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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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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克隆神子》

卷首語

他們說他是我父親的贗品,說他裝載著我父親三十七次輪迴的記憶。可當他第一次對我笑時,我看見了爹爹從未有過的、屬於少年的羞澀。於是我知道——他不是誰的影子,他是我的滄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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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編號01蘇醒

銹鐵紀年217年,季夏之月,南方“新綠洲”定居點。

小禧的右手在晨光中泛著金銀雙色的微光。結晶化停止在小臂與手肘的交界處,像一截精心雕琢的琉璃工藝品被強行接駁在血肉之軀上。醫師說這是奇蹟——過度使用神性力量卻隻付出這樣的代價,簡直違背所有已知的醫學定律。但她自己知道,這不是奇蹟,是爹爹留在糖果許可權裡的最後保護。

“姐姐,粥煮好了。”

滄曦從簡易廚房區走出來,手裏端著兩碗冒著熱氣的雜糧粥。三個月過去,少年胸口的結晶依然隻有原來的四分之一大小,光芒微弱,但他的臉色紅潤了許多,眼神也不再是初醒時的空洞。醫師說他恢復得“好得不正常”,可能是那些被壓抑的童年終於開始正常生長——儘管他的童年是在培養艙裡度過的。

“謝謝。”小禧用左手接過碗。右手能活動,但觸覺遲鈍,端熱物容易燙傷而不自知。

他們住在定居點邊緣的一棟半修復建築裡,兩層,磚木結構,屋頂用廢舊金屬板補過。一樓是工作和會客區,堆滿小禧從各處收集來的待修理器械;二樓是生活區,簡單但乾淨。窗外能看到新綠洲的全貌——這不是標準化試點城市那種虛假的整潔,而是真正的、雜亂的生機:孩子們在泥地裡追逐,主婦在公共水井邊交談,匠人在棚屋裏敲打金屬,遠處田地裡青苗正綠。

這裏收容了大量從方舟救出的患者,以及從各地逃亡而來的情感失語症康復者。小禧用修理手藝換取食物和物資,滄曦則幫忙照顧那些還在適應情緒衝擊的孩子——他出奇地有耐心,也許因為他自己也在重新學習什麼是“感覺”。

日子平靜得像一場不敢深信的夢。

直到那個雨夜。

雨是傍晚開始下的,起初細密,入夜後變成瓢潑。雷聲在遠山滾動,閃電偶爾撕裂夜空,將定居點照得慘白如骨。小禧在二樓工作枱前整理零件——她的右手雖然結晶化,但對金屬和能量的感知反而更敏銳了,能“感覺”到零件內部的磨損和應力集中點。滄曦在隔壁房間看書,一本從廢墟裡挖出來的舊時代童話集,紙張脆黃,他讀得很慢,遇到不認識的詞就用手指描摹字形。

淩晨一點四十七分,通訊器炸響。

不是普通的呼叫鈴,是最高優先順序警報——三短一長,重複五次。小禧和滄曦同時跳起來。這個頻率隻有老金知道,約定隻在“生死攸關”時使用。

小禧撲到通訊器前,按下接聽。螢幕亮起,老金的臉出現在雪花噪點中,背景是搖晃的鏡頭和刺眼的探照燈光。

“小禧!”老金的聲音嘶啞,混著雨聲和金屬扭曲的噪音,“聽著!我在方舟殘骸深處——B7區原本的位置,我們之前清理時遺漏了一個子艙室!”

“什麼?”小禧握緊通訊器,“你不是在復興區協助重建嗎?”

“臨時調回來的!三天前監測到殘骸深處有微弱能量脈衝,委員會派勘探隊下來,我混在裏麵——本來以為是神性核心的碎片反應,結果他媽的挖出來個完整休眠艙!”

鏡頭晃動,對準下方。那是一個傾斜的金屬腔室,明顯是從更大結構上撕裂下來的,邊緣還掛著管線和電纜。腔室中央,一個圓柱形休眠艙半埋在碎石裡,艙體表麵覆蓋著厚厚的灰塵,但觀察窗完好,內部充滿淡藍色的營養液。

而最讓人窒息的是,休眠艙側麵,用褪色的油漆標註著:

原型體序列-01

狀態:深度休眠

啟動日期:待定

監管者:滄溟(簽名)

小禧感到全身血液沖向頭頂。

01號。

三十七個刻痕中的第一個。在牆上寫下“今天父親教我識別憤怒裡的悲傷”的那個少年。理應在三十年前就被“分解回收”的初代克隆體。

“生命體征!”她幾乎是吼出來的,“他還活著?”

