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延遲的救贖
第六個小時。
淚城的天空像一塊浸透了髒水的鉛灰色抹布,低低地壓在傾斜的建築尖頂上。小禧藏身在一棟半塌公寓樓的三層,從破碎的窗戶望出去,能看到三條街外那個臨時清理出來的“葬區”。說是葬區,其實隻是廢墟間一片稍微平整的空地,地上密密麻麻插著用碎木片、銹鐵條做成的簡陋標記——沒有屍體,沒有棺槨,隻有名字,或者連名字都沒有,隻有一個代號,一個劃痕。
因為淚城的人相信,被毒水浸透的身體,不配回歸泥土。他們選擇讓逝者在集中焚化點化作青煙,隻留下標記,代表“這裏曾有人活過,然後決定不再活了”。
此刻,葬區邊緣,一場葬禮正在舉行。
或者說,一場“標記立碑儀式”。人不多,七八個,都戴著粗糙的銀灰色手環,眼神空洞,動作僵硬。被圍在中間的,是個看起來三十齣頭的女人,很瘦,瘦得顴骨凸起,眼窩深陷,像一具披著人皮的骨架。她手裏握著一塊邊緣粗糙的薄鐵片,鐵片上用碎石刻著一個名字:陳河。
她的丈夫。三天前,在意識到自己連續喝了兩年毒水、肝臟已經開始硬化後,用半截生鏽的鋼筋,刺穿了自己的喉嚨。發現時,血已經流乾,浸透了他們“家”門口那一小片硌腳的水泥地。
女人沒有哭。至少,臉上沒有淚水。她隻是獃獃地看著手裏的鐵片,然後緩緩蹲下身,用一根削尖的金屬棍,開始在堅硬的地麵上鑿刻,想把鐵片固定進去。但她的手抖得厲害,鑿了幾下,隻在混凝土表麵留下幾道淺白的劃痕。
周圍的人沉默地看著。沒有人幫忙。在這裏,連悲傷都是私有財產,不允許分享,不允許互助——因為任何情緒的聯結,都可能被手環判定為“波動超標”,招來更強烈的抑製電流。
小禧在視窗靜靜看著這一切。
她的靈能感知如同最精密的探針,掃描著那個女人,掃描著周圍稀薄的絕望塵濃度。濃度不低,但很“平”。就像一潭深黑色的死水,沒有波瀾,沒有漩渦,隻有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靜止。
這種“靜止的絕望”,不符合糖果對“共鳴塵”採集的要求——需要“峰值”,需要“爆發”,需要情緒在極限處炸裂的瞬間。
她需要一場風暴。
而那個女人死寂的表象下,靈能感知告訴她,潛藏著足以摧毀一切的驚濤駭浪。隻是被手環,被她自己的求生本能(或許還有對孩子的責任?小禧注意到女人偶爾會無意識地摸一下自己乾癟的腹部,那裏有剖腹產留下的舊疤),死死地壓製著。
就像被巨石壓住的火山口。
小禧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手。指尖在微微顫抖。
她知道該怎麼做。
麻袋裏,除了多麵體和日常工具,還有她三年來收集、凈化儲存的各種“情緒塵埃”樣本。其中有一種淡金色的“共情塵”,原本是她用來幫助人們理解彼此、化解矛盾的工具——將一縷共情塵注入目標體內,能短暫地、溫和地喚起對方對他人處境的感同身受。
但任何工具,都可以反向使用。
如果將足夠劑量的共情塵,不是導向“理解他人”,而是導向“重溫自身最痛苦的記憶”呢?
