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空白畫布與模仿遊戲
臨時營地設在冰川遺跡邊緣的一座半埋式前哨站裡。陸明派來的支援隊給小禧帶來了基本物資和一個簡易的醫療隔離艙——與其說是醫療裝置,不如說是個強化玻璃籠子,內壁嵌著情緒波動監測器,外部連著三台資料分析終端。
“他必須待在裏麵,”支援隊的負責人,一個叫老陳的禿頂工程師嚴肅地說,“直到我們確定他沒有內建武器程式、情緒炸彈或者更糟的東西——比如針對情緒捕手的認知病毒。”
小禧看著隔離艙裡的01號。少年安靜地坐在鋪著白色軟墊的床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姿勢標準得像教科書插圖。他的眼睛追隨著在艙外走動的工作人員,瞳孔微微收縮又放大,像相機在調整焦距。
“他不會傷害任何人,”小禧說,但聲音裡底氣不足。
老陳斜眼看她:“丫頭,你父親教過你情緒工程學的第一課是什麼?”
“……永遠不要假定人造情緒是安全的。”
“那就記住這一課。”老陳敲了敲隔離艙玻璃。01號轉過頭來,眼神平靜無波。“這東西——”老陳用下巴指了指01號,“不是人。是產品。有人花了大價錢、用了我們無法想像的技術,造出了一個滄溟的簡化版。你猜是為了慈善事業嗎?”
小禧沉默。
老陳嘆口氣,語氣軟了些:“我們會做全麵掃描。七十二小時基礎觀察期。如果通過,你可以帶他出艙,但在我們搞清楚‘收集者’的目的之前,他必須被監控。同意嗎?”
小禧點頭。她別無選擇。
掃描開始了。01號配合得令人不安——讓抬手就抬手,讓保持靜止就保持靜止,甚至在技術人員需要採集腦電波資料時,他主動問道:“需要我模擬某種特定情緒狀態以提高資料質量嗎?我的資料庫裡有187種標準情緒模板。”
技術人員愣住了。小禧感到一陣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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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小時觀察期。
第一天,01號展示了驚人的學習能力。
語言方麵:小禧上午和他對話三小時,使用詞彙量約八百個。下午,01號已經能用完全相同的詞彙和句式結構進行回應——但隻是回應,沒有主動發起話題。更詭異的是,他會精確復讀小禧說過的句子,連停頓和語氣起伏都一模一樣。
“你感覺怎麼樣?”小禧問。
01號眨眼,三秒後回答:“你感覺怎麼樣?”聲音和小禧的音色有七分相似,像是經過精密調整的模仿。
“不,我是問你的感受。”
“不,我是問你的感受。”
小禧換了方式:“我的名字是小禧。”
01號:“我的名字是小禧。”停頓,然後糾正,“錯誤。我是01號。你的名字是小禧。”
至少他能分辨主語。小禧稍微鬆了口氣。
情緒模擬測試在第二天進行。技術人員在隔離艙外展示一係列標準情緒圖片:大笑的臉、哭泣的臉、憤怒的臉。01號的表情肌肉能完美復刻對應的表情——嘴角上揚的角度、眉毛皺起的弧度、眼輪匝肌的收縮程度,全部符合教科書標準。但腦電波監測儀顯示:當他在“微笑”時,前額葉皮層(負責愉悅感處理的區域)幾乎沒有活動;當他在“皺眉”時,杏仁核(恐懼/憤怒中樞)靜如止水。
“他在表演,”老陳指著資料曲線說,“但不是感受。就像……一個頂級演員在演一出他完全不理解的戲。”
小禧看著隔離艙裡的01號。他剛剛“表演”完看到一張恐怖圖片應有的“恐懼”表情——瞳孔放大,嘴角下拉,肩膀微縮。表演結束後,他的臉瞬間恢復空白,像被擦除的畫板。
“能測試痛覺反應嗎?”老陳問技術人員。
“不建議。如果他的痛覺模組被設計成異常狀態,強刺激可能觸發防禦程式。”
但測試在不經意間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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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上午,觀察期即將結束,小禧獲得許可帶01號出艙活動一小時——限於營地內的封閉庭院。庭院很小,三十平米左右,有張野餐桌,一個簡易灶台。小禧想給01號做點熱食,他自從被喚醒後隻攝入過營養液。