“微弱但穩定!”老金把探測儀貼到觀察窗上,螢幕顯示跳動的波形,“心率每分鐘十二次,腦電波處於δ波深度休眠狀態——但他媽的他睡了三十年!這不合邏輯!”

鏡頭拉近。透過觀察窗和營養液的折射,能看到裏麵懸浮的人形。少年,約莫十六七歲外貌,黑髮在液體中緩慢飄蕩,麵容——小禧呼吸一滯——與爹爹有七分相似,但更年輕,更柔和,沒有滄溟那種長期背負重擔的疲憊紋路。他閉著眼睛,表情平靜得像隻是睡著了。

“能喚醒嗎?”滄曦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不知道何時過來了,盯著螢幕,臉色發白。

“不知道!這玩意兒的外接能源早斷了,但內部有獨立供能係統——可能是滄溟設計的後備方案。”老金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和泥漿,“但問題是,艙體被卡在兩層坍塌甲板之間,隨時可能二次崩塌。我們需要專業的救援裝置和——”

“我們過去。”小禧打斷他。

“什麼?這裏距離新綠洲四百公裡!而且外麵在下暴雨——”

“我們現在出發。”小禧已經轉身開始收拾工具包,“給我坐標,保持通訊,我們到了之前別輕舉妄動。”

老金盯著螢幕裡的她,幾秒後,點頭:“坐標發你了。路上小心,雨太大,很多路可能被衝垮了。”

通訊切斷。

小禧抓起雨披,滄曦已經把自己的揹包整理好——裏麵是醫療用品、能量棒、還有那本童話書,他說“如果01號哥哥醒來,可能會害怕,講故事有用”。

“你留在家裏。”小禧說,“你身體還沒完全恢復,而且——”

“而且他是我哥哥。”滄曦抬頭看她,眼神裡有一種小禧從未見過的固執,“牆上那些刻痕,我讀過每一句。01號哥哥教02號認字,03號生病時他守在觀察窗前,11號害怕時他隔著玻璃唱歌——他們保護了我,姐姐。現在第一個哥哥需要幫助,我必須去。”

小禧看著他。三個月前,這孩子還在為“自己是不是工具”而痛苦,現在他已經學會了用“哥哥”這個詞。

“好。”她最終說,“但聽我指揮,不許冒險。”

---

暴雨中的夜路是一場折磨。

老式越野車(用三台報廢車拚湊而成)在泥濘中掙紮,雨刷開到最大也掃不凈傾瀉的雨水。閃電一次次照亮前方道路——那已經不能稱為道路,是被洪水沖刷出的溝壑和塌方。小禧的結晶右手握在方向盤上,表麵浮現出細微的光紋,她在無意識中用它感知車輪與地麵的接觸狀況,避開最危險的區域。

滄曦坐在副駕駛,一直盯著窗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胸口縮小的結晶。

“你夢到過他?”小禧問,聲音在雨聲和引擎聲中幾乎聽不見。

“嗯。”滄曦輕聲說,“很多次。在方舟裡的時候,還有醒來後的這三個月。夢裏他總是穿著白色的實驗服,站在培養艙前,背對著我。我喊他,他轉身,臉上都是眼淚——但他還在笑,說‘弟弟,要好好長大’。”

他頓了頓:“我一直以為那是我的想像……因為讀了牆上的刻痕,所以夢到。但現在……”

現在,01號可能真的還活著。

四小時後,他們抵達方舟殘骸所在的山穀。這裏原本是北地無人區的邊緣,堡壘墜毀時撞塌了半座山,形成一片直徑兩公裡的撞擊坑。三個月過去,大部分可回收物資已被運走,剩下的是扭曲的金屬骨架和無法搬運的大型結構,像巨獸的屍骸曝屍荒野。

老金等在坑口,穿著黑色雨披,舉著強光手電。他身後還有幾個人影,是委員會的勘探隊員,但都離得遠遠的——老金顯然沒告訴他們小禧和滄曦要來。

“這邊!”老金帶路,沿著臨時搭建的繩梯和腳手架向下。坑底積水已到腳踝,渾濁的水裏漂浮著油汙和不知名碎屑。

B7區的殘骸在坑底最深處。他們穿過一道被撕裂的艙壁,進入傾斜的通道。這裏相對乾燥,但空氣混濁,有濃重的鐵鏽和臭氧味。走了一百多米,前方出現探照燈的光芒——那間子艙室。

