跡,彷彿想要透過這些文字洞察到老金內心深處隱藏的秘密。可惜事與願違,老金向來對自己的情感把控得極為嚴格,其筆下的文字亦如出一轍——沉穩、內斂且精準無誤,宛如出自專業工程師之手的精密設計圖紙一般。
方尖碑並非工具,而是一座牢籠。
這句話猶如一記重鎚狠狠地砸在了小禧心頭,讓她不禁陷入了沉思之中。一直以來,人們都將方尖碑視為一種能夠調節情緒波動的神奇工具,同時它也被視作啟動紀元重啟協議的關鍵節點所在。可是現在,老金卻告訴她完全不同的真相——方尖碑竟然是一所禁錮某種存在的牢獄!那麼問題來了,這座所謂的裏麵到底關押著何方神聖呢?
正當小禧苦思冥想之際,突然間,一陣低沉壓抑的巨響自她背後猛然響起……
星迴從屋頂躍下,落地時卻沒有站穩,單膝跪在地上,雙手抱頭。他的左眼(滄溟人格)瞪得極大,瞳孔劇烈收縮,深褐色的虹膜上浮現出無數細小的金色紋路——那是記憶被強行啟用的徵兆。
““我……我想起來了……”他的聲音彷彿來自九幽地獄一般,帶著無盡的滄桑與疲憊,那是屬於滄溟獨有的音色,隻是此刻卻變得斷斷續續,彷彿一個人正在深不見底的水潭之中艱難地向上掙紮著浮出水麵。
“老金……老金是……”話未說完,他便突然雙手緊緊捂住頭部,發出一聲痛苦至極的呻吟聲,然後雙膝一軟,徑直跪伏在地。緊接著,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就像是風中殘燭一般搖搖欲墜,隨時都可能熄滅。
一旁的小禧見狀,頓時心急如焚,她毫不猶豫地邁步向前,一把將星迴牢牢扶住,並焦急萬分地說道:“星迴!不要強行去回憶那些事情——就讓它們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來吧——這樣對你的傷害會更小一些啊!”然而此時的滄溟根本無暇顧及小禧所言,因為他腦海中的記憶早已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洶湧而出,勢不可擋。
星迴的身體劇烈顫抖,嘴裏喃喃著破碎的句子,有的用滄溟的聲線,有的混著01號的電子音:
“神戰……第二年……我被圍困在……永恆平原……北邊……他的部隊……晨星的部隊……包圍了三天三夜……”
“沒有援軍……沒有食物……我準備……最後一次衝鋒……”
“然後……然後他出現了……”
“老金……他穿著……初代捕手的舊袍子……一個人……走進包圍圈……”
“他對晨星說……‘這個人的命……我三百年前就預訂了’……”
“晨星……晨星退兵了……”
“老金把我背出戰場……我的血……染紅了他的袍子……他對我說……”
星迴突然抬頭,那雙眼睛——現在完全是滄溟人格在主導——盯著小禧,裏麵滿是驚愕與不解:
“他說:‘你欠我一條命。以後我要你還的時候,別猶豫。’”
“然後他消失了。我等了二十年,他再也沒出現。我以為……我以為那隻是我的幻覺。重傷時的幻覺。”
小禧扶著他,讓他慢慢平復呼吸。
懸念2:老金與滄溟有何舊交?為何滄溟的記憶中老金是救命恩人?
三百年前就預訂了滄溟的命?老金在神戰時就活著,而且能以一人之力讓晨星退兵?他到底是什麼人?