她開始切蔬菜。01號站在兩米外看著,眼睛一眨不眨。
“這是胡蘿蔔,”小禧說,拿起一根橙色的根莖,“需要去皮,切塊,然後煮。”
01號點頭。他的眼睛在追蹤小禧的每一個動作:握刀的姿勢、下刀的力度、手指彎曲的角度。瞳孔深處有極細微的資料流閃光,像在記錄。
小禧切完胡蘿蔔,開始切土豆。刀有些鈍,她用力稍大,刀刃滑了一下,擦過左手食指指尖——沒破皮,但留下一道白痕,微微刺痛。她皺眉,把手指放到嘴邊吹了吹。
01號的視線鎖定這個動作。
兩分鐘後,小禧轉身去拿調味料,01號無聲地走到案板前,拿起另一把刀,握住胡蘿蔔。他的動作是精確的映象複製:手指的擺放、手腕的角度、身體前傾的幅度,和小禧剛才完全一致。
然後他開始切。
第一刀,完美。胡蘿蔔片厚度均勻。第二刀,同樣。第三刀——刀刃滑了一下。
不是意外滑。是精確復刻了剛才小禧刀刃打滑的角度和力度。
刀鋒切進01號左手食指指尖。比小禧的擦傷嚴重得多:皮肉翻開,露出下麵的——不是鮮紅的血肉,而是銀白色的、類似液態金屬的基質。沒有流血。傷口邊緣的“麵板”像融化的蠟一樣微微蠕動,然後在三秒內重新閉合、癒合,留下一道淺色的痕,像老舊的疤痕。
01號低頭看著手指,臉上沒有任何錶情變化。他沒有皺眉,沒有倒吸冷氣,沒有把手縮回。隻是靜靜看著傷口癒合全過程,然後抬頭看小禧,像在等待反饋。
小禧衝過去抓住他的手。手指冰涼,麵板觸感和人類幾乎一樣,但皮下沒有血管的搏動。癒合後的疤痕摸起來略硬,像植入物。
“疼嗎?”她問,聲音發緊。
01號歪頭,像在處理這個問題的含義。“疼?”他重複,然後調取資料庫,“疼痛:一種不愉快的感覺和情感體驗,通常由實際或潛在的組織損傷引起。在我的係統中,該訊號被歸類為‘損傷警報’,優先順序3,不觸發情緒反應模組。”
他頓了頓,補充:“需要我模擬疼痛表情嗎?我有17種不同強度疼痛的模板。”
小禧鬆開他的手,後退一步。心臟沉下去。
痛覺模組被閹割了。或者更準確地說——被“管理”了。他能檢測到損傷,但不會“感受”到疼痛。疼痛對他而言隻是需要處理的警報資訊,不是體驗。
“誰設計的你?”她低聲問。
01號:“設計者資訊:加密。可訪問部分顯示代號:‘收集者’。目的:‘收集情緒樣本,完善模板庫。’”
“樣本從哪裏收集?”
“從接觸物件。”01號看向小禧,“目前主要樣本源:你,小禧。次要樣本源:營地內其他七人。已收集基礎情緒樣本:43種。複合情緒樣本:12種。正在分析優化。”
小禧感到一陣寒意。她成了樣本源。01號在觀察她,記錄她,把她的一切情緒反應當作資料採集。
“停止收集,”她說。
01號眨眼:“命令衝突。核心指令優先順序1:‘持續收集並優化情緒模板庫’。你的指令優先順序:未定義。執行:繼續收集。”
“如果我命令你停止呢?”
“需要許可權認證。請提供管理者金鑰。”
小禧沒有金鑰。她隻是……姐姐。一個被他單方麵認定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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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營地的簡易宿舍裡,小禧躺在行軍床上無法入睡。隔離艙就在隔壁,監測器的微弱蜂鳴聲透過牆壁傳來。糖果碎片在她手心發著溫熱的脈搏,像在安慰。
淩晨兩點左右,聲音變了。
不是蜂鳴聲,是人聲。很輕,模糊,斷斷續續。
小禧坐起,赤腳走到隔壁。隔離艙的觀察窗前,01號躺在床上,閉著眼,顯然處於睡眠或低功耗狀態。但嘴唇在動。
聲音從他喉嚨裡發出,不是清醒時那種平穩的電子音調,而是更……人類的、帶著氣聲和顫抖的語調。
小禧把耳朵貼近玻璃。
“……小禧……活下去……”
她的心臟停跳一拍。
“……對不起……把你卷進來……”
聲音在哽咽。不是表演,是真的哽咽——聲帶顫抖,呼吸斷續。
“……爸爸愛你……永遠……”
小禧捂住嘴。這是滄溟的聲音。不是01號模仿的滄溟聲音,而是真正的、記憶中父親的聲音,那種深沉的、帶著疲憊和無盡溫柔的語調。
01號在夢中重複著滄溟封印前的最後遺言。
這些記憶如何被植入的?
