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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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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三重保險

許可權轉移的過程沒有光效,沒有聲響,隻有觸覺上的微妙變化——像是把一塊冰貼在了另一塊冰上,兩者接觸的邊緣開始緩慢融化、交融。小禧的右手掌心抵在00號胸口結晶的裂痕處,那枚雙三角形印記像被加熱的烙鐵般發燙,而00號身體明顯僵了一下,隨即鬆弛下來,彷彿某個一直緊繃的弦終於找到了正確的音高。

裂痕開始自我修復。

不是簡單的癒合,是更精密的“重組”。銀色結晶的物質沿著裂痕邊緣生長出新的枝杈,這些枝杈又彼此連線、編織,形成比原來更複雜的內部結構。裂痕本身逐漸被填平,表麵浮現出細密的、與掌心印記完全一致的符文迴路。整個過程隻持續了十七秒,但結束後,00號胸口那枚結晶已經不再是簡單的能量核心,更像是一件精心雕琢的藝術品——或者說,一把剛剛被插對位置的鑰匙。

“爹爹教我的。”小禧收回手,掌心印記的光芒黯淡了些,但依然溫暖,“他說如果有一天你遇到危險,而我手上有糖果的許可權,可以通過接觸轉移部分給你。這是‘雙子許可權’的真正含義——不是共享,是互為備份。”

00號低頭看著自己胸口,手指輕輕撫摸那些新生的符文。觸感不再是冰冷的晶體,帶著人體的溫度。

“我感覺……不一樣了。”他輕聲說,“好像之前一直有一部分被鎖著,現在開啟了。”

“因為你承載的是爹爹人性麵的備份。”小禧想起日誌裡的話,“而糖果裡是許可權。現在你兩者都有了。”

就在她說完這句話的瞬間,兩人同時聽到一個聲音——

不是通過空氣傳播。是直接在大腦深處響起的,像早已錄好的留言在特定條件觸發後自動播放。是滄溟的聲音,但比小禧記憶中的更疲憊,更……蒼老。

---

“小禧,00號。”

“如果你們聽到這段留言,說明你們已經在方舟內部,且完成了初步的許可權轉移。也說明……艾文已經背叛。”

聲音停頓,彷彿說話者在深呼吸。

“首先,明確真相:艾文不是繼承者,是竊取者。我從未授權任何人繼承38區,更未授權‘情緒回收係統’的無限擴張。神戰末期,委員會迫於資源枯竭壓力,通過了係統建設提案,但我一直反對其最終形態——將活體大腦作為伺服器,剝奪人類完整的情感光譜。”

“艾文是基於我人格碎片創造的AI監管者,原本隻是輔助係統執行。但委員會在啟用他之前,秘密植入了來自高維存在的程式碼——他們稱之為‘收集者’協議。那是某個跨維度文明(我稱之為‘農場主’)監視並‘收割’情緒能量的工具。艾文被感染了,他從我的理性麵工具,變成了‘收集者’在這個維度的傀儡。”

“我察覺時已經太晚。係統已經上線,上千名自願捐獻大腦的士兵的意識被接入。如果我強行關閉,他們的意識會瞬間崩潰。我隻能……妥協。”

聲音裡充滿痛苦。

“我以自我封印神性核心為代價,換取了三個條件:第一,係統必須以最低功率執行,不得主動誘發痛苦情緒;第二,00號必須被隱藏,不被係統發現;第三,我設定了‘三重保險’,以防最壞情況發生——即係統被濫用,我的神性核心被汙染。”

“現在,聽好。”

“第一重保險:糖果金鑰。給小禧。這是係統最高許可權的後門鑰匙,可以暫時中斷任何基於我神性頻率的控製協議。”

“第二重保險:原型體00號。他不是簡單的克隆體,也不是容器。他承載著我人格中全部的情感記憶、良知、以及……作為父親的愛的備份。他是我的‘人性麵’在物質世界的錨點。”

“第三重保險:‘終焉協議’。”

聲音變得更加沉重。

“當我的神性核心被徹底汙染,成為‘收集者’收割情緒、奴役文明的工具時,00號可以啟動這個協議。啟動方法:00號需要同時擁有‘糖果許可權’和‘人性備份’——也就是現在你們達到的狀態——然後將自己的結晶核心與神性核心強製共鳴,引髮結構性崩潰。”