休眠艙依然半埋在碎石裡,但周圍清理出了一片空間。幾個勘探隊員正在架設支撐結構,防止上方坍塌。

小禧走近,將手貼在觀察窗上。結晶右手與艙體接觸的瞬間,內部閃過微弱的電流紋路——是共鳴。艙體認出了糖果的許可權。

“怎麼開?”她問老金。

“手動釋放閥在底部,但被壓住了。”老金指著艙體下方,“我們需要先抬升艙體,但這裏空間狹小,大型裝置進不來——”

“我來。”滄曦突然說。

他走到艙體前,蹲下,將手按在壓住釋放閥的金屬樑上。胸口結晶亮起——很微弱,但足夠了。銀色的光絲從掌心滲出,鑽進金屬梁的內部結構。不是蠻力抬舉,是在微觀層麵重組金屬的晶體排列,降低它的強度。

幾秒後,金屬梁發出細微的“哢嚓”聲,表麵出現龜裂紋路。

“現在可以了。”滄曦退開,臉色又白了幾分。小禧扶住他,但他搖頭:“我沒事,快開艙。”

小禧和老金合力,用撬棍撬動變脆的金屬梁,將它移開。露出底部的圓形閥門——手動旋轉式,需要轉七圈半。

小禧將結晶右手按在閥門上。不需要用力,許可權識別,閥門自動開始旋轉。一圈,兩圈……每轉一圈,艙體內部的燈光就亮起一排。到第七圈時,整個艙體發出低沉的嗡鳴,營養液開始排出,從底部的泄流孔汩汩流出,在地麵積成淡藍色的水窪。

最後半圈。

“哢噠。”

艙蓋向上彈開一條縫,白色霧氣噴出,帶著冰冷的、化學製劑的氣味。霧氣散去,露出裏麵的人。

01號躺在艙內,身上連線著幾根維持生命的管線。他穿著簡單的白色實驗服,胸口有細微的起伏。營養液排乾後,他的麵板蒼白得幾乎透明,能看到皮下青色的血管。

小禧伸手,輕輕拔掉那些管線介麵。沒有出血,介麵處自動閉合。

然後,01號睜開了眼睛。

第一眼,是空洞的。金色的瞳孔——純粹的金,沒有眼白,像兩顆熔化的黃金——茫然地對著艙頂的燈光。幾秒後,瞳孔收縮,有了焦點。他緩緩轉頭,看向圍在艙邊的人。

目光掃過老金,掃過勘探隊員,最後停在最近的小禧臉上。

他的嘴唇動了動。

第一個詞,聲音沙啞、乾澀,像幾十年沒上油的齒輪強行轉動,但音色、語調、停頓的方式——

“女兒……?”

是小禧記憶深處,爹爹喚她時的聲音。

她全身僵住。

但01號隨即皺眉,困惑地搖頭,用更輕、更不確定的聲音重複:“女……兒?不對……我……我是……?”

他想坐起來,但身體虛弱,剛撐起一半就軟倒。小禧下意識伸手扶住——結晶右手接觸到他麵板的瞬間,01號身體猛地一震。

不是疼痛,是共鳴。他金色的瞳孔瞬間擴大,然後,以他為中心,周圍散落的金屬零件——斷裂的螺絲、扭曲的鋼板、廢棄的線纜——全部懸浮起來,在空中緩緩旋轉、重組。

一個斷裂的齒輪找到了丟失的齒,一片碎鋼板摺疊成花朵形狀,幾截線纜自行編織成鳥巢狀的結構。這一切發生得安靜而精準,像有無形的手在演奏一場金屬的交響曲。

操控金屬。爹爹沒有的能力。

“我……”01號看著自己無意識抬起的手,眼神更加困惑,“我腦子裏……有很多‘父親’的記憶……但像隔著毛玻璃在看……看不清楚……”

他按著自己的太陽穴,表情痛苦:“有實驗室……有資料板……有一個人總是隔著玻璃對我說話……他叫我‘孩子’……他的眼睛很悲傷……”