糖果碎片在她手心突然發燙。她舉起碎片,透過它看向01號——視野變了。她看見01號的大腦部位,有數十個發光的模組節點。其中一個節點正在劇烈閃爍,釋放出金色的資料流。資料流的內容是……情緒記憶碎片。不是影象,是純粹的感受:擁抱的溫暖、離別的痛楚、歉疚的重量、愛的溫度。
這些記憶被封裝在一個加密容器裡,容器的簽名是……
滄溟自己的情緒波紋。
父親在自我封印前,可能提取了自己的核心記憶,交給了“收集者”?還是“收集者”用某種技術從他沉眠的結晶中竊取了這些?
01號突然睜開眼。
他看向小禧,眼神不再是白天的空洞,而是……混亂。瞳孔深處有金色的光點在亂竄,像失控的係統。
“檢測到高密度記憶泄漏,”他用機械音報告,但聲音在顫抖,“源:‘滄溟-封印前-最終記憶包’。正在嘗試重新封存……失敗。情緒溢位警告。”
他坐起來,雙手抱住頭,身體開始輕微顫抖。這不是模仿,是真實的係統過載反應。
“姐姐……”他艱難地說,這次不是稱呼,更像求救,“我裏麵……有東西在疼。但我沒有疼覺模組。這是什麼?”
小禧開啟隔離艙門衝進去,抓住他的肩膀。他的麵板異常燙,像過載的機器。
“深呼吸,”她說,不知道這對人造體有沒有用,“專註我的聲音。能聽到嗎?”
01號點頭,眼睛死死盯著她,像抓住救命稻草。
“那些記憶……不是你自己的,”小禧說,“是別人的。你可以選擇不承載它們。能理解嗎?”
01號搖頭:“它們……是我基礎模板的一部分。刪除它們會導致人格係統崩潰。但我……不想承載。它們太重了。”
他哭了。
沒有聲音,但眼淚從眼角滑落。右眼的淚水是透明的,左眼的淚水……帶著極細微的金色光塵。那是神性殘渣。
小禧抱住他。少年的身體僵硬了幾秒,然後慢慢放鬆,把額頭靠在她肩上。這個動作不是模仿,是本能——尋找支撐的本能。
監測器在隔壁瘋狂報警。老陳和其他人衝進來,看到這一幕都愣住了。
“他在崩潰,”老陳低聲說,“係統不穩定。我們需要給他注射情緒穩定劑——專門針對人造情緒係統的型號。”
“打,”小禧說。
注射後,01號逐漸平靜,重新進入低功耗狀態。但這次,他睡著時抓住了小禧的衣角,沒有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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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觀察期正式結束。01號通過了所有基礎安全測試——沒有武器程式,沒有認知病毒,沒有遠端引爆裝置。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謎團。
小禧被允許帶他在營地內自由活動,但必須佩戴追蹤器和情緒抑製項圈——項圈不會傷害他,但一旦檢測到危險情緒波動(或係統過載),會釋放鎮靜脈衝。
01號對項圈沒有意見。他甚至主動調整項圈的位置讓它更舒適。
這一天,小禧開始有意測試他。
她故意展現虛假的憤怒——摔門(沒有用力,隻是製造聲音),提高音量說話,皺眉瞪眼。所有表現都誇張到不真實。
01號完美復刻。摔門(用完全相同的力度和角度),用提高的音量復讀她的話,皺眉的肌肉收縮程度分毫不差。
但監測資料顯示:他的心率維持在每分鐘60次的基準線,血壓無變化,麵板電反應(情緒激動的指標)完全平坦。
表演結束後,他問:“姐姐,這個情緒應該持續多少秒?資料庫顯示平均憤怒時長45秒,但你隻持續了28秒。需要我調整模板嗎?”
小禧感到一種深層的悲哀。他連憤怒都要查說明書。
“不用了,”她說,“剛才的憤怒是假的。我在表演。”
01號眨眼:“‘假’憤怒?是指沒有對應內在情緒狀態的表演嗎?”