就像在已經龜裂的堤壩上,再精準地鑿開一道裂縫。
就像對著即將熄滅的灰燼,吹一口帶著火星的風。
(懸念1:小禧決定用共情塵反向激發絕望,這種方法會帶來什麼後果?)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最後一絲猶豫,被一種近乎殘酷的清明取代。
她從麻袋中撚出一小撮淡金色的光塵。光塵在她指尖縈繞,溫暖而柔和。她將靈能注入,小心翼翼地對光塵進行“逆轉調諧”——將“感受他人”的頻率,扭轉為“深陷自我”的波長。淡金色逐漸變得渾濁,染上一絲暗紅,最後變成一種不穩定的、暗金與深紅交織的詭異色澤。
逆轉共情塵。
準備好後,她將目光重新投向葬區的女人。
女人還在徒勞地鑿著地麵,金屬棍與混凝土摩擦,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周圍的人開始有些不耐煩,有人轉身離開,有人低頭擺弄自己的手環。女人似乎毫無所覺,隻是機械地重複著鑿刻的動作,眼神空茫得嚇人。
就是現在。
小禧抬起手,指尖那縷暗金紅色的光塵,如同有生命的細蛇,悄無聲息地穿過破碎的窗戶,穿過百米距離,精準地、輕柔地,從女人後頸的衣領縫隙,鑽了進去,融入她的麵板。
瞬間——
女人鑿刻的動作,停住了。
不是突然僵住,而是像一具被抽掉發條的玩偶,所有的動力瞬間消失。她手裏的金屬棍“噹啷”一聲掉在地上。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手上,有乾涸的、洗不凈的暗紅色血跡。不是她的。是三天前,她試圖捂住丈夫喉嚨那個恐怖傷口時,浸透掌紋的、已經發黑的血。
手環開始瘋狂閃爍!警告!情緒波動急劇飆升!超出閾值300%!450%!600%!
強大的抑製電流釋放!女人整個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像被高壓電擊中!但她沒有倒下,反而抬起了頭。
空洞的眼神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瞬間湧入的、海嘯般的記憶回放,和被逆轉共情塵強行撕開的、血淋淋的情感閘門!
她“看”到了——
三天前的黃昏。丈夫搖搖晃晃地走回來,手裏拿著一小包用臟布裹著的東西,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近乎解脫的微笑。他說:“阿秀,看,我換到了……好東西……”
他開啟布包,裏麵是幾塊顏色可疑的、壓製成塊的“營養劑”。包裝上印著模糊的字跡和一個白色的、簡筆人形標誌。
“那些穿白衣服的人……在舊醫院那邊發的……說能補充體力……”丈夫的聲音越來越低,“我多領了一份……給你和孩子……”
她當時沒在意。淚城偶爾會有外來者發放救濟品,雖然罕見,但不是沒有。她甚至有點高興,因為丈夫很久沒露出過笑容了。
那天晚上,他們分食了那些“營養劑”。味道有點甜,有點膩,吃完後渾身發燙,但很快,一種奇異的平靜感籠罩下來。丈夫抱著她,很久沒說話,然後輕聲說:“阿秀,如果我死了,你別難過。這地方……活著太累了。”
她以為他隻是累極了說的胡話。
第二天早上,她醒來時,身邊是空的。她走出他們用破帆布和鐵皮搭的“家”,看見丈夫背對著她,坐在門口那塊水泥地上,手裏握著那截他平時用來撬東西的、一頭磨尖的鋼筋。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
眼神很平靜,甚至有點溫柔。
然後,他轉回頭,雙手握住鋼筋,用盡全身力氣,向後——向自己的脖頸——猛刺進去!
“噗嗤——”
血霧噴濺的聲音。身體倒地的悶響。喉嚨被刺穿後無法發聲的、嗬嗬的漏氣聲。
以及,他最後看向她時,嘴角那一絲……解脫的弧度。
所有細節,所有聲音,所有氣味,所有觸感——冰冷的水泥地,溫熱的血浸透她腳底粗劣的草鞋,血滴濺到她臉上時那粘膩的觸感,還有丈夫身體最後那幾下無意識的抽搐,隔著薄薄的衣物,傳到她抱著他的手臂上——
所有一切,被逆轉共情塵放大、強化、慢放、迴圈!
“啊啊啊啊啊啊啊————————!!!”
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猛地從女人喉嚨裡爆發出來!那不是哭泣,不是悲鳴,是聲帶被極度痛苦撕裂時發出的、野獸般的尖嘯!
她雙手死死抱住頭,指甲深深摳進頭皮,抓出淋漓的血痕!身體蜷縮,又猛地彈開,在地上瘋狂翻滾、抽搐!手環瘋狂閃爍,電流一波強過一波,但她彷彿完全感覺不到了!極致的痛苦已經壓倒了一切物理刺激!
暗黑色的、濃稠如實質的“絕望塵”,從她每一個毛孔中噴湧而出!不再是稀薄的絮狀物,而是如同墨汁般的霧氣,翻滾著,凝聚著,在她周身形成一團不斷擴大的、令人心悸的黑暗區域!