右眼的星空漩渦突然亮起,01號人格接管了控製權。他的聲音冷靜下來,帶著觀測者特有的資料分析感:
“姐姐,我的資料庫裡有一段被封存的記錄。剛才父親的記憶啟用時,那段記錄自動解鎖了。”
“老金,本名‘觀測者第六代·燼’,叛逃時間:距今約一萬二千年。叛逃原因:拒絕執行‘本星區情緒文明凈化指令’。他在觀測者議會的最後一次發言被記錄:‘如果情感註定被重啟,至少讓這一個文明,走到它自己的終點。’”
“叛逃後,他偽裝成人類,加入了當時剛剛成立的‘初代情緒捕手組織’,成為001號成員——也就是初代總長。他帶領第一批情緒捕手建立了永恆平原總部,製定了最初的捕手倫理,培養了包括初代聖女在內的第一批傳承者。”
“但他發現自己無法真正成為人類——他的觀測者本質讓他永遠站在‘旁觀者’的位置。七百年後,他離開了情緒捕手,以‘老金’的身份在各個時代潛伏,隻在最必要的時候出手乾預。”
星迴(01號人格)頓了頓,右眼的星空漩渦微微波動:
“比如,救父親那次。”
小禧沉默地消化著這些資訊。
一萬二千年。初代總長。潛伏在各個時代的“影子”。
老金從來不是他們以為的那個沉默的維修工。他是這一切的源頭。
她低頭看著手裏的徽章,那枚刻著“00”的初代總長標誌。
溫熱還在持續,像在提醒她:這不是幻覺,不是陷阱。是老金在呼喚她。
“去永恆平原。”她說。
星迴站起來,兩隻眼睛同時看著她——深褐與星空,父親的溫柔與弟弟的冷靜,在這一刻出奇地統一。
“好。”兩種聲線重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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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收拾了簡單的行裝。小禧把菜園託付給隔壁的小孩(那孩子已經十二歲了,認真地點著頭說“我會照顧好大毛二毛三毛的”),星迴帶上了他這一年多畫的畫——厚厚一疊,記錄著他從混沌到清晰的過程。
出發前,小禧最後一次檢查糖果碎片。
碎片亮著,顯示著那個熟悉的倒計時:
“下次通話解鎖時間:97年342天。”
距離第二次百年通話,還有很久。
她把碎片貼在胸口,感受那微弱的溫熱。
然後她抬頭,看向東南方。永恆平原的方向。
那裏埋著初代情緒捕手的秘密。
那裏有老金在等他們。
“走吧。”她說。
星迴點頭,跟上她的腳步。
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前一後,交疊又分開。
新的旅程,開始了。
第一章:老金的信(小禧)
平衡站的清晨,是一天中最安靜的時刻。
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但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冰川反射著微光,空氣冷冽但清新,帶著遠處鬆林的氣息。我蹲在菜園裏,用手指撥開泥土,檢查那些頑強活下來的菜苗——三年了,我終於學會了用觸覺判斷土壤的乾濕,用氣味辨別哪些葉子該摘了。
三棵小白菜,兩株胡蘿蔔,一叢不知名但能吃的野菜。這就是我這個月的收成。
水滴從指尖滑落,滲進泥土,發出細微的“嗤”聲。我直起腰,揉了揉因為長時間彎腰而痠痛的背——二十三歲的身體,已經開始提前體驗中年人的毛病了。
屋頂傳來輕微的動靜。
星迴坐在那裏,雙腿懸在屋簷外,看著遠方的日出。
他每天都是這樣。淩晨四點醒來,爬上屋頂,等待第一縷光。我問他為什麼,他(滄溟人格)說:“習慣了。三百年前,我每天也是這樣看日出,想著你在什麼地方醒來。”他(01號人格)說:“觀測者資料庫顯示,日出時分是腦波整合的黃金時段。我在訓練兩套記憶同步。”
我分不清此刻是哪一個。
但從背影看,他的左眼應該正泛著深褐色的溫柔,右眼的星空漩渦在緩慢旋轉,交替著注視那片正在被陽光點燃的天空。
我正要叫他吃早飯,一隻紙鶴突然從天邊搖搖晃晃飛來。
很小,很舊,邊緣泛黃,像在風裏飄了很久。它飛得很不穩,時而上升,時而下降,好幾次差點栽進雪地裡,但每次都掙紮著重新飄起來。
最後,它落在我肩上。
我愣住。
紙鶴。
這年代,誰還用紙鶴傳信?