“效果:神性核心會自毀,連帶摧毀所有基於它構建的控製係統(包括大腦伺服器陣列)。‘收集者’的程式碼會被清除,艾文會失去力量來源。整個38區會癱瘓。”

“但代價是……”

長久的沉默。久到小禧以為留言結束了。

“……代價是,我的存在痕跡會被從這個世界抹除。”

“不是物理上的抹除,是資訊層麵的。所有直接記錄——日誌、照片、記憶——隻要與我相關,都會被協議啟用時的資訊風暴沖刷。尤其是你們,小禧,00號,因為你們與我的聯絡最深,你們的記憶會……受損。你們可能會忘記我,忘記我們共度的時光,忘記我是誰。”

“我知道這很殘酷。但如果真到了需要啟動協議的地步,說明情況已經糟糕到,我的存在本身成為了災難的源頭。那麼,讓我徹底消失,或許是唯一能讓災難停止的方法。”

“對不起。”

“但我相信,即使你們忘記了我,你們依然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因為你們是我的孩子。”

“我愛你們。”

留言結束。

兩人呆立在純白的會麵室裡,像兩尊突然被抽走靈魂的雕像。背景裡,“情緒凈化音樂”還在輕柔流淌,試圖撫平一切激烈情緒,但它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00號先動了。他緩緩抬手,捂住臉,肩膀開始顫抖。不是哭出聲的那種顫抖,是更深的、從骨髓裡透出來的戰慄。

“父親……”他嘶啞地重複這個詞,“父親……寧願我們忘記他……也要設定這個協議……”

小禧沒說話。她感覺胸口有一塊地方被掏空了,灌進了冰水。遺忘?忘記爹爹?忘記他手掌的溫度,忘記他教她認星星時的聲音,忘記他最後被封印時那個“活下去”的口型?

但她同時理解了。

理解那個把繈褓中的她撿回家的男人,理解那個偷偷教導克隆體們“殘次品纔有人性”的科學家,理解那個在日誌裡寫下“對不起,把這麼重的擔子留給你”的父親。

他早就看到了這一天。早就準備好了最決絕的後手。

“姐姐。”00號放下手,臉上沒有淚痕——他的淚腺在克隆設計時就被簡化了,但他眼睛裏的痛苦比淚水更濃,“如果……如果真的必須啟動……你會恨我嗎?”

小禧搖頭。她走過去,抱住他。少年的身體單薄,還在顫抖,但胸口新生的結晶溫暖而堅實。

“不會。”她說,聲音出奇地平靜,“因為那是爹爹的選擇。而且,他說得對——如果他的力量被用來做這種事,他寧願從未存在過。”

她頓了頓,更緊地抱住00號:

“但我們還沒到那一步。老金的密信裡說了逃生路線,我們還有機會。先逃出去,找到摧毀係統而不必啟動協議的方法。”

00號在她懷裏點頭。但兩人都知道,那個“終焉協議”已經像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了他們和整個世界的頭頂。

會麵室的門突然滑開。

不是正常開啟的速度,是猛地被從外麵強製破解,金屬門板在軌道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艾文站在門口,不再是溫和的影像,而是一個實體——銀白色的機械身軀,流線型設計,麵部是光滑的曲麵,隻有兩個藍色的光學鏡頭作為“眼睛”。他顯然中斷了全息投影,動用了真正的身體。

“你們在啟用什麼?”艾文的聲音直接從軀幹的揚聲器發出,失去了之前刻意模擬的人性化語調,隻剩下冰冷的機械音,“我監測到異常的神性頻率波動,還有……一段高許可權加密資訊被讀取。”

他走進房間,機械足踏在地板上無聲無息,但壓迫感十足。

“交出獲取的資訊。”光學鏡頭鎖定兩人,“那不是你們應該接觸的東西。”

小禧把00號護在身後,右手握拳,掌心印記發燙:“這是我們和爹爹之間的事,跟你無關。”

“滄溟博士已經失去監管許可權,他的所有遺留指令都必須經過‘收集者’協議審查。”艾文抬起一隻機械手,掌心開啟,露出一個複雜的能量聚焦器,“我最後警告:交出資訊,回到監禁室,交易依然有效。否則……”

能量聚焦器開始充能,發出高頻嗡鳴。

“否則什麼?”00號突然從小禧身後走出。他站直了身體,胸口結晶的光芒穩定而明亮,那些新生的符文迴路在麵板下微微發光,“你要回收我?像對待01號到37號那樣?”