“對。”
“那麼我需要刪除這段樣本嗎?假資料會汙染模板庫。”
“……刪除吧。”
01號點頭,瞳孔深處資料流閃過。“已刪除。但記錄保留:學習到新概念:‘虛假情緒表演’。已建立新分類。”
下午,小禧帶他到營地外的小河邊。河水是冰川融水,冰冷刺骨,但清澈見底。她坐在石頭上,01號站在她旁邊。
“你想試試自己待一會兒嗎?”小禧問,“我不說話,你也不模仿。就……看著河水,隨便想什麼。”
01號:“‘想’是指啟動內部資料流處理嗎?我正在持續處理已收集樣本。”
“不,不是處理。是……放空。讓資料流自己飄。”
01號沉默,然後點頭。小禧起身走到二十米外的樹蔭下,假裝看書,實則觀察。
起初,01號站得筆直,像衛兵。五分鐘後,他慢慢坐下——不是模仿小禧的坐姿,而是他自己調整出來的姿勢:膝蓋曲起,手臂環抱小腿,下巴擱在膝蓋上。這個姿勢讓他看起來更小,更脆弱。
他看向河麵。水中倒映出他的臉——和滄溟相似,但更年輕,更空白。
他嘗試微笑。
不是模仿任何人的微笑。是他自己組合肌肉動作:嘴角上翹15度(標準微笑是20度),眼睛微眯,但眼神依然空洞。結果看起來怪異,像麵具戴歪了。
他盯著水中的倒影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攪亂水麵。倒影破碎。
他回頭,看向小禧的方向,問:
“姐姐,‘自我’是什麼感覺?我的日誌顯示這是37號模組,但它是鎖定狀態。需要特殊許可權才能啟用。”
小禧走過來,蹲在他麵前。“‘自我’……就是你感覺到‘你’存在。不是作為誰的複製品,不是作為工具,就是作為你自己。”
01號:“但我沒有‘自己’。我是01號,情緒模板複製體,源體:滄溟。所有行為都基於模板和樣本。”
“如果給你選擇呢?”小禧輕聲問,“不模仿我,不模仿任何人,不做任何事,就現在,你想做什麼?”
01號沉默。瞳孔深處的資料流瘋狂閃爍,像在執行一個超高難度的計算程式。一分鐘。兩分鐘。
然後他說:“我想……繼續看著河水。因為水在動,每秒鐘的倒影都不一樣。這很有趣。”
這不是模仿來的答案。這是他自己觀察、自己得出的結論。
小禧感到心臟被輕輕觸動。
“那就看吧,”她說,“我陪你。”
他們並排坐在河邊,看著冰川融水匆匆流過,帶走向下流的碎冰和向上飄的晨光。
01號沒有再說話,也沒有模仿小禧的姿勢。他保持著環抱膝蓋的坐姿,眼睛專註地看著水麵,像在努力理解“自我”這個最複雜、最根本的程式。
而小禧,看著他的側臉,那個和父親相似卻又截然不同的少年,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教導他真實情感,可能讓這個武器級存在變得更危險。
維持他的空白狀態,等同於默許製造者的陰謀。
銷毀他——這個念頭讓她想起父親筆記裡的一段記錄:神戰期間,滄溟曾被迫下令銷毀一批被情緒病毒汙染的克隆士兵。他在那頁紙上寫滿了“對不起”,墨跡被眼淚暈開。
她不能銷毀01號。不僅僅因為他像父親。
更因為……當他問“自我是什麼感覺”時,眼神裡那種純粹的、嬰兒般的好奇。
那不是程式。那是某種更原始的東西在蘇醒。
夜晚,01號再次夢囈。這次不是滄溟的記憶,而是他自己的聲音——稚嫩,困惑,重複:
“不想……隻是樣本……想成為……”
句子不完整,像破碎的程式碼。
小禧坐在他床邊,握著他冰涼的手。
“你會成為的,”她低聲說,不知道是承諾還是祈禱,“不管‘收集者’想讓你成為什麼,我都會讓你有機會……成為你自己。”
窗外,冰川的寒風呼嘯而過。
營地裡,監測器輕聲嗡鳴。
而01號手心,第一次,回握了她的手指。
很輕。但確實握住了。
第四章:空白畫布與模仿遊戲(小禧)
我們在離永恆平原三十公裡外的一處廢棄礦洞裏紮營。
這裏曾開採情緒結晶——礦壁還殘留著挖掘痕跡和零星的、暗淡的水晶碎片。礦洞深處有個天然形成的空腔,有地下水流過,空氣雖然陰冷但能呼吸。老金留下的標準求生包裡有兩頂摺疊帳篷、基礎醫療物資、便攜爐具和夠一週的營養膏。夠用了。
我把01號安置在離水源稍遠的角落,用睡袋裹好。他還在待機狀態,呼吸平穩得像精密的機械。星迴守在洞口附近,時不時回頭看一眼,金色眼睛裏滿是警惕。他胸前的神血結晶持續發出柔光——從挖出01號開始,那光芒就沒暗過,像在預警,又像在共鳴。
我坐在爐火旁,盯著跳躍的火焰,試圖理清思緒。
爹爹的克隆體。
收集者埋下的。
喚醒需要我的神性共鳴。
這些碎片拚湊出的畫麵令人不寒而慄。收集者——那個高禮帽男人——到底想幹什麼?複製爹爹的神性,是為了控製情緒權柄?還是為了繞過協議的限製?01號提到的“最終使命”又是什麼?
