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薄霧纏繞黑風山麓,朝陽穿透層層枝葉,細碎金輝灑落山林,沖淡了昨夜廝殺殘留的血腥。山間清風微涼,鳥鳴細碎,草木濕潤,看著一派安寧平和。
可這份寧靜,隻是表象。
昨夜整晚安危死守,所有人皆是帶傷作戰、體力透支,無人真正深度休整。
後山密林之中,梅吟紅一身素衣沾染塵土血漬,虎口包紮的布條微微滲紅,手臂刀傷未愈。她昨夜與周禿子鏖戰至力竭,如今體力僅恢複兩成,身形遠不及平日迅捷。
但她不敢懈怠。
山寮剛剛經曆死局,黑風寨絕不會一次失利便善罷甘休,必然會派遣探子摸底探情報。
她斂息凝神,身形輕貼古鬆樹乾,儘量壓低氣息,憑藉精湛身法隱匿在繁茂枝葉之後,眸光清冷銳利,掃視整片山坳盲區。
這片區域正是林嘯、陳穩巡查的薄弱地帶,也是最容易被暗探滲透的死角。梅吟紅特意獨自前來查漏補防,一寸寸排查山林動靜。
靜謐山林裡,一聲細微枯枝斷裂聲突兀響起。
梅吟紅眸光驟然一凜,全身神經瞬間繃緊,手握細劍,靜伏不動。她的細劍輕薄鋒利,適配她靈巧身法,即便體力不足,依舊能精準製敵。
片刻,一道黑衣人影鬼鬼祟祟從山坳拐角鑽出。
來人一身製式黑勁裝,麪皮抹泥偽裝,腰間繡著黑豹暗紋,手握短弩,身形低矮矯健,是黑風寨專屬偵查死士,擅長隱匿探底、傳報情報。
死士左右環顧一圈,確認四周無人,眼底閃過陰狠,抬手從懷中摸出一枚青色訊號煙火,指尖已經扣住引線,準備燃信報點。
一旦煙火升空,黑風寨大股人馬即刻合圍山寮。
“止步。”
清冷低喝驟然自林間落下。
梅吟紅身形破空而下,身姿輕盈卻帶著凜冽殺機,細劍寒光一閃,直刺對方持弩手腕。
黑衣死士大驚,猛地扭頭,短弩順勢抬起,指尖扣動扳機!
咻!
短弩箭矢破空射出,直奔梅吟紅麵門。
梅吟紅昨夜體力耗空,尚未完全恢複,無力硬接攻勢,隻得側身閃避,肩頭微微一晃,堪堪避開弩箭。也便是這一瞬之差,死士已然轉身想要逃竄。
梅吟紅眸色微冷,強壓身體疲憊,手腕翻轉,細劍精準穿刺,利落釘穿對方手腕。
“啊——!”
劇痛嘶吼卡在喉嚨,死士手中短弩落地,整個人僵在原地,冷汗瞬間浸透後背。
劍鋒緊貼他脖頸皮肉,冰涼刺骨,隻需分毫,便是奪命之危。
梅吟紅氣息微喘,聲音冷冽如霜:“何人派你前來?目的是什麼?”
死士咬牙硬撐,故作慌亂:“我就是附近山民,進山采藥,姑娘切莫誤會!”
“山民?”梅吟紅目光掃過他腰間製式黑豹令牌、掌心常年握弩磨出的厚繭,唇角掠過一絲冷諷,“尋常山民,配黑風寨製式勁裝、軍用短弩?你糊弄何人。”
她劍尖微微下壓,劃破一層皮肉,淡淡血珠滲出。
劇痛壓迫之下,死士徹底破防,顫抖出聲:“是寨主!寨主得知昨夜周禿子全軍覆冇,特意派我前來探查!確認你們是否全員重傷、韋長軍是否存活、駐紮點位在哪,一旦摸清底細,大寨即刻全員進山圍剿,斬草除根!”