周圍的幾個人被嚇得連連後退,手環也狂閃起來,強製壓製他們本能升起的恐懼。
小禧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手心全是冷汗。
她看到了。
在女人爆發的記憶碎片中,她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個畫麵——穿著白色防護服的人,在廢棄醫院的空地上,發放用簡陋包裝裹著的“營養劑”。包裝上的白色人形標誌,與她在水廠裝置標籤上看到的“遺產管理委員會”徽記風格,如出一轍!
白衣人就是委員會的人!
他們不僅通過水源長期投毒,還直接發放摻有情緒抑製劑(或類似物)的“營養劑”,加速、加劇某些個體的崩潰程式!就像……精準地“修剪”試驗樣本,獲取更極端的情緒資料!
(懸念2:委員會發放的“營養劑”到底是什麼?與水源投毒是同一計劃的不同環節嗎?)
但此刻,小禧沒有時間細想。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個被黑暗絕望霧氣包裹的女人,以及自己懷中開始發燙的金屬糖果上。
糖果在震動,在發熱,表麵的0/7光紋劇烈閃爍,變成急促的紅色。一股清晰的、指向性的渴望,從糖果中傳出,指向下方那團濃稠的黑暗絕望。
就是現在!峰值時刻!
小禧不再猶豫,從視窗一躍而下(三層高度對她經過鍛煉的身體來說不算什麼),幾個起落衝到葬區邊緣。她左手緊握糖果,將其對準那團翻滾的墨黑色霧氣,右手按在麻袋上,全力催動麻袋的吸收能力,為糖果的採集“開路”。
“以情緒之名……”她低聲念誦父親曾教過她的、引導權能的古老短語,“……共鳴,牽引,凝結!”
糖果爆發出銀白色的強光!
光芒如同一隻無形的手,刺入那團黑暗霧氣的最核心!精準地捕捉、纏繞上那些最純粹、最熾烈、剛剛從靈魂最深處炸裂出來的絕望能量!
霧氣開始旋轉,向內收縮,被糖果的光芒強行抽取、壓縮!
過程中,小禧的靈能作為橋樑,不可避免地與那股絕望產生了深度連線。
她“感受”到了。
那不僅僅是失去愛人的痛。
是意識到所愛之人是被有計劃地誘導向死亡的冰冷徹骨。
是想起丈夫最後那個解脫微笑時,湧起的、對自己無能的滔天恨意。
是看著手中染血鐵片時,對這個世界、對所有穿白衣服的人、對這操蛋命運的、最黑暗的詛咒。
是想要毀滅一切,包括自己的、沸騰的瘋狂。
這些極端的情感,化作狂暴的洪流,順著靈能連線,狠狠衝擊著小禧的意識屏障!她臉色瞬間煞白,牙關緊咬,喉嚨裡泛起腥甜,幾乎要跪倒在地。但她的右手死死按住麻袋,多麵體傳來溫暖而堅定的支撐力,幫她穩住心神,維持著採集通道。
抽取,壓縮,凝結……
墨黑色的霧氣越來越稀薄,而在糖果上方,空氣中,一點極其微小、卻沉重得彷彿能壓塌空間的黑色結晶,正在緩緩成型。
它隻有米粒大小,但通體漆黑,不透任何光線,表麵光滑如最上等的黑曜石,內部卻彷彿有無數絕望的靈魂在無聲尖叫、掙紮。靈能測量反饋瞬間湧來:能量密度是普通絕望塵的37.2倍……純度99.7%……符合“共鳴塵”採集標準……
成功了。
第一份“鑰匙”材料,即將到手。
然而,就在黑色結晶即將徹底凝結完成、落入糖果表麵的封印符凹槽的前一刻——
哢。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碎裂聲,從小禧緊握糖果的掌心傳來。
不是糖果碎裂。
是……溫度。
糖果那三年來恆定的、令人安心的溫暖,在瞬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刺骨的、彷彿能凍結靈魂的冰冷!
(懸念3:糖果為何突然變冷?)