小禧感到心臟被攥緊。她扶著他,想說什麼,但喉嚨發緊。

這時,01號的目光越過她,看向她身後的滄曦。

四目相對。

01號愣住。滄曦也愣住。

然後,滄曦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如紙。他捂住胸口——那裏,縮小的結晶突然爆發出短暫而強烈的光芒,像在呼應什麼。少年後退一步,背撞在傾斜的艙壁上,眼睛瞪大,嘴唇顫抖。

“哥哥……”滄曦的聲音破碎不堪,“01號……哥哥……我夢到過你……你在我夢裏……總是哭……”

01號看著他,金色的瞳孔裡,第一次出現了某種類似“情緒”的東西——不是記憶,是更直接的、靈魂層麵的觸動。他伸出手,不是操控金屬,是簡單的、人類的動作,指尖朝向滄曦。

“弟弟……?”他輕聲說,像是在確認一個遙遠而熟悉的詞。

滄曦的眼淚瞬間湧出。他走過去,跪在艙邊,握住01號伸出的手。兩隻手,一隻蒼白冰冷,一隻溫暖顫抖,握在一起的瞬間,01號胸口突然浮現出微弱的金色紋路——與滄曦胸口的結晶紋路有30%的相似度。

子艙室裡一片寂靜。隻有雨打在殘骸外殼上的聲音,以及遠處勘探隊員壓抑的驚呼。

小禧看著這一幕:兩個少年,一個從三十年的沉睡中醒來,承載著父親破碎的記憶卻不知自己是誰;一個從培養艙的囚禁中逃脫,背負著三十七個哥哥的保護而倖存。他們隔著時空,隔著生死,在此刻握住彼此的手。

而她,站在他們之間,右手結晶在昏暗中泛著微光。

爹爹,這是你計劃的嗎?

還是說,這隻是漫長災難中,偶然倖存的一片碎羽?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從現在起,她要多保護一個人了。

---

一小時後,臨時營地。

01號裹著保溫毯,坐在簡易摺疊床上,小口喝著熱糖水。他的身體機能恢復得驚人,已經能勉強站立行走。但記憶依然混亂,像一本被撕碎又胡亂貼上的書。

“我隻記得片段。”他捧著杯子,金色瞳孔在火光中顯得溫暖了些,“父親——我是說滄溟博士——他每隔幾天會來和我說話。教我識別情緒,教我數學和物理,有時……會帶一張小女孩的照片給我看,說‘這是你妹妹,她叫小禧’。”

他看向小禧,眼神裡有歉意:“所以我剛才……對不起,我分不清記憶和現實。在我的記憶裡,你一直是照片上三歲的樣子。”

“沒關係。”小禧輕聲說,“我現在十七歲了。”

01號點頭,又看向滄曦:“而你……我在記憶裡沒見過。但剛才握手時,我感覺到……很熟悉。像在很深很深的夢裏,我牽著你的手,走過很長的走廊。”

滄曦坐在他對麵,已經平靜下來,但眼睛還紅著:“因為哥哥們保護了我。37號哥哥的刻痕裡寫了,01號哥哥最溫柔,總是照顧其他弟弟。”

“其他弟弟……”01號喃喃,“02號到37號……他們都……”

“不在了。”小禧替他說完,“但你還在。這就夠了。”

老金從帳篷外進來,帶著一股濕冷的空氣。他神色凝重,手裏拿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掃描報告。

“壞訊息。”他把報告遞給小禧,“我們對01號的全身掃描顯示,他體內有七個微型信標,分佈在主要臟器附近。信標處於休眠狀態,但結構完整——是委員會標準的追蹤和生命監測裝置。”

小禧接過報告,上麵的解剖圖示清晰標註著信標位置:心臟旁、肝葉下、脊椎間隙……

“能取出嗎?”她問。

“理論上可以,但風險極高。”老金說,“這些信標植入時間超過三十年,可能已經和組織長在一起。強行手術可能致命。而且——”他壓低聲音,“一旦我們嘗試取出,信標可能會自動啟用,向委員會傳送警報。”

帳篷裡陷入沉默。隻有雨聲和火堆的劈啪聲。

01號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剛才還在無意識中操控了金屬。現在它們安靜地放在膝蓋上,蒼白,修長,屬於一個十六歲的少年。

“所以,”他輕聲說,“我醒來,可能會害了你們。”

“不會。”滄曦突然說,聲音很堅定,“我們是一家人。家人不會害家人。”