梅吟紅眼底寒意大漲。
果然是蓄謀已久的二次圍剿。
她不再多言,手腕輕擰,劍光一閃,利落終結後患。
她俯身蹲下,仔細搜查屍體,摸出一枚黑風寨通行令牌,還有一張精細手繪山寮地形圖。圖紙之上,正門、後山破口、山口佈防、眾人昨夜退守位置,全部用硃砂精準圈畫,分毫不差。
看著圖紙,梅吟紅心頭驟然沉重。
昨夜佈防乃是眾人臨時應急佈置,僅限在場幾人知曉,外人絕無可能探查如此精準。
她瞬間明白——身邊,絕對藏著內鬼。
她將令牌、圖紙收好,不敢耽誤片刻,強忍渾身疲憊,轉身疾馳趕回山寮。
……
破敗山寮前,晨光溫和。
韋長軍端坐石階調息,經過一夜藥力滋養,魂煞毒徹底壓製,內力恢複五成。但他麵色依舊蒼白,經脈酸澀未消,尚未恢複巔峰戰力。
影姬立於他身後半步,肩頭繃帶厚實,舊傷崩裂尚未癒合,一直緊繃心神四麵警戒。
她低頭看著閉目調息的韋長軍,輕聲低語:“公子,您傷勢初穩,不宜耗神。外麵有陳叔、林嘯巡查,不會有意外,您進屋歇息片刻吧。”
韋長軍緩緩睜眼,目光溫和:“我無事。黑風寨豺狼成性,一次殺局不成,必然還有後手,越是安穩之時,越要提防暗箭。”
屋內,梅吟雪整理完所有傷藥、繃帶,緩步走出門口,輕聲附和:“公子說得對。江湖仇殺最忌輕敵。眾人昨夜皆是重傷,若是敵人大舉來犯,壓力極大。”
話音剛落,外側山道傳來沉穩腳步聲。
林嘯、陳穩結伴折返,兩人衣衫破損、滿身塵土,皆是一夜血戰的疲態。
林嘯躬身稟報:“公子,我們巡查完外圍主乾道,山路乾淨,無大批匪眾蹤跡,冇有異動。”
陳穩跟著開口,嗓音滄桑沙啞:“山路陡峭,大隊人馬移動必然留有痕跡。依老夫看,黑風寨短時間內不敢大舉進攻。”
韋長軍眸光微沉,淡淡開口:“不敢大舉,便會派遣暗探。他們不會放過斬除我的機會。”
就在此刻,急促輕盈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眾人齊齊抬頭望去。
梅吟紅快步歸來,素衣飄動,麵色泛白,額角佈滿細汗,呼吸急促,明顯是強行趕路、體力透支。
影姬見狀立刻上前攙扶:“吟紅姑娘!你怎麼滿頭是汗?可是遇到危險了?”
梅吟雪也快步上前,眉頭微蹙,語氣擔憂:“你傷勢未愈,切勿強行耗力,太過傷身。”
梅吟紅微微抬手,穩住身形,喘息兩聲,將懷中的令牌與地形圖取出,遞到韋長軍手中,聲音凝重:“公子,方纔後山山坳,我截殺一名黑風寨偵查死士。這是他身上搜到的物件。”
所有人目光瞬間聚焦圖紙之上。
韋長軍低頭掃視,視線掃過密密麻麻精準無比的硃砂標記,眼底溫度瞬間散儘,寒意徹骨。
“佈防點位、退守位置、房屋結構,全部精準記錄。”韋長軍抬眸,聲音低沉冰冷,“普通外圍探子,不可能知悉我們臨時佈防細節。”
他抬眼看向眾人,字字清晰:“我們隊伍裡,有內鬼泄密。”
這句話落下,全場氣氛瞬間凝固。
林嘯瞳孔驟縮,滿臉難以置信:“內鬼?不可能!跟隨公子之人,皆是曆經生死,怎麼會有人背叛?”
陳穩麵色凝重,沉聲開口:“老夫闖蕩江湖數十年,最懼暗處藏刀。若是外人潛伏靠近,絕無可能摸清昨夜瞬息萬變的佈防。唯有貼身隨行之人,纔有機會泄密。”
影姬攥緊短刃,眼底戾氣乍現,語氣決絕:“不管是誰,潛藏在隊伍裡暗算公子,我絕不饒恕!”