小禧渾身一僵,低頭看去。
隻見銀灰色的糖果表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出一層薄薄的、泛著幽藍光澤的冰霜!冰霜迅速蔓延,覆蓋了整個糖果,連那閃爍的紅色進度光紋都被凍住,光芒變得黯淡、斷續。
而更讓她心臟驟停的是——
一股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卻無比熟悉的意念波動,穿過那層冰霜,穿過時空的阻隔,輕輕拂過她的意識。
那不是語言。
是一聲嘆息。
悠長,沉重,充滿了無盡的疲憊、悲傷,以及……失望。
爹爹……
是爹爹的意識?殘留在糖果裡的?還是透過奇點與糖果的連線,傳來的……實時反應?
他在嘆息。
對她此刻所做的……感到失望?
小禧如遭雷擊,整個人呆立當場。手中的冰冷,順著指尖,一路凍僵了她的手臂,她的肩膀,她的心臟。
就在這時,那粒剛剛凝結成型的、米粒大小的墨黑色絕望結晶,“嗒”一聲,輕輕落在被冰霜覆蓋的糖果表麵,精準地嵌入了某個符文凹槽。
嗡——
糖果震動了一下。
表麵的0/7光紋,跳動了一下,變成了1/7。
第一把鑰匙,收集完成。
但小禧感覺不到絲毫喜悅。
隻有掌心那刺骨的冰冷,和腦海裡那聲揮之不去的嘆息,像兩把冰錐,釘穿了她的靈魂。
她茫然地抬頭,看向前方。
黑暗絕望的霧氣已經散盡。那個女人——阿秀——癱倒在地,雙目圓睜,瞳孔渙散,身體還在無意識地輕微抽搐,嘴角溢位白沫。生命體征監測(小禧的靈能感知能粗略判斷)顯示,她的心跳極其微弱,呼吸淺促,意識陷入深度昏迷,精神處於崩潰邊緣。逆轉共情塵的副作用,加上極致的情緒爆發掏空了她的生命力,她可能……永遠醒不過來了。
即使醒來,也可能隻是一具沒有靈魂的空殼。
而周圍,那幾個戴著手環的旁觀者,在手環的強製壓製下,已經恢復了空洞的平靜。他們冷漠地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女人,又看了一眼突然出現、手裏拿著發光物體的小禧,然後,默默地、一個接一個地,轉身離開了。
彷彿剛才那場慘烈到極致的情緒爆炸,隻是一陣無關緊要的風,吹過,就散了。
葬區重歸死寂。
隻有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簡陋標記,無聲地訴說著這裏積累的、比山更重的死亡。
小禧站在原地,左手掌心是冰冷刺骨、嵌入了第一粒黑色鑰匙的糖果,右手還按在麻袋上,維持著吸收的姿勢。
她成功了。
完成了父親指令的第一步。
代價是:一個無辜的女人,被推入比死亡更可怕的深淵;8-15條人命(她的延遲凈化計劃註定會犧牲的),即將在接下來的六個小時內陸續消逝;而她自己的雙手,剛剛親自導演了這一切。
“嗬……呃……”
一陣劇烈的、無法抑製的噁心感,猛地從胃部翻湧上來!小禧彎下腰,乾嘔起來!什麼都吐不出來,隻有酸澀的膽汁灼燒著喉嚨!她跪倒在地,左手死死攥著那枚冰冷的糖果,右手撐地,手指摳進冰冷粗糙的混凝土縫隙,指甲崩裂,滲出血絲,卻感覺不到痛。
隻有冷。
從掌心蔓延到全身的冷。
和那聲嘆息,在腦海裡無盡的迴響。
(懸念4:那聲嘆息真的是滄溟的失望嗎?還是其他什麼?)
不知過了多久,噁心感稍微平復。小禧顫抖著,用衣袖擦了擦嘴角,緩緩站起身。
她看向掌心被冰霜覆蓋的糖果。1/7的光紋,在冰層下幽幽閃爍,像一隻冰冷的、審視的眼睛。
她將糖果舉到眼前,試圖透過冰霜,感受父親可能殘留的意念。
沒有回應。
隻有冰冷的死寂。
但就在她的意識與糖果接觸的瞬間,或許是因為第一把鑰匙的嵌入,或許是因為她此刻劇烈波動的、充滿自我質疑的情緒,觸發了某種隱藏的“記憶迴響”機製——
一段破碎的、不屬於她的記憶畫麵,猛地撞入腦海!
