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漪芷盯著那塊玉,迴憶起成王出現在畫舫門口的情景。
細想起來,即便她和沈若微身份不低,也不至於要他一個王爺親自來放她們離開。所以他一開始開啟那扇門的動機……難道真如雲景和謝家人所說那般?
雲驍儒雅隨和的麵容隱隱浮現,他的舉手投足,言談舉止,全然不似他們說言的急色之徒。
這其中,到底是他們誤會了,還是她天真了?
要說後者也不無可能。
畢竟假惺惺的偽君子她也見得不少,眼前的謝家父子便是高手。
心緒流轉,她沒有理會林氏,隻淡淡盯著謝珩。
她以為他們至少會因為愧疚而有所收斂,可從林氏一聲聲惡毒的話和此刻謝珩看她的眼神,她知道,她還是高估了謝家人。
謝珩就如同一個丈夫看著自己紅杏出牆的妻子,可明明,是他親手將她送到別人麵前,更是他在她和白望舒之間帶走了後者,將她丟下不管!
但可笑的是,得益者是他,委屈巴巴倒打一耙的還是他!
“你為何不說話?”謝珩俯身,審視的目光僅僅不放過她臉上的任何情緒,“你不是最能言善辯麽!”
原以為她得知自己被送到成王,會恨不得自刎殉節,他還在擔心她,捨不得她,孰料,她不但沒有,還將成王給的東西當成寶貝收著!
白漪芷淡淡迴視他,薄抿的雪肌蒼白,骨子裏的傲氣卻不減半分。
“敢問世子,我這份底氣,難道不是你們給的麽?”
尾音輕飄飄的,卻帶著極重的嘲諷,壓得自詡謙謙君子的謝珩幾乎直不起脊梁。
“為了前程不惜獻妻的男人,有什麽資格在這裏指責我質問我?”
“我沒有!”謝珩的心冷不丁似被銀針狠狠紮了一下,但轉瞬有消失無影無蹤,“我可以指天發誓,你口中的什麽獻妻,絕不是我做的!”
幾息之間,他已經權衡好了利弊。
若是承認,他便是理虧,更何況,事實上他確實不知!
不知者無罪!
“沒錯,什麽獻妻,我們都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林氏尖銳的聲音一句比一句刺耳,“明明是你借著珩兒不在畫舫的機會勾搭男人,自甘下賤,關我們珩兒什麽事!”
一句話,竟將他們的罪過撇得一幹二淨,還要汙衊她紅杏出牆背叛了謝珩!
這樣的罪名,即便是在平頭百姓家也是要浸豬籠的,絕無活路,林氏無疑是想趁機逼死她!
白漪芷被他們的無恥行徑氣得臉色鐵青,抬眸盯住謝珩,“這也是你的意思?”
謝珩明白林氏的意思,眼底露出掙紮之色,他不願承認這事,可也沒想要她的命!
“阿芷,我不是……”
謝雲鶴忽然淡聲開口,“你母親說得沒錯,這醜事既然是白氏惹出來的,就該由她承擔後果。”
話落定定看著謝珩,意味深長道,“至於如何處置,方纔我已經與你說過了,你自行與她說明白吧。”
此時,白望舒立在角落,靜靜看著這一幕,眸底盡是幸災樂禍,無比慶幸自己親眼目睹了白漪芷對謝珩的一片癡心被碾成地裏的爛泥的慘狀。
當真是大快人心!
謝珩不由自主攥緊手中半塊玉佩。
緊抿的薄唇在白漪芷的注視下張了又張,終是斟酌著開了口,“阿芷,要不我們就聽父親的,你先到東郊外的別院住一段時間吧!過一段時間我會給你辦喪事,自此你更名換姓,成王也不會再找上你!”