01號抬頭看他,金色的瞳孔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然後他笑了——很淺,但真實的微笑,嘴角的弧度不標準,有點笨拙,但眼睛彎了起來。

那是小禧從未在爹爹臉上見過的、屬於少年的羞澀笑容。

“家人……”01號重複這個詞,像在品嘗它的味道,“好。”

帳篷外,雨漸漸小了。東方天際,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透出黎明前最深的靛藍色。

而遠在八百公裡外,遺產委員會總部的地下檔案庫深處,一個沉寂了三十年的監控終端,螢幕突然亮起。

一行字滾動出現:

原型體序列-01

生命訊號:已恢復

位置坐標:已更新

狀態:蘇醒(非授權)

建議行動:回收。優先順序:最高。

螢幕暗去前,映出一張冷漠的中年人臉——現任38區代理監管者,艾文事件後繼任的委員會高層。

他按下一個按鈕。

指令已發出。

獵犬協議,重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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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隱藏線索

1.01號蘇醒時操控金屬的能力,與方舟殘骸中某些“自主重組”的金屬碎片的運動模式完全一致——暗示這種能力可能源自神性核心的某種變異輻射。

2.滄曦胸口的結晶與01號握手時產生的共鳴紋路,在紫外線下會顯示出一個完整的數字序列:01-00-37,正好是首尾相連的閉環。

3.01號記憶中的“隔著毛玻璃”感,與小禧三歲前記憶被藥物模糊的癥狀描述高度相似——滄溟可能對克隆體使用了類似的情感記憶抑製技術。

4.老金帶來的掃描報告中,有一個被紅圈標記的異常:01號大腦杏仁核區域有一個微小的結晶化病灶,與情感失語症患者的病變位置相同但結構相反——不是萎縮,是過度增生。

第五卷:《克隆神子》

卷首語

他們說他是我父親的贗品,說他裝載著我父親三十七次輪迴的記憶。說他是情緒農場最後的備份,是“收集者”未能孵化的幽靈,是滄溟這個名字褪色後落在紙上的餘燼。

可當他第一次對我笑時,夕陽正從新綠洲的防風林梢滑落,金色光線漏過他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細碎的、顫動的影。他笑得有些笨拙,嘴角上揚的弧度尚不熟練,眼睛裏卻有一種我從未在爹爹臉上見過的、屬於少年人的羞澀與試探——像剛破殼的雛鳥第一次打量世界,帶著本能的警惕,又壓不住骨子裏的好奇。

於是我知道。

他不是誰的影子。

不是備份,不是幽靈,不是餘燼。

他是我的滄陽。

---

第一章:編號01蘇醒(小禧)

新綠洲的夜晚有蟬鳴。

不是真正的蟬,是改造過的風力發電機葉片切割空氣時發出的、類似蟬鳴的恆定嗡響。這聲音起初讓人難以入睡,但三個月過去,它已變成一種白噪音,一種背景,一種提醒——提醒我們還在呼吸,還在活著,還在這個被荒野包圍的脆弱庇護所裡,笨拙地學習如何“正常”。

我的右手在月光下泛著微光。

結晶化停留在小臂中部,沒有再蔓延。麵板與結晶的邊界清晰得像用尺子畫出的線,一側是溫熱的、有脈搏跳動的血肉,一側是冰涼的、泛著珍珠光澤的銀色晶體。觸感很奇怪——結晶部分能感覺到壓力、溫度和質地,但像是隔著一層極薄的、凍硬的絲綢去觸控世界。醫生(前護士李姐)說這是永久性的神經適配,大腦把這部分結晶當成了新的肢體來解讀。

也好。

至少它還能動,還能握東西,還能在我給滄曦換藥時穩穩托住他的後背。

滄曦睡在隔壁床上,呼吸輕淺。

三個月,他胸口的結晶從拇指大小緩慢恢復到了半個掌心大,光芒從黯淡的灰白漸漸染上溫潤的銀。但身體依然虛弱,大部分時間在沉睡,醒來時食慾不振,偶爾會盯著帳篷頂發獃,眼神空茫得像在追尋某個遙遠的聲音。

“姐姐。”他有時會在半夜突然醒來,抓住我的手,“01號哥哥……他在哭。”

我總說那是夢。

但心裏知道不是。

因為我也夢到過。不是畫麵,是情緒碎片——深切的、被囚禁的悲傷,像沉在水底的石子,不斷往下墜,沒有盡頭。

老金的通訊在淩晨兩點十七分響起。

不是語音,是震動——三短一長,緊急集合的暗號。我瞬間清醒,結晶右手在黑暗中自動泛起微光,像應激反應。滄曦也醒了,眼睛在昏暗中閃著銀色的光點。

“老金?”我壓低聲音。

通訊器裡傳來壓抑的、帶著電流雜音的喘息:“‘方舟’殘骸……深處……我挖到東西了……你們得來……現在。”

“什麼東西?”