……年輕得多的滄溟,站在一個燃燒的村莊外。火光映亮他俊美卻冰冷的臉龐,眼中沒有絲毫溫度。他手裏握著一個類似現在這個麻袋的、但更簡陋的容器,容器口對著村莊,裏麵閃爍著不穩定的、暗紫色的光。
……一個滿身煙塵、臉上帶著燎泡的老村長,跌跌撞撞地衝過來,想要搶奪那個容器,被滄溟輕易揮開。老村長跪倒在地,嘶聲哭喊:“停下!求你停下!火還沒燒到東邊!孩子們還在裏麵!你明明可以救他們!為什麼隻是看著?!為什麼還要用你那鬼東西吸收我們的‘恐懼’?!”
……年輕的滄溟低下頭,看著老村長,眼神平靜得可怕:“我知道這很殘忍。但隻有極致情緒催生的‘恐懼塵’,才能開啟我需要的那道‘門’。村莊的毀滅,會提供足夠的濃度。”
……老村長抬起頭,滿臉血淚,眼中是刻骨的仇恨與恐懼,他一字一句地說:“你……你比災難本身……更可怕。”
……滄溟的動作似乎頓了一下,但很快,他轉過頭,不再看村長,繼續專註於手中的容器。村莊的哭喊聲、燃燒的爆裂聲、以及容器吸收恐懼塵時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嗡鳴,交織在一起……
記憶畫麵碎裂、消散。
小禧猛地喘了口氣,冷汗浸透後背。
父親……年輕時……也曾做過類似的事?
為了收集某種極致的情緒材料(恐懼塵?),故意延遲救助,甚至可能……推動了災難的發生?
那句“你比災難更可怕”,此刻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在她耳邊隆隆迴響。
而她剛才所做的,對那個女人做的……何其相似!
不,甚至更糟。父親可能隻是“旁觀”和“利用”已有的災難。而她,是主動介入,親手催化了一場極致的痛苦!
“爹爹……”她對著冰冷的糖果,聲音嘶啞,“你留下這條路……你讓我收集這些‘鑰匙’……是不是因為你後悔了?後悔曾經用那種方式收集情緒?所以現在,要用這種方式……讓我也體會一遍?讓我明白你當年的……不得已?還是……讓我替你贖罪?”
糖果沉默。
冰霜在掌心緩慢融化,留下冰冷的水漬,像淚水。
1/7的光紋,依舊冰冷地閃爍。
沒有答案。
父親把選擇留給了她,把道路指給了她,把殘酷的真相(關於他自己,關於收集情緒可能需要的代價)也隱藏在了道路的荊棘之下,等待她自己去觸碰、去流血、去領悟。
而現在,她領悟到了。
這條路,通往的不僅是七把鑰匙,一扇未知的門。
更通往靈魂的拷問,道德的深淵,和對自我、對父親、對這個世界的……重新審判。
小禧慢慢握緊拳頭,將冰冷的糖果緊緊包裹在掌心。冰霜的寒意刺痛麵板,卻也讓混沌的頭腦,獲得了一種近乎自虐的清醒。
她抬起頭,看向淚城鉛灰色的天空。
還有六個小時。
六個小時後,她會去凈化水源。
而在這六個小時裏……
她看向手中那枚剛剛嵌入黑色結晶、冰冷刺骨的糖果。
看向麻袋裏沉默的多麵體。
看向自己這雙剛剛沾染了無形之血的手。
“還有六次……”
她輕聲自語,聲音飄散在帶著絕望塵埃的風裏。
“還有六把‘鑰匙’要收集……”
“爹爹,你留下的這條路……”
她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底最後一絲迷茫和脆弱,被一種更深沉、更複雜的東西取代。不是冷酷,不是麻木,而是一種……知道了代價後,依然選擇向前的覺悟。
“……我會走下去。”
“
第八章:延遲的救贖(滄溟)
十二小時的倒計時,像一枚冰冷的釘子,釘在我的意識深處。
我在水廠屋頂坐了整夜,看著這座城市的絕望像墨汁滴入清水,緩慢而不可逆地浸染每一寸空氣。麻袋在我腳邊持續地、貪婪地吞嚥著,袋身因為吸收了過量同質情緒而微微鼓脹,表麵滲出一種不祥的暗灰色光澤。它很“滿足”,但這種滿足帶著腐爛的味道。