我小心地把它從肩上拿下來。紙張粗糙,是那種手工製作的再生紙,邊緣毛糙,還帶著一股淡淡的機油味——那是老金身上的味道。
我的手指微微發抖。
拆開紙鶴,裏麵夾著一枚古舊的徽章。
圓形,巴掌大小,材質是某種暗沉的金屬,表麵有細密的劃痕和磨損。徽章正麵刻著一隻睜開的眼睛,眼睛下方是一隻手托舉著的火焰——那是情緒捕手的標誌。但火焰的形態很古老,比我在任何資料裡見過的都更原始,更……神聖。
眼睛周圍有一圈小字:初代情緒捕手·永恆平原分部。
我把徽章翻過來。
背麵刻著一個編號:00。
00號。
不是01,不是02,是00。
初代總長的標誌。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信紙上隻有一行字,是老金的筆跡——那種狂放不羈、每個字都像要從紙上跳出來的寫法:
“方尖碑不是工具,是監獄。來永恆平原,我告訴你真相。”
下麵沒有署名,但我知道是他。
三年了。
從他在第七代出現前突然失聯,到今天,整整三年。
這三年他去哪了?為什麼選擇現在出現?他知道星迴的事嗎?他知道第七代已經被流放了嗎?
我正想著,屋頂上的星迴突然捂住左眼,整個人從屋簷上滑下來,重重摔在地上。
“星迴!”我衝過去,跪在他身邊。
他的身體在劇烈顫抖,左眼——那隻深褐色的、屬於滄溟的眼睛——正在瘋狂地閃動著畫麵。不是普通的光影,是記憶的洪流,以超越感知的速度在他瞳孔裡奔湧。
我扶起他的頭,讓他的臉對著我。但那雙眼睛沒有焦點,像在直視某個遙遠的、隻存在於過去的時空。
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來:
“老金……你是……”
“當年救我的人……”
他的身體猛地弓起,喉嚨裡發出壓抑的低吼。
然後,右眼的星空漩渦突然接管。
顫抖停止了。
呼吸平復。
他睜開眼睛,看著我,右眼裏是01號特有的冷靜。
“姐姐,”他說,聲音平穩,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觀測者資料庫顯示,老金是第六代觀測者叛逃者。實際年齡……已超過一千二百年。”
我愣住了。
一千二百年。
比爹爹還老。
“他是初代情緒捕手唯一的倖存者。”01號人格繼續說,“第七代——收集者——是他的弟弟。三百年前,老金在採集任務中目睹了第七代被貪婪之種汙染的過程。他試圖阻止,但失敗了。為了不被係統追責,他選擇叛逃,抹去記憶,偽裝成普通人類。”
“直到第七代啟動克隆計劃,他的部分記憶開始蘇醒。”
“這三年……他去了哪裏?”我問。
01號人格沉默了兩秒——他在檢索資料。
“觀測者係統沒有記錄。”他說,“但根據能量波動殘留分析,他可能去了……方尖碑內部。”
我低頭,看著手裏那枚徽章。
00號。
初代總長。
老金。
“為什麼現在出現?”01號人格代我問出這個問題。
我看著遠方的地平線。永恆平原的方向。
“因為他知道我們準備好了。”我說。
星迴掙紮著站起來。他的左眼又恢復了深褐色——滄溟人格暫時接管。
他看著那枚徽章,眼神複雜。
“我記得他。”滄溟人格說,聲音很低,“三百年前,我被第七代設計困在永恆平原的戰場中央。四麵八方都是失控的情緒風暴——憤怒,恐懼,絕望,瘋狂。我撐不住了,快要被那些情緒吞沒。”
“然後他出現了。”
“他撕開風暴,走進來,把手按在我肩上。他說:‘孩子,別怕。情緒不會吞噬你,隻要你記得你是誰。’”
“他救了我,然後消失了。”
“我一直以為那是幻覺。直到現在……”
他看著我,左眼裏有淚光。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握緊他的手,感覺到那熟悉的溫暖。
“那我們就去。”我說,“去永恆平原,找他。”
