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雲鶴黑沉著臉走進書房,手中麵具狠狠摔在地上,頓時裂得粉碎。
“處理幹淨。”
他身後劉管事唯唯諾諾應是。
可沒走幾步,他心裏咯噔一聲,又摸向衣兜,果然,裏麵空蕩蕩的。
林氏縫的香囊,該不會掉在棲雲居了吧!
“大半夜的,侯爺怎發這麽大的火?”
一個輕挑的聲音傳來,謝雲鶴的腳步猛地一頓,這纔看向書案前玉冠束發,白衣如雪的年輕男人。
劉管事忙道,“三皇子來了好一會兒,奴剛剛想說的……”
“出去吧。”謝雲鶴打斷他,又附在他耳邊低聲吩咐,“現在立刻去,將衣櫃裏寶藍色的那款香囊全燒了,別叫夫人知道。”
劉管事頷首離開,謝雲鶴才深吸了口氣,揚襟坐在來者對麵,“不知三皇子駕到,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嘴上恭敬,臉上卻滿是不虞。
來人正是皇三子雲景。
“看來侯爺今晚火氣不小,怎麽,侯夫人又把您看上的女人悄悄弄死了?”
謝雲鶴謙和溫儒的臉閃過一抹僵硬,隨即拿起桌上的冷茶猛灌了一口,又掏出一顆藥吞了進去。
方纔在棲雲居他也吸入了不少“醉春風”,還好沒有當場被人逮到。
隻不過,謝珩已經被他叫去慈韻居陪著林氏,這會兒棲雲居裏,怎麽會有武功如此高強的男人守著白漪芷?
難道,那浪蹄子用謝家的錢私底下養了個姘頭?
雲景抬袖掩著鼻息,“看侯爺這一身醉春風的味道,想來是未能得償所願吧。”
像醉春風這樣的宮廷秘藥,他自然不可能沒見過。
不經意的話卻精準戳中憋著鬱氣的謝雲鶴。
他沉著臉道,“今晚夜宴取消了,難道三皇子不知?”
雲景輕笑,“本皇子不僅知道今晚夜宴取消了,還知道馳宴西不肯用迴謝臨之名,今日剛在宗祠上狠狠給了侯爺和世子一個下馬威呢。”
字字句句都對準他的肺管子戳。
“三皇子到底想說什麽?”謝雲鶴極力隱忍著怒火,他心裏很清楚,若非有要事,雲景不可能無緣無故親自來找他。
畢竟,三皇子雲景與皇長子成王皆是得寵的金貴妃所生,暗地裏對新後所出的太子頗為不滿。
在朝堂上,忠勇侯府明麵上是中立的,因此謝雲鶴也深得安帝信重,這些年在吏部尚書林棕熙的舉薦下,坐穩了正三品左副都禦史的位子。
正因忌憚林棕熙,他才百般容忍林氏這個妒婦,身邊也一直沒有美妾相伴。
如今林棕熙年紀到了,朝中能得安帝信任,也有資質接替吏部尚書之位的,也唯有他了。
到時候,林棕熙沒了作用,他便不必再受製於林氏。
腦海中浮現白漪芷絲滑如玉,白透似雪的肌膚,他喉間不自覺滾了滾。
隻要讓白漪芷對珩兒徹底死心,她便不得不哭著求著要他這個君舅好好疼愛……
不過,真要拿下尚書之位,還少不得讓金貴妃在安帝枕頭邊上吹吹風。
“本皇子來,自然是有緊要的事。”
雲景漫不經心敲著桌案道,“成王兄聽到訊息,父皇因為世子出入怡紅院的事龍顏震怒,有意重新考慮太子少傅的人選。連帶著你接任吏部尚書這事兒,也一並擱置了。”
聞言,謝雲鶴眸色微緊,語氣也恭敬起來,“成王殿下有何示下,還請三皇子明說。”
話雖這麽說,但他心裏更明鏡似的。
謝珩去怡紅院的事傳出來,對謝珩的前程確實有影響,但要影響他這個父親接任吏部尚書之位,儼然還不到這麽嚴重。
唯一的可能,就是成王故意使絆子,藉此想要讓他替他們辦事。
雲景勾唇輕笑,“其實很簡單。”
“謝侯不是剛認迴一個兒子嘛。雖然馳宴西剛辭去五軍兵馬總督之位,可軍中之人,最講情義。”
“成王兄有一批私鹽要從西北關口運進大梁,需要經過西北軍的檢查,你讓馳宴西跟西北軍的人打個招呼,這筆買賣便水到渠成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
謝雲鶴臉色為難起來,若是珩兒,他二話不說就可以答應。
可馳宴西……
瞧他在宗祠時看自己的眼神,可不像真的放下了從前的芥蒂,要利用他私人的關係打通西北邊軍的關卡,哪有那麽容易的事!