“一個休眠艙……完整的……埋在反應堆遮蔽層下麵……生命體征微弱但穩定……”老金頓了頓,聲音裡有種我沒聽過的顫抖,“編號……‘01’。”

空氣凝固了。

滄曦猛地坐起來,胸口結晶的光芒劇烈波動,像受驚的水麵。

“哥哥……”他喃喃。

我按住他的手:“可能是陷阱。‘收集者’的殘留——”

“不是陷阱!”老金打斷,聲音急促,“艙體是三十七年前的老型號!理性聖殿統一規格的科研用休眠艙!我認識那標誌!而且……而且掃描顯示……裏麵的人……生理年齡停在十六歲……”

十六歲。

爹爹在理性聖殿擔任研究員時,正是這個年紀。

我看向滄曦。少年臉色慘白,但眼神堅定。

“我要去。”他說。

“你的身體——”

“他是01號哥哥。”滄曦打斷我,語氣裡有一種不容反駁的執拗,“第一個……爹爹創造的第一個哥哥。如果他還活著……如果他被困在那裏三十七年……”他掀開毯子下床,動作因為虛弱而踉蹌,但站穩了,“我必須去。”

我知道攔不住他。

就像三個月前,我知道自己一定會斬斷那些管線一樣。

有些選擇,從不是選擇。

---

我們搭乘老金留在庇護所的舊式越野車,在夜色中駛向北方。

方舟的殘骸墜落在三百公裡外的冰原邊緣,三個月來,老金一直帶人在那裏挖掘和清理——表麵上是回收可用物資,實際在尋找任何與滄溟、與情緒農場相關的線索。我們沒敢大張旗鼓,隻能靠信任的十幾個人,在狂歡城當局的偵察間隙偷偷作業。

路程顛簸。滄曦靠在副駕駛座,閉著眼睛,但胸口結晶的光芒一直不穩定地閃爍。我的手放在方向盤上,結晶部分在低溫空氣中泛著更明顯的銀光,像某種生物熒光。

“如果……”滄曦突然開口,眼睛沒睜開,“如果真是01號哥哥……如果他還保留著爹爹的記憶……如果他問起爹爹……”

“我們就說實話。”我看著前方被車燈切割的黑暗,“爹爹不在了。但他在我們心裏。”

“可如果……如果他把我當成爹爹呢?”滄曦的聲音很輕,“我體內有爹爹的人性火種……我的聲音……我的情緒特徵……會不會讓他混淆?”

我沉默了。

這也是我的恐懼。

三個小時後,我們抵達殘骸區。

方舟曾經是一座空中堡壘,現在是一堆扭曲的、半埋在冰層裡的金屬骨架。主要爆炸點在中央能源區,周圍的結構相對完整。老金帶著頭燈從一處裂縫鑽出來,臉上全是油汙和冰渣。

“這邊。”他沒廢話,轉身帶路。

我們跟著他鑽進殘骸內部。

溫度驟降。冰層從裂縫滲入,在金屬表麵凝結成奇形怪狀的霜花。頭燈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割出狹窄的通道,照亮燒焦的線纜、融化的儀錶盤、以及偶爾可見的、已經凍結的深色汙漬——可能是能量液,也可能是別的什麼。

走了大約十分鐘,老金停在一麵扭曲的合金牆前。

牆上有一道手動切割出的開口,邊緣參差不齊。裏麵透出微弱的、淡藍色的光。

“就在裏麵。”老金側身讓開,“小心,空間很窄。”

