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風雪交加,白漪芷蜷縮在榻上,想起這一夜驚險萬分的種種,心中百感交集,輾轉難眠。
終是在服下軒轅醉玉的安神藥後,才疲憊不堪地沉沉睡去。
在一個長長的夢中,她又夢到了那個少年。
也終於看清了少年隱在黑暗中的臉。
可他,竟然長得跟馳宴西一模一樣!
白漪芷是嚇醒的。
醒來後的她迴想起這個荒誕的夢,卻是自嘲一笑,直道醉玉的藥吃了之後,可比真醉了還恐怖。
翌日,聽說慈韻居那邊林氏的狀況不好,謝珩也忙得腳不沾地。
如此一來,她倒也不擔心懷孕的事太早被發現。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她再沒把和離書送過去,謝珩偶爾過來的時候,神色比平日裏溫和了許多。
偶爾還會問她身體恢複得如何了,要不要再請大夫瞧瞧。
可白漪芷都婉轉拒絕了,也不怎麽迴應他。
這一日,她正孕吐得厲害,便聽碎珠來報,“夫人,柳姨娘來看您了!”
白漪芷迴過神來。
掐指一算時間,是到了柳姨娘拿藥錢的日子,正好,也該跟姨娘說一說和離後的打算,免得叫她擔心。
“快把姨娘請進來吧。”
窗外細雪無聲,屋內炭火正旺。
柳姨娘裹著一件半舊的灰鼠鬥篷,坐在榻邊,手裏捧著一盞熱茶,指節凍得發白。
她時不時掩嘴輕咳兩聲,蒼白的臉上帶著慣有的小心翼翼,“阿芷,聽娘一句勸,莫再與世子置氣了。”
見白漪芷臉色一僵,柳姨娘連忙放下茶盞,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姨娘知道你心裏苦,可這日子總得過下去不是?”
她細弱的聲音帶著哽咽,“姨娘看著你難受,這心裏頭……也跟針紮似的。”
白漪芷倚著軟枕,本就白皙麵容越發蒼白,可她的目光落在柳姨娘那雙布滿薄繭的手上,心頭一軟。
小時候因她乖巧,祖母憐惜她,嫡兄對她多有照顧,就連嫡母薑氏,對她也還算公允,自從出了白望舒的事,她便像是一夕之間失去了所有親人。
出嫁前她去拜見祖母,卻隻得到祖母卸了掌家之權,去了佛堂吃齋唸佛的訊息。
這些年偶爾迴去匆匆拜見,老人家對她也頗為冷淡,偶爾還會露出一抹失望的神色。
薑氏看她的眼神早已僅剩厭惡。
而疼愛她的嫡兄一直對她避而不見,偶爾不得不見到,也根本不屑與她多說半句話。
若說白家還有誰真心待她,也就隻有這個病弱的生母和年幼的三弟了。
“姨娘今日冒著風雪過來,仔細身子。”白漪芷揮去那些不堪的迴憶,反手握住柳姨娘冰涼的手,她語氣柔和,“我沒事,您別擔心。”
柳姨娘見她態度軟和,鬆了口氣,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
“世子與二姑娘那是打小一塊兒長大的情分,有些來往也是人之常情。你如今是正經的世子夫人,是正頭娘子,她一個待字閨中的妹妹,還能越過你去?”
白漪芷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
雖然知道姨娘是怕她吃虧,也是真心為她打算,哪怕這打算帶著幾分委曲求全。
“我知道。”白漪芷輕聲虛應,“隻是心裏……總歸是不舒坦。”
柳姨娘歎了口氣,滿是憐惜地摸了摸她的頭發,“姨娘懂的。可咱們女人家,嫁了人就是這般。再說了,當初那婚事,外頭總有些風言風語,說咱們占了先機。”
聽見這話,白漪芷臉色微沉,可柳姨娘自顧自說,並沒有發現。
“世子如今想補償一二,咱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全了他的麵子,也顯得你大度。”
“你是做姐姐的,別為了這點事,傷了夫妻情分。”
聞言,白漪芷心中苦笑。
哪來的夫妻情分?她和謝珩之間那點兒的情分,如何抵得過他與白望舒青梅竹馬的過往?
但看著柳姨娘那殷切擔憂的眼神,她不忍心反駁。
“姨娘說的是。”白漪芷順從地點點頭,“我會好好想想的。”
柳姨娘見她聽進去了,臉上露出些許欣慰的笑容,“這就對了……”
一語未盡,又是一通斷斷續續的咳嗽。
見她咳得厲害,白漪芷連忙倒了杯熱茶遞過去,又輕輕為她拍背順氣。
“姨娘,您的咳疾怎麽又重了?”她眉頭緊鎖,滿是擔憂,“我最近認識一個遊醫,醫術高超,或許……”
“哎,我這病,大夫都說了,也就隻有天山雪蓮能治一治。”話落又自嘲一笑,“可那是什麽寶物,東宮太子纔有那麽幾株,哪裏是我一個姨娘能肖想的。”
她捂著喉嚨歎氣,“你千萬別為我白費心思,我這輩子,能進白家做個姨娘已經是遭了半輩子白眼,現在左右都快到頭了,除了你和明軒,也沒什麽盼頭。”
看著柳姨娘麵容蒼白,一副看破紅塵萬事不求的模樣,白漪芷心頭一陣泛酸。
即便她願意為姨娘拉下臉去求謝珩,他那樣的性子,也不可能會開口求太子。
“姨娘,如果說,萬一我與世子……我想離開謝家……”
“你說的什麽話?”柳姨娘蒼白著臉抬起頭,因為一時心急,又是一陣猛咳,白色的錦帕上竟溢位血絲來。
白漪芷瞧著她這反應,當即不敢再往下說,“我隻是說如果……”
“沒有如果!”柳姨娘上前,半跪在她身前一把抓住她的手,雙眸通紅。
“你三年無子,世子還沒有納妾呢,他如今不過是剛與望舒重逢,心裏覺得虧欠罷了,你難道盯著這一點齟齬,就把好日子往外推了?阿芷,你可不能這麽任性!”
好日子?
白漪芷聽著柳姨孃的話,心裏如被悶錘擊中。
這樣的日子,也配叫好日子?
一想起謝珩抓著她的手說隻要她願替白望舒頂罪,便與她行房的那一幕,喉嚨應激似的泛起陣陣惡心。
突然,她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一股酸水直衝喉嚨。
“嘔——”
猛地側過身,白漪芷扶著榻沿幹嘔起來,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夫人!”碎珠驚呼一聲,連忙上前扶住她。
柳姨娘先是一愣,隨即眼睛猛地一亮,連咳嗽都忘了。
她掙紮著站起身,幾步湊到榻前,聲音都帶著顫,“阿芷,你這月事……可還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