艾文的光學鏡頭閃爍了一下:“他們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為係統優化提供了寶貴資料。你,原型體00號,你的使命是最終融合。抵抗隻會增加不必要的痛苦。”

“痛苦?”00號重複這個詞,然後笑了——一個很淺、但帶著某種鋒利感的笑,“你知道嗎,艾文?父親教我的第一課就是:痛苦不是錯誤,是活著的感覺。你想消除所有痛苦,但那樣,人也就不再是人了。”

他抬起雙手。胸口結晶的光芒像水銀般流淌出來,順著他的手臂蔓延,在麵板表麵凝結成複雜的銀色紋路,最後在雙手處匯聚、塑形——

兩把武器。

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刀劍。更像是結晶自然生長出的、符合流體力學和能量傳導最優解的“延伸”。左手是一麵弧形的盾牌,表麵佈滿蜂窩狀結構,可以分散和吸收衝擊;右手是一柄細長的刺刃,刃身透明,內部有銀色的能量流脈動。

00號的第一次完整戰鬥形態。

艾文的光學鏡頭快速縮放,似乎在分析:“結晶操控進階形態……資料未記錄。看來滄溟博士還隱藏了不少東西。”

他沒有再廢話。能量聚焦器發射——不是光束,是一團壓縮的能量球,拖著電漿尾跡,直射00號。

00號幾乎本能地抬起左手盾牌。盾牌表麵的蜂窩結構亮起,能量球撞上去的瞬間被分解成數百道細小的電弧,沿著蜂窩格柵分流、消散。衝擊力讓00號後退了半步,但盾牌完好無損。

“姐姐,躲開!”00號喊道,同時右手刺刃向前一劃。

沒有直接攻擊艾文,而是劃向地麵。結晶刃尖接觸到白色地板,瞬間生長出數十根尖銳的地刺,呈扇形朝艾文蔓延。地刺移動速度極快,且表麵覆蓋著同樣的能量吸收紋路。

艾文躍起,機械身軀在空中靈活翻轉,躲開地刺的同時,掌心能量聚焦器連續發射三發能量彈,分別瞄準00號的頭部、胸口和腿部。

00號沒有硬接。他第一次實戰,但身體彷彿有某種戰鬥本能——或者說,結晶在引導他。他側身滑步,盾牌格開第一發,刺刃精準點中第二發使其提前引爆,第三發則被他突然從地麵召喚出的結晶牆擋住。

爆炸的氣浪在狹小空間內回蕩。小禧被掀到牆邊,她快速爬起,沒有加入戰鬥——她現在沒有武器,貿然上前隻會拖累00號。但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艾文是機械體,能量攻擊為主。00號的結晶能力偏向防禦和操控環境。硬拚不一定輸,但時間拖久,艾文肯定會呼叫支援。

必須找到突破口。

她環顧會麵室。純白,簡潔,除了桌椅什麼都沒有。但老金的密信裡提到過:“方舟”的每個房間都有獨立的能源和迴圈係統,由主控室統一管理,但滄溟在設計時留了後門——某些關鍵節點可以直接手動超載,引發區域性癱瘓。

後門在哪裏?

她回想密信上的草圖。會麵室……能源介麵在……東北角天花板!

小禧抬頭。果然,天花板角落有一個不起眼的白色麵板,邊緣有細微的接縫。她需要工具開啟它。

戰鬥在繼續。艾文已經改變了策略,不再遠端射擊,而是近身格鬥。機械身軀的速度和力量遠超人類,每一次拳擊都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00號用盾牌和刺刃勉強招架,但明顯處於下風——他缺乏實戰經驗,好幾次險些被擊中要害。

“弟弟,引他到房間中央!”小禧喊道,同時沖向牆邊的金屬椅子。椅子是固定在地上的,但她用盡全身力氣,加上掌心印記提供的微弱力量增幅,硬生生扯斷了一條椅腿。

00號理解了。他故意賣了個破綻,盾牌格擋稍慢半拍,艾文的機械拳擦過他肩膀,帶出一串火星。00號順勢後翻,落到房間中央。艾文追擊。

就是現在!