“還有……”我頓了頓,看著那枚徽章,“去問問,什麼叫‘方尖碑是監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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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恆平原三年後沒有太大變化。
依然是灰白色的沙礫,依然是那些扭曲的金屬殘骸,依然是天空那種鉛灰色的、彷彿永遠洗不幹凈的色調。
但有些東西變了。
那些曾經飄蕩的怨靈消失了——不是被驅散,是安息了。01號在轉化時釋放了所有非法採集的樣本,其中包括那些困在平原上的戰死者情緒。他們終於可以離開了。
平原中央,那座土丘還在。
爹爹的沉眠結晶曾經矗立的地方,如今隻剩一個深深的凹坑,和旁邊依然插著的斷劍。
晨星的劍。
星迴站在斷劍前,沉默了很久。
那雙混合的眼睛裏,同時浮現兩種情緒:滄溟的痛苦(這是他殺死摯友的地方),01號的困惑(這是“晨星”在資料庫裡的編號)。
我站在他身邊,沒有說話。
有些記憶,需要他自己消化。
風從遠處吹來,帶來細碎的沙粒聲。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蒼老,沙啞,但無比熟悉:
“你們來了。”
我們轉身。
土丘另一側,一個人影從虛空中走出來。
老金。
但又不是老金。
他的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峽穀。他的左眼不見了,隻剩下一個黑洞,右眼渾濁但依然銳利。他的衣服破爛得像乞丐,但胸口別著一枚和給我那枚一模一樣的徽章——00號。
他拄著一根木杖,一步一步走向我們。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用盡了全身力氣。
“老金……”我衝過去,扶住他,“你怎麼——”
他擺擺手,示意我別問。
他的右眼盯著星迴,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那個笑很複雜——欣慰,悲傷,懷念,還有一絲……解脫。
“滄溟。”他說,“三百年了。”
星迴點頭,左眼的深褐色裡也有淚光:“恩人。”
“不。”老金搖頭,“我不是你的恩人。我隻是……還債。”
他轉頭看我,那隻渾濁的右眼突然變得清澈了一瞬。
“小禧,你知道情緒捕手的起源嗎?”
我搖頭。
他指了指土丘,示意我們坐下。
我們圍坐成一個圈,像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個營地裡,他教我使用探測儀時那樣。
老金開始講,聲音像從很深的井裏打撈上來的迴音:
“一萬兩千年前,初代觀測者——不是第一代,是‘第零代’——建立了這個星區的情緒文明試驗區。”
“他們的理念是:讓生命自由發展情感,觀測記錄,不乾涉。直到文明自然終結。”
“但第零代中有人背叛了這個理念。”
“他想‘儲存’情緒文明最完美的樣本,不是等文明終結後採集,而是……在巔峰時刻擷取。”
“他建造了七座方尖碑。”
“不是作為工具。”
“是作為監獄。”
我愣住。
“方尖碑不是紀元重啟協議的執行裝置嗎?”01號人格問,聲音冷靜但語速加快,“係統資料顯示——”
“係統資料顯示的是篡改過的版本。”老金打斷他,“第零代的叛徒篡改了協議,把‘儲存文明多樣性’變成了‘清洗不完美樣本’。”
他看著我,那隻右眼裏有某種很重的東西:
“方尖碑真正的功能,是囚禁那些過於強大、無法被採集的情緒實體。”
“戰神阿瑞斯的憤怒核心。”
“初代聖女的悲傷本質。”
“享樂王子的狂喜源頭。”
“還有……”
他頓了頓。
“你的母親——希望之神。”
我猛地站起來。
“我媽媽?她不是……她不是成了方尖碑的‘鎖’嗎?”