天快亮時,一陣嘶啞的、被痛苦拉長的哀嚎,從營地深處傳來,劃破了死寂的黎明。
不是普通的哭泣。是心臟被活生生撕開的、屬於喪失至親的悲慟。
我的感知像被針刺了一下,瞬間鎖定了方向。那情緒的濃度、純度,遠超普通絕望,像在渾濁的灰暗中陡然燃起的一簇黑色火焰——猛烈,純粹,帶著將一切燒盡的毀滅性。
絕望共鳴塵的完美素材。
我站起身,麻木的腿腳傳來刺痛。我知道我該做什麼,也知道那意味著什麼。胃部一陣翻攪,但我強行壓了下去。抓住麻袋,我像夜行的鬼魅,悄無聲息地躍下屋頂,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掠去。
營地東南角,一小片被清理出來的空地上,聚集了二十幾個人。人群中央,是一具用臟汙白布覆蓋的瘦小軀體——是個孩子,看起來不超過十歲。一個瘦骨嶙峋的女人撲在屍體上,身體劇烈地痙攣,喉嚨裡發出不成調的嗬嗬聲,淚水早已流乾,隻剩下乾涸的眼眶和撕裂般的嚎啕。
周圍的人沉默著,眼神麻木中帶著一絲兔死狐悲的哀慼。死亡在這裏太常見了,常見到連悲傷都顯得奢侈。但這位母親的悲慟,依然穿透了普遍的麻木,顯露出人性最後一點鮮活的痛苦。
我站在人群外圍,感知像最精細的探針,分析著女人情緒場的每一個波動。
純粹的喪失之痛。
混合著未能保護好孩子的自責。
對不公命運的憤怒。
以及最深處,對繼續活下去的……徹底虛無。
很好。
太好了。
好得讓我想轉身逃離。
但我沒有動。我開啟了麻袋,不是向外吸收,而是將袋口對準那個女人,開始進行一項我從未做過、也從未想過會做的操作——反向灌注。
我將麻袋中已經吸收、初步凈化的“共情塵”(一種能暫時增強他人情緒感知能力的溫和情緒產物)提取出來,加以調整,剔除其“撫慰”屬性,強化其“共鳴放大”效果。然後,像最冷酷的醫生注射藥劑,我將這經過改造的塵,一絲絲,精準地,注入女人崩潰的情緒場中。
(懸念1:被放大的絕望會揭示什麼?女人的記憶中隱藏著什麼?)
瞬間,女人的哀嚎拔高了一個八度,變得幾乎非人。
她猛地抬起頭,雙眼赤紅,眼球凸出,死死瞪著虛空,彷彿看到了常人看不見的景象。她的身體繃緊如弓,手指深深摳進泥土。
在我的感知中,她的記憶閘門被這股強效的“共鳴放大劑”暴力沖開了。洶湧的畫麵碎片伴隨著更濃烈的絕望噴湧而出,大部分是孩子生前的點滴,病中的痛苦,最後時刻的冰冷……
但在這些碎片深處,我捕捉到了幾幅不一樣的畫麵。
畫麵一:大約一年前,營地入口。幾個穿著白色防護服(不是推廣隊的灰色製服)的人,正在分發用銀色箔紙包裝的條狀物。一個領頭的,聲音透過麵罩顯得有些失真:“……新研發的營養補充劑,草莓口味,孩子們會喜歡。每天一支,增強抵抗力。”
畫麵二:女人的孩子,當時雖然瘦弱但眼睛尚有神采,接過一支,小心翼翼舔了一口,然後對女人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媽媽,甜的。”
畫麵三:幾天後,孩子開始嗜睡,做噩夢。女人去找那些“白衣人”。其中一個不耐煩地擺手:“正常反應,體質調整期。繼續服用,不要停。”
畫麵四:孩子情況越來越差,女人再次去找,卻發現營地入口空空如也。問其他人,有人說:“走了,說去下一個點。”
白衣人。
“營養劑”。
草莓口味。
來了,發了,然後消失。
和孩子們夢中囈語的內容對上了。
這不是委員會下屬的標準化推廣隊。這是另一批人?還是委員會內部不同的部門?他們發放的“營養劑”是什麼?是另一種實驗藥物?和抑製劑是配套使用的?