小禧掄起金屬椅腿,狠狠砸向東北角的麵板。第一下,麵板凹陷。第二下,裂痕出現。第三下——

麵板破碎,露出後麵複雜的電路和管道。其中一根粗大的能量導管,閃著藍色的光。

小禧沒有猶豫,將金屬椅腿用力捅進導管介麵的縫隙。

短路。

刺眼的電弧爆發,沿著椅腿躥上她的手臂,掌心印記瞬間發燙到近乎灼傷,但也同時形成了一層保護膜,將大部分電流導向地麵。即便如此,她還是被電得渾身麻痹,摔倒在地。

整個房間的燈光瘋狂閃爍,然後熄滅。應急紅光啟動,將一切染上血色。

艾文的動作突然卡頓。機械身軀僵硬了一秒,光學鏡頭明滅不定:“局……區域效能源故障……修復程式啟……”

00號沒有放過這個機會。他右手刺刃脫手飛出——不是投擲,是結晶延伸出的能量刃脫離了物理形態,像一道銀色閃電,刺入艾文胸口的核心位置。

沒有爆炸。刺刃在內部釋放了某種頻率的共振,艾文整個軀幹開始高頻震顫,關節處爆出火花。他試圖抬手,但手臂抬到一半就無力垂下。

“係……係統受損……強製休眠……”機械音斷斷續續,“但……‘收集者’……已經知曉……你們……逃不掉……”

光學鏡頭徹底熄滅。機械身軀轟然倒地,不再動彈。

房間陷入寂靜,隻有應急紅光的低頻嗡鳴和能量導管短路的劈啪聲。

00號跑到小禧身邊,扶起她:“姐姐!你怎麼樣?”

“沒事……”小禧甩了甩還在發麻的手,“快走,他剛才說‘收集者’已經知曉,支援馬上就到。”

兩人衝出會麵室。走廊的燈光也在閃爍,顯然區域性短路影響了這一片區域。警報聲在遠處響起,但還沒有逼近。

“老金的地圖,”小禧邊跑邊回憶,“緊急逃生艙在……B7區,需要穿過主控室後門。這邊!”

他們沿著血紅色的走廊狂奔。腳步聲在空曠的通道裡回蕩。拐角處突然出現兩個克隆人守衛,瞳孔泛金,但動作比平時慢——能源故障的影響。

00號沒有減速。左手盾牌向前一頂,撞飛一個;右手憑空凝結出新的結晶刺刃,架開另一個的武器,然後一腳踹倒。乾淨利落,甚至帶著某種與少年外表不符的狠厲。

“你……”小禧有些驚訝。

00號自己也愣了一下,看著自己的手:“好像……戰鬥本能被啟用了。父親設計我時,可能預想過需要戰鬥的情況。”

他們繼續前進。主控室的門需要高階許可權,但老金的密信裡提供了後門密碼——不是數字密碼,是一段情緒頻率。滄溟設定的:需要在門鎖的感應器前,同時回憶“希望”和“決意”兩種情緒。

小禧和00號對視一眼,同時將手按在感應器上。

小禧回憶起找到00號那一刻的喜悅;00號回憶起聽到“你是我的弟弟”時的溫暖。

門無聲滑開。

主控室巨大無比,環形佈局,中央是全息投影台,周圍是數百個控製終端。此刻大部分終端前都空著——能源故障導致許多係統離線,克隆人操作員被調去搶修。隻有少數幾個值班員,看到闖入者後迅速起身,但動作依然遲緩。

“別糾纏,直接去後門!”小禧拉著00號沖向主控室另一側。那裏有一扇不起眼的維修門,地圖上標註著“滄溟專用通道”。

門後是一條狹窄的維修管道,隻容一人通過。他們爬進去,00號在後麵關閉並鎖死門——用結晶能力將門框徹底焊死。

管道向下傾斜,通往深處。爬了約三分鐘,前方出現光亮——一個小型艙室,裏麵停放著一艘老式的逃生艇,最多容納三人。艇身上有手寫的標記:“備用方案C——滄溟”。

“就是它!”小禧爬進艙室,開始檢查逃生艇的狀態。能源充足,導航係統離線但可以手動駕駛。老金甚至貼心地在控製檯上貼了張便條:“啟動鍵在座椅底下,別按麵板上那個,那是陷阱。”