“那是她告訴你的版本。”老金的聲音很輕,“她為了保護你,編了個溫柔的故事。”
“真相是:她是被第零代叛徒囚禁在第一座方尖碑裡的‘樣本’。不是鎖,不是守護者。”
“是囚犯。”
“她用自己的方式,把囚牢偽裝成了‘自願犧牲’,為的是讓你不受傷害地成長,為的是有一天……你能解放她。”
我站在那裏,渾身發抖。
媽媽。
那個在海底神殿消散成銀光的人。
那個說“我愛你,永遠”的人。
她被囚禁了?
一千二百年?
“她現在……”我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還活著嗎?”
老金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抬頭,看著我,那隻右眼裏,第一次浮現出……愧疚。
“活著。”他說,“但很虛弱。”
“每一座方尖碑裡,都囚禁著一個‘初代神’——情緒文明最原始的七位神隻。”
“你的母親是第七位。”
“第零代的叛徒用他們的情緒能量,維持自己的不朽和方尖碑係統的運轉。”
“三百年前,我發現了真相。”
“我想救她。”
“但我失敗了。”
“我唯一的成就,是在被第七代追殺時,救下了你的父親——滄溟。”
他看向星迴,那隻渾濁的眼睛裏有一絲溫暖:
“那天在戰場上,我看見一個年輕的神被困在情緒風暴中央。他的眼睛讓我想起她——想起你的母親。”
“所以我衝進去,把他拉出來。”
“然後我告訴他:保護好你的女兒。她會成為鑰匙。”
星迴——滄溟人格——聽著,左眼裏有淚光在轉。
“原來……”他喃喃道,“是你。”
老金點頭。
“然後這三年?”我問,“你去了哪裏?”
老金沉默。
那隻右眼轉向永恆平原深處,望向某個看不見的方向。
“我去了方尖碑。”
“第一座。”
“我想見她最後一麵。”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像怕驚擾什麼:
“她……還在等我。”
“等我帶她出去。”
“但我知道我出不去了。”
他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
一枚銀色的、發著微弱光的碎片。
遞給我。
“這是她的神格碎片。”他說,“她讓我轉交給你。”
“她說:‘告訴小禧,媽媽沒有騙她。媽媽隻是……換一種方式守護。’”
我接過那片碎片。
冰涼,但溫暖。
像母親的手,在撫摸我的臉。
“她說……”老金的聲音越來越輕,“她在第七座方尖碑等你。”
“用這把鑰匙。”
他指著那枚碎片。
“開啟第七碑,釋放所有被囚禁的神。”
“然後……”
他的身體突然一晃,向前倒去。
我扶住他,發現他的身體在變輕,在變得透明。
“老金!”
他笑了。
那個笑容,疲憊,但釋然。
“小禧,我的任務……完成了。”
“一萬二千年……”
“終於可以……休息了……”
他的身體開始消散,從腳開始,化作銀白色的光點,像雪,像灰,像夢醒時分的晨霧。
“等等!”我喊,“你不能——”
“告訴她……”他的聲音已經遠得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我……很抱歉……沒能親自……”
“帶她出去……”
最後一個字落下,他完全消散了。
隻剩那枚徽章,掉在地上,發出輕微的“叮”聲。
我跪在那裏,手裏攥著母親的神格碎片,看著老金消失的地方。
星迴走過來,輕輕把手放在我肩上。
那雙混合的眼睛裏,同時流下眼淚。
“姐姐……”
“小禧……”
兩個聲音重疊。
我抬起頭,看向永恆平原的深處。
那裏,第一座方尖碑曾經矗立的地方,如今隻剩一個凹坑。
但更遠處。
更深的遠處。
第七座方尖碑。
在等著我。
“星迴。”我站起來,擦掉眼淚。
“嗯?”
“我們去第七碑。”
“去救媽媽。”
他點頭。
那雙混合的眼睛裏,同時浮現出堅定。
“一起去。”
風從平原吹來,帶著沙礫和記憶的味道。
我握緊手裏的碎片,感覺它在跳動,像心跳,像呼喚,像母親一千二百年從未停止的等待。
“媽媽。”
“等我。”
我們轉身,走向地平線。
走向第七座方尖碑。
走向那個,被囚禁了一千二百年的——
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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