也不知是否想起了這三年白漪芷對他的無微不至和處處體貼,他拉住白漪芷的手,將玉佩重新按迴她手中,“毀了它,今夜之事,我發誓不與你計較,甚至可以當什麽都沒發生。”
白漪芷心裏狠狠一滯。
要說不疼是騙人的,可此時此刻,她更多還是憤怒。
倒她也知道,在他們高高在上的眼中,歇斯底裏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白漪芷控製著自己的呼吸。
先是接過玉佩,然後當著他的麵,重新收入懷中。
迎著謝珩微眯起的不悅視線,她鄭重其事道,“就不必勞煩世子替我打算了,你隻需在和離書上簽字便可。”
……
成王府。
雲景風風火火大跨步走進書房,臉上盡是愉悅之色,“大哥,您這麽晚找我過來,是有要事?”
剛迴府上洗了個澡,就被雲驍派去的人叫出來,可他一點惱意也沒有,來得比安帝要見他還快。
檀香嫋嫋似將清苦的藥味衝淡了些許。
雲驍斜倚在窗邊的湘妃竹榻上,身上隻隨意搭了條雲錦薄毯。
亮堂的燈火透過疏疏的竹簾,在他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側臉投下明明滅滅的影。
他掩唇低咳了幾聲,咳聲壓抑,牽動著單薄的肩胛微微起伏,連帶著榻邊小幾上那碗猶自溫熱的藥汁,也漾開幾圈細微的漣漪。
聽到聲音,他慢悠悠抬眼,看向那個一身玄衣,滿身桀驁,靴底還沾著未幹透的暗紅,就大咧咧闖進來的身影。
“我讓你將人送迴去,你送哪兒去了?”
眸色是慣常的溫淡,聲線低柔,卻帶著不容錯辨的沉肅。
“陰曹地府麽?”
那方纔還在外頭談笑間便奪走數條性命的煞神,身形猛地一滯。
雲景抿了抿唇,瞬間斂去周身所有的散漫,像個做錯了事又強撐著的孩童,一步步挪到榻前,垂手站定。
“請兄長責罰。”
那個女人壞了他與沈若微的好事,又不知好歹收下了兄長的信物,還一副貞潔烈女的模樣,看著就煩!
“跪下。”
榻上的人又輕輕說了兩個字,語氣裏聽不出太多責備,隻有一種深深的疲憊。
雲景沒有絲毫猶豫,“咚”地一聲,雙膝及地,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隻是頭垂得更低了。
他能感覺到大哥那溫和卻彷彿能穿透一切的目光,可他想不明白,那女人何德何能,竟讓大哥不惜怪罪自己!
“我同你說過什麽?”雲驍的聲音很輕,“逞一時之快,徒留無數首尾……朝中多少雙眼睛,正盯著我成王府,苦尋錯處。”
“而你,卻當著我的麵殺了那麽多女人,還處心積慮為我準備一個世子夫人,你是怕我的名聲不夠壞?還是怕皇後和太子找不到把柄置我於死地?”
雲景猛地抬頭,“大哥,弟弟絕無此意!”
對上他眼底少見的失望,雲景語氣更急,“是謝雲鶴!他想請大哥在父皇麵前為謝珩求情,這才求著我幫忙……”
他撞進雲驍洞若觀火的眼底,喉頭滾動,所有暴戾的辯駁都在這樣的目光下消融殆盡,最終隻是從喉嚨裏擠出幹澀的一聲,“是弟弟錯了。”
“錯在哪?”
雲景默了默,“謝雲鶴根本掌控不了馳宴西,我不該與謝雲鶴做這種交易。”
他依舊跪得筆直,像一杆寧折不彎的紅纓槍,隻是槍尖的鋒芒,已悄然為一人收斂。
書房裏重歸寂靜。
“既然知錯,那就把馳大人送你的生辰禮帶走吧。”
雲驍修長的手輕輕一揮,侍衛們魚貫而入,手裏都捧著一個精緻的木盒。
血腥氣瞬間彌漫了整個書房。
木盒沒有蓋子,雲景一眼看清了裏頭的人頭。
他派去解決白漪芷的人中,有兩名婢女,四名侍衛和一個車夫。
而這裏,有六個人頭。
雲景瞳孔一陣猛縮。
攥緊的雙拳青筋暴起,指骨啪啪作響,被壓製的戾氣也瞬間攀升到頂點。
“馳,宴,西……”
“你給我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