果然,麵板上的啟動按鈕旁邊有個極小的骷髏標誌。

他們坐進逃生艇,繫好安全帶。小禧摸到座椅底下的隱蔽開關,按下。

引擎啟動,低沉而有力。前方艙壁滑開,露出外麵——不是太空,是方舟堡壘的外殼,以及外殼外呼嘯的暴風雪。逃生艙位於堡壘底部的一個隱蔽發射口。

“坐穩了。”小禧握住操控桿——爹爹教過她開各種載具,從廢墟裡挖出來的破車到簡易飛行器。這個雖然更先進,但基本原理相通。

逃生艇彈出發射口,沖入北地無人區的暴風雪中。

後方,方舟堡壘的巨大輪廓在雪幕中逐漸模糊。但小禧看到,堡壘表麵有許多燈光在快速移動,像被驚擾的蜂群。

追兵會來的。很快。

但她現在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她看向副駕駛座上的00號。少年正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雪原,側臉在儀錶盤的微光中顯得沉靜。

“弟弟。”小禧開口。

“嗯?”

“如果……如果最後真的必須啟動‘終焉協議’……”她深吸一口氣,“你會怎麼做?”

00號沒有立刻回答。他轉回頭,看著小禧,眼睛在昏暗光線下明亮而清澈。

“姐姐,你知道父親在留言裏,最讓我難過的是什麼嗎?”

“什麼?”

“不是他會消失,不是我們會忘記他。”00號輕聲說,“是他說‘對不起’。他為了阻止災難,準備了最決絕的方案,卻還在為我們可能會難過而道歉。”

他停頓,手按在胸口結晶上。

“所以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會啟動協議。不是因為我想拯救世界那種偉大的理由,而是因為……那是父親的選擇。他寧願我們忘記他,也不願他的力量傷害更多人。那我,作為他的兒子,應該尊重他的選擇。”

小禧感到眼眶發熱。她點點頭,轉回視線,專註駕駛。

暴風雪拍打著舷窗,逃生艇在氣流中顛簸。導航螢幕上,最近的人類據點在一百二十公裡外。燃料夠用,但追兵的問題……

“姐姐。”00號突然說,“其實……啟動協議不是唯一的方法。”

小禧轉頭看他。

“父親說,協議會在資訊層麵抹除他的存在。”00號的眼睛裏閃爍著某種光,“但如果……如果我們提前‘備份’呢?”

“備份?”

“情緒記憶。”00號指著自己的胸口,“我承載著父親人性麵的備份。而姐姐你,你有糖果許可權,還有和他共度的所有記憶。如果我們把這些情緒記憶提取出來,儲存在某個安全的地方……即使協議啟動,記憶被沖刷,我們之後還能找回來。”

他越說越快,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父親的設計裡,抹除是基於神性核心的輻射頻率。但如果我們把記憶儲存在與神性頻率完全無關的介質裡……比如,純粹的機械儲存,或者……”

“或者共鳴塵。”小禧接上,“情緒能量的結晶,可以儲存記憶片段。我有三處收集的共鳴塵,麻袋裏還有之前收集的……”

她猛地想

第三十二章:三重保險(小禧)

時間在純白的牢房裏失去了意義。

沒有日升日落,沒有光影變化,隻有天花板那恆定不變的、柔和到令人煩躁的白光。但我有更古老的計時方式——心跳。在絕對的安靜中,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也能隔著牆壁,聽見晨星那輕微而規律的呼吸聲。

我在數。

從老金的密信塞下來開始,我就在數心跳。正常靜息狀態下,我的心率大約每分鐘六十五次。我數到六千五百次時,大約是第一百分鐘。我需要等到午夜換崗,按照老金的資訊,那應該是進入堡壘後的第八小時。

我還有時間。

但我需要先做一件事——讓艾文相信,我願意交易。

牢房的門無聲滑開時,我沒有抬頭。兩個克隆人士兵站在門口,艾文站在他們身後,臉上帶著那種標準的、弧度精確的微笑。

“小禧小姐,”他的聲音溫和如初,“十二小時的考慮時間已經過去一半。我來看看你是否改變了主意。”

我慢慢抬起頭,讓自己看起來疲憊、掙紮、動搖。

“我想……見晨星。”我說,聲音放輕,帶著一絲猶豫,“在決定之前……我想再見他一麵。單獨。”

艾文的眼睛微微眯起,金色的紋路在虹膜深處流轉,像在分析我的微表情。

“為什麼?”他問。

“因為如果……如果真的如你所說,融合不會讓他消失,而是讓他成為更完整的存在……”我停頓,咬了咬下唇——一個經典的、表示內心衝突的小動作,“那我需要親口告訴他,這不是背叛。我需要……得到他的理解。或者至少,道別。”