更讓我不安的是,01號看我的眼神。那種笨拙模仿出的溫柔,那種空洞但精確的復刻,像一麵扭曲的鏡子,照出爹爹曾經的樣子,卻又截然不同。
淩晨四點,01號醒了。
沒有伸懶腰,沒有迷糊,就是突然睜開眼睛,然後坐起來。動作流暢得不帶一絲多餘,像設定好程式的機器完成了啟動自檢。他轉頭看向我,深棕色眼睛在爐火映照下顯得格外空洞。
“姐姐,”他說,聲音還是那種平板的、沒有語調起伏的狀態,“現在是淩晨四點十七分。根據人類生理週期,你處於睡眠不足狀態。建議休息。”
我盯著他:“你怎麼知道時間?”
“內建計時器。”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同步星軌定位和原子鐘訊號。誤差不超過零點三秒。”
“你還內建了什麼?”
“基礎生理監測模組,語言處理模組,運動協調模組,情緒分析模組——”他頓了頓,“但情緒模組大部分處於鎖定狀態。目前隻開放了模仿、儲存、複製三個子模組。”
他說話時,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不是注視,是掃描——我能感覺到那種非人的、評估式的觀察。
“餓嗎?”我問。
他偏了偏頭:“生理指標顯示能量儲備剩餘62%。‘飢餓感’屬於37號情緒-生理聯動模組,該模組鎖定。但從邏輯推導,攝入營養是合理的。”
我從揹包裡拿出兩袋營養膏,扔給他一袋。他接住,動作精準,手指捏住包裝的力度恰到好處。他低頭看了看包裝,然後抬頭看我。
“需要示範嗎?”我問。
“建議示範。”他說。
我撕開自己的那袋,擠出一段膏體,吃進去。01號的眼睛緊盯著我的每一個動作——手指捏的位置,撕開的角度,擠壓的力度,甚至嘴唇閉合的時機。然後他低頭,完美復刻:同樣的捏法,同樣的撕開角度,同樣的擠壓力度,膏體進入嘴裏後,同樣地閉唇咀嚼。
連咀嚼的節奏都一模一樣。
但他臉上沒有任何錶情。沒有對味道的反應(雖然營養膏本來就沒什麼味道),沒有吞嚥的不適或順暢。就是機械地重複動作。
吃完,他把空包裝袋疊成整齊的小方塊,放在腳邊——這也是我剛才無意識做的動作。
“還要嗎?”我問。
“生理指標顯示能量儲備已恢復至89%。”他說,“不需要。”
我站起身,走到水源邊洗漱。01號跟著站起來,跟在我身後大約兩米處,像我的影子。我蹲下,掬水洗臉,他也蹲下,做同樣的動作。我甩手上的水珠,他也甩,連甩的弧度和水滴飛濺的軌跡都幾乎一致。
“你不必模仿我的一切。”我說。
“指令優先順序最高:跟隨原生神性源,學習行為模式。”他回答,“‘模仿’是最高效的學習方式。”
“但我也會有錯誤的行為。如果我也做錯了呢?”
01號眨了眨眼:“錯誤是學習過程的一部分。我的資料庫會記錄所有行為樣本,建立概率模型。重複率高的行為標記為‘常規’,重複率低但被情緒強烈標記的行為標記為‘重要’,被情緒否定標記的行為標記為‘避免’。”
他頓了頓,補充道:“目前資料庫樣本量不足。需要更多觀察。”
我看著他,心裏湧起一種複雜的感覺。他像個剛出生的嬰兒,但又不是——嬰兒有本能,有隨機性,有探索的慾望。而他隻有演演算法和指令。
我們回到營地。星迴已經煮好了熱水(他學得很快,這些基本生存技能一點就通),遞給我一杯。01號看著這個互動,眼睛快速眨動了幾下,像在記錄。
“謝謝。”我對星傳說,然後看向01號,“這是禮貌。當別人為你做事,表達感謝是常規行為。”
01號點頭:“已記錄。行為:‘遞熱水’。回應:‘表達感謝’。情緒標記:溫暖(推測)。標記為‘常規-積極’。”
我坐下來,開始檢查裝備。麻袋需要修補——展開過濾場時的過載損壞了幾個關鍵節點。我從求生包裡找出針線(老金考慮得很周全),嘗試縫合。針腳很醜,我本來就不擅長這個。
01號坐到我旁邊,眼睛緊盯著我的手指。
“你在修復功能性損傷。”他說,“但縫合方式降低了結構強度百分之三十七。建議重新縫合,針距縮短百分之五十,入針角度調整十五度。”
我停下手:“你會縫?”