女人的記憶還在翻騰,但有用的資訊已經不多。極致的悲慟開始侵蝕她的神智,也摧毀著她的生命力。她的呼吸變得紊亂,心跳過速,臉色從慘白轉向青灰。
夠了。
再繼續,她會死。
我切斷了反向灌注。
幾乎是同時,在女人情緒達到頂峰、生命燭火最劇烈搖曳的那幾秒鐘,從她身上,尤其是從她死死抱住孩子屍體的雙手縫隙間,析出了一種物質。
不是普通的、霧狀的絕望塵。
是結晶。
細小的、墨黑色的、在昏暗晨光中幾乎不反光的晶體。它們飄散出來,密度極高,我甚至能聽到它們互相摩擦時發出的、極其輕微的沙沙聲。空氣中的普通絕望塵像是遇到了君主,紛紛退避,縈繞在這些黑色結晶周圍。
麻袋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吸力。
黑色結晶被牽引,流入袋中。袋身猛地一震,表麵那暗灰色的光澤迅速被更深的、彷彿能吸收光線的墨黑取代。一種沉甸甸的、冰冷又灼熱的矛盾觸感,通過我與麻袋的連線傳來。
收集資料在意識中自動浮現:
【目標情緒:絕望(極致·喪失型)】
【共鳴塵形態:固態結晶】
【純度估值:97.3%】
【密度:普通絕望塵的36.8倍】
【收集狀態:成功】
【糖果任務進度:1/7】
成功了。
我完成了任務的第一步。
代價是:那個女人的哭聲已經微弱下去,變成了瀕死般的抽搐和呻吟。她癱軟在孩子的屍體旁,瞳孔有些渙散,生命體征明顯下滑。周圍的人依舊麻木地看著,或許明天,或者後天,他們也會這樣躺下。
我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楚,試圖抵消心裏那股更龐大的、自我厭惡的洪流。
(懸念2:糖果的異常反應意味著什麼?)
就在此時——
貼在我胸口的金屬糖果,毫無預兆地,冷了下來。
不是溫度降低。
是瞬間跌入冰點以下的、刺骨的寒冷。
彷彿我揣著的不是一顆糖果,而是一塊萬載寒冰。寒意穿透衣服,直刺麵板,讓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我立刻把它掏出來。
隻見糖果表麵,那些古老繁複的封印符文間,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出細密的、晶瑩的冰霜。冰霜蔓延,很快覆蓋了大半表麵,讓糖果看起來像一顆剛從凍土裏挖出的遺物。
冰冷。
死寂。
以及……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的失望。
不,不僅僅是失望。
是更深層的……悲哀?
就在這時,就在這片冰霜之中,糖果內部,傳出了一個聲音。
不是機械的進度提示音。
是一聲嘆息。
極其輕微,極其短暫,彷彿跨越了漫長時空和重重封印,隻剩下一點疲憊的餘音。但那嘆息裡蘊含的情緒,卻清晰地擊中了我的心臟——
是不忍。
是後悔。
是……“你不該這樣”。
是爹爹的聲音嗎?還是他留在封印中的、一絲意識殘響對此刻情景的本能反應?
我僵在原地,握著那顆冰冷刺骨的糖果,看著眼前奄奄一息的女人和死去的孩子,感受著麻袋裏那沉甸甸的、用殘酷代價換來的黑色結晶。
一陣劇烈的噁心毫無預兆地衝上喉頭。
我猛地彎下腰,劇烈地嘔吐起來。
胃裏空蕩蕩,隻吐出一些酸水和膽汁。但那股噁心感源於靈魂深處,源於我剛剛親手所做的一切。我意識到,我不僅僅是在收集情緒,我是在製造痛苦,為了提取更純的“產品”。
而糖果的冰霜和那聲嘆息,像一麵鏡子,照出了我此刻的樣子——一個為了目的,將他人痛苦當作燃料的……收割者。
這真的是爹爹想要我做的嗎?
這真的是解開謎題必須的方式嗎?
還是……我在重複某個可怕的迴圈?
(懸念3:小禧看到的記憶碎片是什麼?與她現在的行為有何關聯?)