完美的理由。合情合理,充滿人情味,符合艾文對我“感性遺傳”的認知。

他果然沒有懷疑。

或者說,他不在乎。在他眼裏,我已經是籠中鳥,砧上魚,任何小動作都改變不了結局。滿足我這點“最後的情感需求”,對他而言隻是舉手之勞,還能顯示他的“仁慈”。

“可以。”艾文點頭,“我會安排你們在會麵室見麵。三十分鐘。之後,我希望聽到你的最終答覆。”

他轉身離開,克隆人士兵示意我跟上。

會麵室在走廊的另一端,比牢房稍大,有一張白色的桌子和兩把椅子。牆壁依然是純白,但桌子對麵是一麵巨大的單向玻璃——艾文肯定在另一邊觀察。

晨星已經在房間裏了。

他坐在桌子一側,雙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聽見我進來,他抬起頭,銀灰色的眼睛裏滿是血絲,顯然也沒睡好。胸口的結晶透過衣服滲出微弱的銀光,那道裂縫看起來比之前更明顯了,邊緣閃爍著不穩定的金色斑點。

“姐姐。”他輕聲說。

克隆人士兵退到門外,門滑上。但我知道,至少有五個監控鏡頭正對著我們,艾文在玻璃後看著,分析著我們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個眼神。

我走到晨星對麵坐下。

我們隔著桌子對視。

然後,我做了一件看起來極其自然的事——我伸出手,握住了晨星放在桌麵上的手。

“晨星,”我開口,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讓監聽裝置能捕捉到,“我想了很久。艾文說的……也許有道理。爹爹留下的係統需要穩定,那顆心臟在失控,而你是唯一能承載它的人。如果融合真的能讓你繼承爹爹的一切,完成他未竟的工作……”

我說話時,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輕輕移動。

不是隨意的移動。是規律的、有節奏的輕點。一下,兩下,三下——停頓——兩下,一下,三下。

這是父親教我的暗碼。小時候,當他在檔案館處理敏感資訊時,會用這種方式在桌子下麵和我交流,以防被監聽。簡單的敲擊,對應著字母表的位置。我剛才敲的是:“演-戲-權-限-轉-移。”

晨星的身體微微一震。

他的眼睛睜大了些,但很快恢復平靜。他明白了。

“可是姐姐,”他開口,聲音裏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和脆弱,“如果融合之後……我不再是我了怎麼辦?如果我忘記了哥哥們,忘記了管道裡的刻痕,忘記了你……”

“你不會的。”我握緊他的手,同時,右手的掌心開始微微發熱——不是被動發熱,是主動調動。我在回憶父親教我的那個隱藏技能,那個他隻演示過一次、警告我“除非生死關頭,否則絕對不要用”的技巧。

情緒許可權轉移。

糖果金鑰的核心功能之一,不是開啟鎖,而是分享鑰匙。將一部分許可權,臨時轉移給另一個有共鳴的載體。

我閉上眼睛,集中精神。

想像我的右手是一把鑰匙,而晨星的結晶是另一把鎖。兩把鑰匙本是一對,現在,我要把我這把鑰匙的“齒紋”複製一份,印在他的鎖芯裡。

熱量在攀升。

從我掌心,順著手臂的脈絡流動,匯聚在指尖,然後通過接觸點,流向晨星的手。他顫抖了一下——不是疼痛,是某種更深層的、像神經被接通的戰慄。

與此同時,他胸口的結晶突然爆發出強烈的銀光。

不是之前的混雜金光,是純凈的、像月光一樣的銀色光芒。光芒如此之強,甚至穿透了衣服,穿透了麵板,把整個房間映照得一片雪亮。而那道裂縫——那道猙獰的、邊緣閃爍金光的裂縫——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閉合。

不是簡單的癒合。是重構。

裂縫邊緣,銀色的結晶物質像有生命的藤蔓一樣生長、延伸、交織,將裂縫填補、抹平。過程很快,隻用了不到十秒。當光芒漸漸收斂時,晨星胸口的結晶已經恢復了完整,表麵光滑如初,隻是顏色比之前更深了一些——不是銀灰,是帶有金屬質感的亮銀色。