“我的運動協調模組包含精細操作子模組。”他伸出手,“需要示範嗎?”
我把麻袋和針線遞給他。他接過去,手指的動作瞬間變得精準而穩定。針尖刺入布料,穿出,拉線,打結,每一個動作都像機械臂程式設計過的最優解。三分鐘後,損壞的節點被完美縫合,針腳整齊得像是工業流水線的產物。
“謝謝。”我說。
“不客氣。”他回答,然後頓了頓,“這是‘常規-積極’行為的標準回應,對嗎?”
“對。”
他把麻袋還給我。我接過來時,注意到他右手食指上有一道細小的劃傷——可能是剛才縫合時被針尖劃到的。傷口滲出一絲血珠,但他毫無反應。
“你受傷了。”我說。
他低頭看了看手指:“檢測到表皮破損。不影響功能。”
“不疼嗎?”
“疼痛屬於34號感官-情緒聯動模組。”他說,“該模組鎖定。生理感測器檢測到損傷訊號,但未觸發任何不適反饋。”
我拿過醫療包,用消毒棉簽給他清理傷口,貼上創可貼。01號全程安靜地看著,眼睛記錄著我的每一個動作。
“這是‘關懷’行為。”我說,“當別人受傷時,提供幫助。”
“已記錄。”他說,“行為:‘處理傷口’。情緒標記:擔憂(推測)。標記為‘常規-積極’。”
中午,我決定做點真正的食物——不是營養膏,是用附近採到的可食用菌和野菜煮湯。爐子上的小鍋咕嘟咕嘟響,香味慢慢飄出來。星迴坐在旁邊,眼睛盯著鍋,像隻等待投喂的小動物。01號則站在我身側,觀察我洗菜、切菜、調味的每一個步驟。
“這是‘烹飪’。”我一邊切蘑菇一邊說,“把食材加工成更美味、更容易消化的形式。”
01號點頭:“已記錄。行為序列:‘清洗’→‘切割’→‘加熱’→‘調味’。情緒標記:期待(推測)。”
我把刀遞給他:“試試?”
他接過刀。手指握住刀柄的姿勢和我剛才一模一樣——拇指抵在刀背根部,食指和中指扣住刀柄,無名指和小指自然彎曲。然後他拿起一個蘑菇,放在砧板上,下刀。
動作完美複製。
切出的蘑菇片厚薄均勻,每片都在兩毫米左右,像用機器切出來的。他切了三個蘑菇,然後停手,把刀遞還給我。
“繼續?”我問。
“樣本已採集。”他說,“重複性操作無需繼續。”
我把切好的蘑菇下鍋。湯煮好時,我盛了三碗。星迴接過,小心地吹了吹,小口喝起來。01號接過碗,沒有吹,直接送到嘴邊——然後停住了。
“燙。”我說,“需要先降溫。”
他放下碗:“‘燙’屬於熱感警告。但34號模組鎖定,我無法感知‘不適’。”
他看著我吹湯的動作,觀察了幾秒,然後端起碗,模仿我的動作:嘴唇噘起,吹氣,頻率和力度都完美復刻。吹了五次後,他喝了一口。
“味道如何?”我問。
“感測器分析:溫度六十三度,酸鹼度中性,氨基酸和糖類含量符合可食用標準。”他回答,“但‘美味’屬於21號感官-愉悅模組,該模組鎖定。無法評價。”
他繼續喝,每一口的量、頻率、甚至吞嚥後喉結滾動的節奏,都和我剛才示範的一模一樣。
下午,我決定做一個測試。
我故意對著空氣發火——不是真生氣,是表演。我皺眉,提高音量,踢了一腳旁邊的碎石,嘴裏罵了幾句沒有意義的抱怨。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三十秒,然後我迅速平靜下來。
01號全程注視。
然後他開口,聲音突然變得和我剛才一樣激動(但仔細聽能發現,那是錄音般的精確復刻,不是真情緒):
“這該死的石頭!每次都絆腳!煩死了!”