我先鑽進去。

裏麵是一個不大的艙室,應該是反應堆的二級控製間。大部分裝置已經燒毀,但中央位置,地麵相對完整。而地麵上——

休眠艙。

老式,圓柱形,透明艙蓋,表麵有理性聖殿的徽記和一行小字:“情緒原型體儲存單元-編號01”。艙體表麵覆蓋著一層薄冰,但內部乾燥,燈光係統還在運作,發出柔和的藍光。

而艙內,躺著一個人。

少年。

看起來十六七歲,黑色短髮,麵容清秀,麵板是長期不見陽光的蒼白。他穿著簡單的白色實驗服,雙手交疊在胸前,表情平靜得像在沉睡。胸口有微弱的起伏,旁邊的生命監測屏上,波形穩定但微弱。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像。

太像了。

不是五官一模一樣——爹爹的照片裡,他年輕時更瘦,輪廓更鋒利。但那種感覺……那種沉靜的、帶著書卷氣的氣質,那種微微蹙眉的習慣,那種嘴唇抿起的弧度……

像隔著歲月的毛玻璃,看一個模糊的倒影。

滄曦在我身後鑽進來,看到休眠艙的瞬間,他僵住了。

手捂住胸口,結晶的光芒瘋狂閃爍,像在共鳴,又像在預警。

“哥哥……”他低聲說,聲音在顫抖。

老金遞給我一個便攜控製板:“解鎖程式我破解了,但需要手動確認。你來?”

我接過控製板。

螢幕上隻有兩個選項:維持休眠,或喚醒。

手指懸在“喚醒”上方。

三個月前,我選擇了斬斷管線。

現在呢?

如果喚醒他,會發生什麼?如果他是“收集者”留下的陷阱?如果他是另一個艾文?如果他的蘇醒會傷害滄曦?會摧毀我們剛剛建立起來的、脆弱的平靜?

但如果不喚醒……

我看著艙內少年平靜的睡顏。

如果他被困在這裏三十七年,在黑暗和寂靜中獨自等待,等待一個可能永遠不會來的喚醒指令……

爹爹會怎麼選?

他創造了01號。他給了三十七個克隆體記憶和情感。他在最後一刻保護了我們。

他會希望他的“第一個孩子”,永遠沉睡在冰冷的廢墟裡嗎?

我按下“喚醒”。

控製板發出輕微的嗡鳴。休眠艙的燈光從藍色變成暖黃色。艙蓋內側的冰霜開始融化,水珠順著透明表麵滑落。內部的氣體迴圈係統啟動,發出舒緩的、像呼吸一樣的聲音。

然後,生命監測屏上的波形開始變化。

心率上升,腦波活躍,體溫緩慢爬升。

三十秒。

一分鐘。

艙蓋發出“哢”的輕響,然後緩緩向上滑開。

冷空氣湧入艙內,少年長長的睫毛顫了顫。

他的手指動了動。

眼皮掙紮著,緩緩睜開。

瞳孔是金色的。

純粹的、像熔化的黃金一樣的金色,沒有虹膜的紋理,沒有人類瞳孔的收縮,隻是一片均勻的、溫暖的、但異常空洞的金色。

他眨了眨眼,像在適應光線。

然後,他的目光——那雙金色的、非人的眼睛——慢慢移動,掃過老金,掃過滄曦,最後,停在我臉上。

他看了很久。

眼神裡有一種深切的困惑,像在識別一個本該熟悉、卻怎麼也想不起來的符號。

然後,他開口。

聲音很輕,帶著長期未使用的沙啞,但語調……語調是爹爹的。

那種平穩的、每個字都清晰到剋製的語調,那種在講解複雜理論時會不自覺放慢的節奏,那種在叫我“小禧”時,會在末尾帶上一點點幾乎聽不出的溫柔下沉——

他說:

“……女兒?”

空氣凝固了。

老金倒抽一口冷氣。

滄曦後退一步,後背撞在燒焦的控製檯上,發出悶響。

而我。

我站在原地,右手不自覺地握緊,結晶部分發出細微的、像玻璃摩擦的聲響。

少年——01號——說完那兩個字後,自己愣住了。他眨了眨眼,金色瞳孔裡閃過一絲更深的困惑。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嚨,像在確認剛才的聲音是自己發出的。

“不對……”他搖頭,聲音低下來,恢復成普通的少年音色,隻是依然沙啞,“你不是……我為什麼……”