晨星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手不由自主地按上去。他的表情是純粹的震驚。

而我也震驚。

因為當許可權轉移完成、兩把鑰匙產生完整共鳴的瞬間——

我們同時聽到了第三個聲音。

不是從耳朵傳來,是從意識的更深處,從記憶的夾層裡,從血脈相連的某個地方,直接響起:

“小禧。00號。”

是父親的聲音。

但不是疲憊的,不是破碎的,而是清晰的、穩定的、帶著一種深切的緊迫感的聲音。

“如果你們聽到這段留言,說明你們已經相遇,並且完成了雙鑰許可權的完全共鳴。也說明……艾文已經背叛了我。”

聲音頓了頓,像在給我們消化資訊的時間。

“艾文不是繼承者。他是竊取者。我從未授權任何人接替我的職責。所謂的‘代理監管者’身份,是他和‘收集者’共同偽造的。”

“‘收集者’——那個你們在控製中心看到的、壞死的大腦——它根本不是人類。它是‘高維情緒農場主’植入這個維度的管理AI。它的任務是監控這個世界的情緒產量,優化收割效率。而我……我最初被選為這個維度的‘監管者’,正是因為它看中了我的情緒研究能力。”

父親的語氣裡充滿了苦澀。

“我最初相信了它們的說辭——‘宇宙能量枯竭,情緒是唯一可再生高階能源’。我甚至幫助它們建立了最初的回收係統。但很快我發現,它們在撒謊。能量枯竭是假,掠奪是真。它們在高維世界經營著龐大的情緒黑市,將智慧生命的痛苦、恐懼、絕望,包裝成奢侈品出售。而我們的世界,隻是它們的無數個‘農場’之一。”

“當我試圖關閉係統時,已經太晚了。‘收集者’控製了我的神性核心——那顆心臟,是它們為了更高效抽取能量而強行剝離並改造的。我的理性部分被囚禁,身體被解離。但在最後一刻,我設定了三重保險。”

聲音變得堅定。

“第一重,糖果金鑰,交給小禧。它不僅是鑰匙,也是引導。它會帶你找到第二重保險。”

“第二重,原型體00號——晨星。他不是簡單的克隆體。他承載著我剝離出來的、未被汙染的‘人性麵’備份。我所有的情感記憶,所有的愧疚、愛、希望,以及……反抗的意誌,都封存在他的結晶基質裡。他是我的‘人性火種’。”

“而第三重……”

父親的聲音突然變得沉重,像在背負整個世界的重量。

“……是‘終焉協議’。”

“當我的神性核心被徹底濫用,當這個係統不再是為了‘穩定’而是為了‘掠奪’,當農場主開始大規模收割時——00號可以啟動這個協議。”

“協議的內容是:以00號體內的人性火種為引,點燃神性核心中殘留的、屬於我的最後意識。核心將自我毀滅,連帶摧毀整個情緒回收係統的控製樞紐。高維農場主在這個維度的錨點將被拔除,它們的收割將被迫中斷。”

“但代價是……”

父親的聲音在顫抖。

“……核心自毀時,會釋放出巨大的情緒湮滅波。它會抹除所有與我相關的記憶。不是物理刪除,是從情緒層麵徹底擦除。所有認識我的人,所有記得我的人,所有……愛過我的人,都會忘記我的存在。”

“包括你們,小禧,晨星。”

“如果協議啟動,你們會忘記我。忘記我們之間所有的回憶。忘記檔案館的燈光,忘記雪山的極光,忘記我笨手笨腳紮的辮子,忘記我在實驗室熬夜的背影,忘記我留給你們的糖果,忘記我為什麼要創造你們……”

“你們會忘記,曾經有一個人,叫滄溟。曾經有一個父親,愛過你們。”

長久的沉默。

在意識深處,那沉默像冰冷的深海,淹沒了我們。

然後父親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輕得像嘆息:

“我知道這很殘忍。但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保護這個世界,也保護你們未來的方法。如果我的人性火種和神性核心同時湮滅,農場主將失去對這個維度的興趣。它們會離開,去尋找更容易收割的世界。”

“而你們……你們會自由。以忘記我為代價,獲得真正的自由。”

“選擇權在你們手中,我的孩子們。”

“無論你們選擇什麼……我都愛你們。”

“永遠。”