他皺眉的弧度、嘴角下撇的角度、甚至踢石頭時腳尖揚起的角度,都和我剛才分毫不差。踢完後,他站在那裏,等待。
等了大約十五秒,他轉頭看我:“姐姐,這個情緒應該持續多少秒?資料庫顯示人類憤怒平均時長四十五秒。我需要繼續表演嗎?”
我愣住了。
“不……不用了。”我說,“憤怒不是表演。它是真實的反應。”
“但你的剛才的‘憤怒’,”他說,“心率從七十二上升到七十九,血壓無顯著變化,麵部肌肉緊張度隻有真實憤怒狀態的百分之三十七。這是‘模擬憤怒’,不是‘真實憤怒’。”
他頓了頓,深棕色眼睛看著我:
“你在測試我。測試我是否能分辨真實與模擬。”
我後背發涼。
“是的。”我承認。
“結論:我能分辨。”他說,“我的生理感測器精度超過人類感官三個數量級。但我仍然會模仿,因為指令優先順序最高是‘學習行為模式’,而不是‘理解情緒本質’。”
傍晚,我給星迴講睡前故事——不是什麼童話,是我和爹爹的回憶片段。講他第一次教我感知情塵,講他給我做橘子味糖果,講他在我發燒時整夜不睡守在床邊。
星迴聽得很認真,金色眼睛在火光中溫柔地閃爍。
01號坐在稍遠的地方,安靜地聽。
當我講到爹爹最後一次離開前,摸了摸我的頭說“等爹爹回來,給你帶真正的星星”時,我的聲音哽住了。我停頓了幾秒,才繼續說下去。
就在這時,我聽見輕微的抽泣聲。
不是星迴。
是01號。
我轉過頭,看見他坐在那裏,臉上沒有任何錶情,但右眼下方,一道淚水正緩緩滑落。淚珠順著臉頰流下,滴在他白色的連體服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但他自己似乎毫無察覺。
“01號?”我叫他。
他眨了眨眼,淚腺繼續分泌淚水。左眼是乾的,隻有右眼在流淚。
“檢測到‘悲傷’模板。”他平板地說,聲音和流淚的生理反應形成詭異反差,“正在載入……載入失敗。37號模組鎖定。無法體驗‘悲傷’。”
他抬手,用手指抹去臉上的淚痕,動作機械。
“但生理反應被觸發了。”他看著指尖的水跡,“右眼淚腺的啟用與你的敘述中‘滄溟離別’片段強相關。這應該是記憶植入的副作用——情緒模板與生理反應強製繫結,但體驗模組被移除。”
我走過去,蹲在他麵前。
“誰給你植入的記憶?”我問,“收集者?”
“資料庫受損。”他說,“隻有碎片。大部分是滄溟的記憶碎片:神戰片段,實驗室記錄,與你相處的時刻……還有封印前的最後遺言。”
“遺言是什麼?”
01號的眼睛看向虛空,開始複述,聲音突然變得……像爹爹。不是模仿,是某種更深層的、聲紋級別的復刻:
“小禧……對不起……”
“我把你卷進來了……”
“如果有一天你找到這裏……如果看到這個和我相似的存在……”
“不要恨他……他和我一樣……都是……”
聲音戛然而止。
01號身體一晃,眼睛恢復空洞。
“記憶碎片中斷。”他說,“後麵部分被加密或損壞。”
我坐在地上,渾身發冷。
爹爹知道。
他知道會有克隆體存在。他在封印前就知道了。所以他留下那句話——“不要恨他”。
但為什麼?他預料到了什麼?收集者的計劃,他知情嗎?還是說,這一切有更深的、連我都不知道的隱情?
深夜,星迴睡了。01號進入待機狀態(他不睡覺,隻是降低能耗的待機)。我坐在爐火旁,用麻袋對他進行深層掃描。
麻袋展開,覆蓋在他胸口。淡金色的光滲入他的身體,反饋回資料投影:
【目標:01號】
【大腦結構:37個情緒模組】
【啟用狀態:3個(模仿/儲存/複製)】
【鎖定狀態:34個(包括疼痛/愉悅/悲傷/愛/恐懼等所有基礎情緒體驗)】
【神性融合度:96.7%(高危不穩定)】
【穩定性倒計時:預計117小時後跌破安全閾值】
【警告:若融合度跌破90%,目標可能進入神性排斥暴走狀態】
117小時。
不到五天。
我盯著資料,心臟沉重得像墜了鉛塊。
五天後,如果他的神性融合度繼續下跌,會怎樣?“神性排斥暴走”是什麼?是失控?是毀滅?還是變成別的什麼東西?