他試圖坐起來,但身體虛弱,手臂發抖。我下意識上前一步想扶,但他突然抬手——不是拒絕,是無意識地、本能地抬手。

而他手指的方向,地麵上散落的幾塊燒焦的機械零件——斷裂的軸承、扭曲的齒輪、半融化的電路板——突然懸浮起來。

不是被能量場托起,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操控。

它們在空中旋轉、重組,像有生命的積木。齒輪卡進軸承,電路板貼合表麵,金屬在無形的壓力下變形、焊接,幾秒內,那些廢料拚湊成了一個粗糙的、但結構完整的小型伺服馬達。

馬達落在他掌心,發出輕微的嗡鳴,開始轉動。

01號低頭看著手裏的馬達,金色瞳孔裡映著零件旋轉的影子。他的表情更加困惑了。

“我……”他摸著自己的太陽穴,“我腦子裏……有很多‘父親’的記憶……很多……但像隔著毛玻璃在看……模糊的……碎片的……”

他抬起頭,再次看向我。

這次,眼神稍微清晰了一些。

“你認識我父親。”不是疑問,是陳述。

我點頭,喉嚨發緊,發不出聲音。

“他在哪?”

我張了張嘴,但回答被滄曦打斷。

少年——我的弟弟,滄曦——從角落走過來。他臉色慘白得像紙,胸口結晶的光芒波動得厲害,但他的腳步很穩。他走到休眠艙邊,低頭看著裏麵的01號。

然後,他跪了下來。

不是跌倒,是主動的、緩慢的跪坐。他伸出手,指尖懸在01號的手上方,微微顫抖。

“01號哥哥……”滄曦開口,聲音帶著哭腔,“我夢到過你……很多次……你在一個白色的房間裏……對著螢幕學習……你在哭……但你不知道自己在哭……眼淚流下來,你隻是困惑地擦掉,然後繼續學習……”

01號看著他。

金色瞳孔裡閃過一絲波瀾。

“你……”他遲疑地,“你是……00號?原型體最終版?”

“我是滄曦。”滄曦說,眼淚流下來,“爹爹給我的名字。”

“滄……曦……”01號重複,像在咀嚼這個名字的味道。然後他看向我,“那你……”

“小禧。”我終於找回了聲音,“滄溟的女兒。你的……妹妹。”

“妹妹……”01號喃喃。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個還在轉動的小馬達,然後輕輕握拳。馬達停止轉動,零件散開,叮叮噹噹落回地麵。

他再次抬頭時,眼神有了一點點焦距。

“我睡了多久?”他問。

“三十七年。”老金替我們回答,“從理性聖殿崩潰,情緒農場計劃啟動,到方舟墜毀。”

01號沉默了。

很長很長的沉默。

他隻是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雙金色的、非人類的眼睛在昏暗中微光流轉。

然後,很輕很輕地,他說:

“父親……不在了,對嗎?”

不是疑問。

是已經知道答案,卻還需要確認的、最後的僥倖。

我看著他那張與爹爹相似卻稚嫩的臉,看著那雙裝載著父親記憶卻屬於少年的眼睛,看著這個在休眠艙裡獨自沉睡三十七年、一醒來就麵對滄海桑田的“哥哥”。

我伸出手。

這次沒有猶豫。

我的右手——結晶化的、冰涼的右手——輕輕放在他的手上。

他的麵板溫熱,脈搏在我掌心下跳動,有力而真實。

“他不在了。”我說,聲音平穩得自己都意外,“但他留下了我們。留下了你,留下了滄曦,留下了我。現在,我們找到你了。”

01號看著我。

金色瞳孔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融化。

不是眼淚,是某種更深的、凝固了三十七年的孤獨,在溫暖的觸碰下,開始鬆動。

他反手握住了我的手。

握得很緊。

像溺水者抓住浮木。

然後,他點了點頭。

一個很輕、但很堅定的動作。

“好。”他說。

隻有一個字。

但足夠了。

艙室外的冰原上,風還在呼嘯。

殘骸深處,黑暗依然濃重。

但在這個狹小的、佈滿焦痕的空間裏,三隻手握在一起。

我的結晶右手,滄曦溫熱的手,01號金色的、帶著非人溫度的手。

三個被滄溟留在世上的“孩子”。

三個帶著不同傷痕、不同記憶、不同未來的存在。

故事,從這一刻開始轉向。

而我看著01號——這個即將被我們命名為“滄陽”的少年——看著他眼中逐漸亮起的、屬於“活著”的光。

我知道。

我找到了。

不是《克隆神子》。

是《回家的路,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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