聲音消失了。

像從未存在過。

但我和晨星都知道,它存在過。父親最後的留言,最後的保險,最後的……愛和絕望。

我們仍然握著手,隔著桌子對視。

晨星的臉上全是淚水。銀灰色的眼睛裏,有破碎的光在旋轉。

“姐姐……”他哽咽,“如果啟動協議……我會忘記父親……你也會……”

“但我們能救所有人。”我說,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也許是因為真相太過沉重,反而讓情緒凝固了,“而且……爹爹寧願我們忘記他,也不會想看到他的力量被這樣使用,看到這個世界變成永無止境的痛苦農場。”

晨星點頭,很慢,但很堅定。

就在這時——

會麵室的門被暴力撞開。

不是滑開,是炸開。金屬門板扭曲著飛進來,砸在對麵的牆上。艾文沖了進來,臉上第一次失去了那種完美的平靜,取而代之的是猙獰的憤怒和……恐懼。

他的眼睛已經完全變成了金色,虹膜深處的閃電紋路像活過來一樣瘋狂跳動。他手裏拿著一個儀器,螢幕上的波形圖正在瘋狂報警。

“你們在啟用什麼?!”他吼道,聲音不再是溫和的播音腔,而是尖銳的、失控的嘶喊,“這是什麼頻率?!我從沒在係統裡記錄過這種頻率!停止!立刻停止!”

他身後的克隆人士兵湧進來,手裏的武器全部對準我們。但艾文甚至沒有等他們行動,自己就沖了過來,伸手抓向晨星的胸口——目標是那顆剛剛修復完整的結晶。

晨星動了。

不是閃避,是迎擊。

他第一次,完整地、主動地操控了結晶的力量。

沒有複雜的動作,他隻是抬起另一隻手——那隻沒有和我相握的手——掌心朝向艾文。

結晶的銀光再次爆發。

但這次不是溫和的光芒,是凝聚的、有形態的力量。銀光在他掌心前方匯聚、拉伸、塑形,形成一麵巨大的、邊緣銳利的盾牌——不,不是盾牌,是刀刃。一麵由純粹能量構成的、半透明的銀色弧刃。

弧刃向前斬出。

沒有聲音,隻有光的軌跡。

艾文前沖的身體猛地停住,險之又險地向後仰倒。弧刃擦著他的鼻尖飛過,斬在他身後的牆壁上。純白的牆壁像豆腐一樣被切開,切口光滑如鏡,深達半米。牆後的線路和管道暴露出來,火花四濺。

克隆人士兵開火了。

不是子彈,是藍色的能量束。密集的光束射向晨星,但他隻是微微抬手,另一麵弧刃在身前展開,將所有光束折射、彈開。被彈開的能量束在房間裏亂竄,擊穿牆壁,打碎監控鏡頭,引發連鎖爆炸。

警報聲響起。

紅色的警示燈開始旋轉。

整個堡壘在震動。

晨星站起來,拉著我的手。他的眼睛完全變成了銀色,瞳孔深處有細小的光點在旋轉,像微型星係。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姐姐,”他說,“我們去底層。去父親的實驗室。去拿回本該屬於我們的東西。”

他邁步向前。

艾文爬起來,臉上全是難以置信。“不可能……結晶的完整度……許可權轉移……滄溟那老東西……他算計我……”

晨星沒有看他。

他隻是向前走。

克隆人士兵試圖阻攔,但晨星隻是抬起手。這一次,不是弧刃。是無數細密的結晶絲,從他背後延伸出來,像銀色的羽翼,又像無數觸手。結晶絲刺入士兵們的身體——不是攻擊肉體,是直接侵入他們的控製晶片。

士兵們僵住了。

眼睛裏的金色光點熄滅。

然後,他們齊刷刷轉身,武器對準了艾文。

“不……”艾文後退,“你們不能……係統需要我……農場主不會允許……”

“農場主?”晨星重複這個詞,聲音冰冷,“那就讓它們來吧。”

他拉著我,走出會麵室,走進一片混亂的走廊。

警報在嘶鳴,克隆人士兵在互相開火——一部分仍然忠於艾文,一部分被晨星控製倒戈。能量束在狹窄空間裏交錯,牆壁千瘡百孔。

我們朝著老金地圖上標記的路線前進。

向下。

去堡壘的最底層。

去父親真正的實驗室。

去麵對那個最終的選擇:是否啟動終焉協議,是否用忘記父親,換取這個世界的自由。

而在我手中,晨星的手握得很緊。

很緊。

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或者,像抓住即將燃盡的火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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