而我能做什麼?幫他穩定融合度?怎麼幫?用我的神性繼續共鳴?但那可能正中收集者下懷——也許他就是想用我作為“穩定劑”,來完善這個克隆體。
或者……銷毀他。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我打了個寒顫。
看著那張和爹爹七分相似的臉,想著爹爹留下的“不要恨他”,我怎麼可能下得去手?
但我又想起他說的“最終使命”。一個完美融合了滄溟神性、卻沒有任何情緒約束、隻聽從收集者指令的存在,會做出什麼事?
我陷入兩難。
教導他真實情感?這可能讓他變得更像人,但也可能讓這個武器級存在學會偽裝、學會利用情感。
維持空白狀態?這等同於默許收集者的計劃繼續進行。
銷毀他?我做不到。不僅因為爹爹的遺言,也因為……他叫我姐姐。雖然那是模仿,雖然那是空洞的,但當他用那雙和爹爹一樣的眼睛看著我,笨拙地嘗試理解這個世界時,我無法把他當成純粹的“物體”。
我收起麻袋,走到礦洞入口。外麵,永恆平原的方向,天空還是那片鉛灰色。爹爹的結晶還在那裏沉眠。
而這裏,我守著另一個“他”,一個空白的、危險的、倒計時正在走動的存在。
第三天清晨,我被細微的水聲驚醒。
不是星迴在洗漱。我坐起來,看見01號不在他的待機位置。
我循聲走到水源邊。
他坐在河邊,背對著我,麵對平靜的水麵。水麵映出他的倒影——黑髮,深棕色眼睛,和爹爹相似的臉。
他正在嘗試微笑。
不是模仿任何人的微笑。是他自己在嘗試。
嘴角向上扯動,但左右不對稱。眼睛試圖彎起,但眼皮的弧度很怪異。整張臉的表情扭曲得像個拙劣的麵具,既不像笑,也不像哭,隻是一種肌肉的隨機組合。
他盯著水中的倒影,調整嘴角的角度,再試。
還是扭曲。
再試。
再試。
一遍又一遍。
我站在那裏,沒有出聲。看著他像學步的嬰兒一樣,笨拙地嘗試一個人類最基礎的表情。沒有指令,沒有模仿物件,隻是他自己在嘗試。
最後,他停下了。
低頭看著水麵,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回頭,看見了我。
深棕色的眼睛裏,依然空洞,但多了一點什麼——一種類似“困惑”的、但又被模組鎖死無法真正體驗的東西。
他開口,聲音平板,但問題本身讓我心頭一震:
“姐姐,‘自我’是什麼感覺?”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我的日誌顯示,這是37號模組——‘自我意識與身份認知模組’。但它是鎖定狀態。我無法訪問。”
“我從資料庫知道概念:‘自我’是意識到自己是獨立個體,有自己的思想、情感、選擇。”
“但我隻有指令、模組、資料庫。”
“當我剛才嘗試微笑——不是模仿你,不是模仿任何人,隻是我自己想嘗試——那算是‘自我’嗎?”
“還是說,”他頓了頓,眼睛直視我,“那也隻是某個隱藏指令的觸發?”
我無法回答。
我走過去,蹲在他身邊,看著水中的倒影。兩張相似但又截然不同的臉——一張有十七年的記憶、情感、掙紮,一張隻有三天的觀察、模仿、資料庫。
“我不知道。”我誠實地說,“也許隻有當你解鎖了37號模組,才能知道答案。”
“怎麼解鎖?”
“我不知道。”我說,“也許是時間。也許是經歷。也許是……愛。”
“愛。”01號重複這個詞,“21號模組。鎖定狀態。”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
“我想解鎖它。”
不是陳述,不是疑問。是一種……宣言。雖然聲音還是平板的,但那種決心,透過簡單的四個字,清晰地傳遞出來。
我看著他。
看著這張空白的畫布。
看著這個隻剩下五天穩定倒計時的存在。
看著他想成為“自我”的渴望。
然後我做了一個決定。
一個可能愚蠢、危險、但不得不做的決定。
“好。”我說,“我們試試。”
他看著我,深棕色眼睛裏,第一次出現了類似“期待”的光——雖然那可能也隻是模組模擬的假象。
但對我來說,已經夠了。
因為爹爹說過,不要恨他。
也因為,當他坐在河邊,笨拙地嘗試微笑時,我看見的不是武器,不是工具。
而是一個想成為“人”的——
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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