嘔吐的間隙,那冰冷糖果緊貼掌心的觸感,彷彿觸發了什麼。一段陌生的、零碎的畫麵,強行擠入了我的腦海。
記憶碎片——
時間:不確定,古老。
地點:一個被戰火和詭異瘟疫肆虐的村莊。
人物:年輕的滄溟(麵容模糊,但氣息是我熟悉的,更銳利,更孤獨),以及一個跪在地上、老淚縱橫的村長。
村莊一片死寂,房屋冒著黑煙,田間倒伏著屍體,活下來的人眼神空洞,身上長著噁心的、不斷滲出灰綠色膿液的皰疹。空氣中瀰漫著絕望和一種更汙濁的、名為“潰怨”的情緒毒素。
年輕的滄溟站在村口,手裏拿著一個類似羅盤但更複雜的器物,器物中央的指標,顫巍巍地指向村莊深處某個方向。
“隻有最極致的‘潰怨’,才能顯化‘門’的軌跡,找到瘟疫的源頭。”他的聲音冷靜,甚至有些冷酷,“他們的痛苦已經達到臨界。我再加一把力,讓幾個重病者的情緒徹底爆發,就能提取出指引方向的‘鑰匙’。”
村長抱住他的腿,哭喊著:“大人!求您!救救他們吧!先救救他們吧!那‘門’後麵是什麼都不知道啊!”
滄溟低頭看著他,眼神裡有掙紮,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決斷:“我知道這很殘忍。但瘟疫在擴散,源頭不除,會有更多村莊變成這樣。隻有極致的情緒能開啟那道門。這是最快、也是唯一的方法。”
“不!您不能!”村長仰起臉,涕淚橫流,眼神裡充滿了恐懼和控訴,“您看著他們受苦,卻要讓他們更痛苦?您……您比瘟疫更可怕!”
滄溟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但他最終還是推開了村長,走向村莊深處。走向那幾個在痛苦中呻吟翻滾的病人,舉起了手中的情緒引導法器……
記憶碎片結束。
我跪在地上,喘著粗氣,冷汗浸透了後背。
父親……他也做過類似的事。
為了更大的目標(找到瘟疫源頭),他選擇了延遲對眼前痛苦的救助,甚至主動加劇它,以獲取“鑰匙”。
而那個村長的話,此刻在我耳邊隆隆迴響:
“您比災難更可怕。”
我現在做的,不也是一樣嗎?
為了收集共鳴塵,解鎖糖果資訊(這可能關聯更大的秘密或威脅),我延遲凈化水源,甚至主動加劇了一位母親的痛苦。
我和記憶裡那個年輕的、目光冷冽的父親,有什麼區別?
糖果在我手中冰冷依舊,那聲嘆息的餘韻彷彿還纏繞在指尖。
那是父親在封印自己之前,留下的後悔嗎?是對他曾經做出的、類似選擇的悔恨?他把這個任務交給我,是希望我找到更好的路,還是……在無意識中,讓我重複他的老路?
我不知道。
我看著掌心那顆墨黑色的絕望結晶,它沉甸甸的,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我靈魂都在顫抖。
麻袋裏,任務進度冷冰冰地顯示著“1/7”。
還有六種。
還有六次這樣的“收割”。
還要六次在“更大的目標”和“眼前的苦難”之間做出抉擇。
我能堅持下去嗎?
我該堅持下去嗎?
那個白衣人發放“營養劑”的記憶,委員會在水廠投毒的裝置,還有“糖果回收計劃”的陰影……這一切的背後,顯然有一個龐大而黑暗的圖謀。爹爹留下的線索,可能是唯一能與之對抗的東西。
但是……代價呢?
用他人的血淚鋪就的道路,即使通往光明,走在上麵的人,還能算是“希望”的使者嗎?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將冰冷的糖果緊緊攥在掌心,寒意刺骨,卻讓我混亂的頭腦清醒了一絲。
我走到那位昏迷的母親身邊,將她輕輕放平,把手貼在她的額頭。不再是為了收集,而是將我體內殘存的、微薄的希望暖流,緩緩注入她枯竭的身心。至少,先穩住她的生命。
然後,我轉身,背起更加沉重(無論是物理還是心理)的麻袋,踉蹌著離開這片剛剛被我親手加深了痛苦的空地。
十二小時的倒計時,還在繼續。
但我已經不知道,接下來的時間,我該如何麵對這座城,麵對剩下的任務,麵對……鏡子裏那個開始變得陌生的自己。
(懸念4:小禧會繼續用這種方式收集剩下的共鳴塵嗎?糖果的冰冷和記憶碎片會如何影響她的選擇?“白衣人”和“營養劑”這條線索又指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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