梅吟雪望著圖紙,神色沉靜:“黑風寨盤踞江州多年,手段陰詭。或許從一開始,就有人潛藏伺機臥底,刻意混入我們一行人之中。昨夜死局,便是他們裡外配合。”
眾人各懷心緒,低聲交談,氣氛壓抑緊繃。
韋長軍指尖摩挲著圖紙邊緣,冷靜覆盤:“昨夜我們臨時退守山寮,佈防隨機應變,冇有提前規劃。外人絕無可能精準測繪。唯一解釋——昨夜全程隨行之人中,有人暗中記下所有點位,暗中通風報信。”
他抬眸看向眾人,目光冷靜公允,不帶一絲猜忌:“我信諸位心性,但殺機藏暗,不得不防。從此刻起,全員謹慎。”
隨即他沉聲排佈防務:“林嘯,你即刻加固山口陷阱,全程獨自巡查,不與任何人結伴,避免被暗中誤導。”
“是!”林嘯正色躬身,立刻轉身奔赴山口。
“陳叔,死守正門,任何人未經允許,不得靠近山寮半步。”
“老夫遵命!定死死守住大門!”陳穩持槍肅立。
“影姬,貼身隨我左右,寸步不離。”
“屬下遵令!”影姬立刻靠攏。
“吟雪,留守屋內,看護物資、隨時準備救治眾人,切勿單獨外出。”
梅吟雪輕輕頷首:“明白。”
話音落下,一旁的梅吟紅抬眸上前,眼神堅定:“公子,那我呢?我傷勢無礙,體力尚可,我可以繼續巡查山林死角,杜絕暗探潛入。”
韋長軍抬眸看向她。
他看得清清楚楚,她唇色泛白、呼吸未穩、虎口傷口二次滲血,明明早已體力透支、傷勢複發,卻依舊強撐著想要替眾人擋下所有暗處殺機。
韋長軍心頭微沉,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辯駁的篤定:“你昨夜獨守後牆鏖戰,今早又獨自進山截殺探子,體力早已透支,傷勢也已複發。”
他抬手,指尖輕輕落在她包紮的虎口布條上,目光認真:“你的劍,是我們所有人最穩的後手。你若是累倒,後山無一人可鎮守,全員防線都會崩塌。”
梅吟紅身形微滯,清冷眉眼微微柔和,低聲道:“我不想拖大家後腿,更不想讓你置身險境。”
短短一句,剋製隱忍,卻藏儘徹夜相守的心意。
韋長軍望著她,晨光落在他眼底,溫柔厚重:“你從不是拖累。你守住的,從來不止後山,是我們所有人的生路,也是我的生路。”
周遭眾人皆是低頭各司其職,無人打擾兩人對話。
梅吟紅耳尖微熱,垂眸輕聲:“那我聽公子的,短暫調息,隨時待命。”
“嗯。”韋長軍微微頷首,聲音輕柔,“好好休養,餘下風雨,我先替你扛。”
朝陽翻過山脊,落進破敗山寮的斷木殘縫裡,暖意稀薄,照不散四下盤踞的陰冷。
眾人各自奔赴防務,各自隱忍帶傷,無人言語,卻人人心知肚明:昨夜的絕境不是終點,真正的圍剿、藏在骨肉之間的背叛,尚且蟄伏暗處,伺機待發。
山風掠過簷角,輕輕拂動梅吟紅鬢邊碎髮,也吹得她包紮的虎口微微刺痛。她垂眸看著自己顫抖微麻的指尖,昨夜拚死擋刀、整夜死守的畫麵曆曆在目。
她本習慣孤身執劍、獨渡風雪,半生清冷,無牽無掛。
可如今身側有人,讓她的劍不再隻為求生,更為相守。
韋長軍靜靜佇立在她身側,目送眾人佈防完畢,視線終究落回她清冷側顏。他看得透徹,她素來傲骨藏柔、凡事硬扛,一身傷病從不示人,卻次次為他以身赴險、死守絕境。
他壓低嗓音,音量僅有兩人可聞,沉緩溫柔:
“吟紅,往後不必事事獨擋。”
梅吟紅驟然抬眸。
晨光落進她澄澈清冷的眼底,清晰映出他挺拔安穩的身影。風揚起她素白衣袂,她沉默須臾,字字清透、字字篤定:
“公子若在前,我便永遠不退。”
一語落,劍心相許,生死不言退。
山林深處風聲簌簌,暗潮洶湧。
內鬼藏蹤未現,黑風寨大軍蓄勢待發。
誰也不知,下一秒捅來的利刃,會來自外敵,還是來自身邊最親近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