“怎麽,侯爺覺得為難?”
雲景嗬嗬笑起來,眼底卻是顯而易見的鄙夷,“侯爺連自己的兒子都拿捏不住,又如何讓成王兄和母妃相信,讓您接了林棕熙的位子後,能為他們辦事?”
這是赤果果的威脅了。
謝雲鶴咬了咬牙,“那好吧,我盡力一試,不過,珩兒到太子身邊,本也是於成王殿下有利,還望殿下能在皇上麵前為犬子美言幾句。”
“成王兄早知你會這麽說,不過他也說了,美言也需有美可讚。”
他摸著下巴道,“這樣吧,過幾日本皇子生辰,照例會在蓮江畫舫設宴,到時候,讓世子帶著夫人一塊兒來露露臉唄,聽說他那夫人可是個嬌滴滴的美人。”
“成王兄向來挑食,本皇子送了許多都沒能入他眼,後來才知曉,他偏好那些被調教過的世家‘賢婦’……”
意味深長一笑,“若是能看得上她,說不準,就不計報酬幫世子這一把了。”
謝雲鶴默了默,“三皇子隻管派宴帖過來,我會與珩兒好好說的。”
將雲景送了出去,劉管事瞧著謝雲鶴心事重重的模樣,小心翼翼問道,“侯爺這麽做,不怕世子夫人又鬧起來?她都在宗祠裏說要和離了。”
聞言,謝雲鶴從思緒中抽離,抬眼盡是不以為然,“不過是一個爬床上位的女人罷了,她還真以為自己是貞潔烈女了。我倒覺得三皇子這主意不錯,正好也能讓她對珩兒徹底死心。”
到時候,她失了貞潔又不受夫君待見,還不得求到他這裏來!
“不過,要是世子爺不答應呢?”
謝雲鶴半張臉在燭火下陰沉一片,“等人送到成王榻上,他不同意也得同意。”
“去,派人盯緊棲雲居,看看她養的姘頭到底是何方神聖,別過幾天誤了大事纔好。”
……
夜裏的風雪大了起來,將廊前的紅燈籠撞得變了形。
屋中纏金瑞獸香爐中香霧冉冉,被重新換上的沉香也壓不住謝珩此刻翻湧的慍意。
“這件事,就過不去了是不是?”
和離。
她居然敢跟他提和離?
當初她頂著狼藉的聲名嫁進謝家,因為謝家的門風清正,因為他的不計前嫌,這才沒有人再敢說她是微不足道的庶女,更沒有人敢提她從前那些不堪的過往。
他以為她是知恩的,卻不想,她竟這般斤斤計較!
“不,都過去了。”白漪芷搖了搖頭,“世子,我是認真想要和離的。”
她想說,她願意成全他們。
可這樣說,不是等於直白說謝珩的不好,他大抵不會高興的。
他一不高興,這事就更沒法談了。
白漪芷盈白如玉的臉在燭光下泛著蒼白的冷色,杏眸裏一本正經的神色,也叫謝珩胸腔的火氣愣是沒有辦法發出來。
他自詡謙謙君子,麵對這樣的白漪芷,更做不出蠻不講理的舉動來。
可此刻青筋暴起的手背,也透出他幾欲迸發的怒火。
他幾乎是冷笑出聲。
還認真的?
離了他,她能上哪兒?
是迴到對她恨之入骨的白家人眼皮底下討口飯吃,還是帶著她那病懨懨的姨娘,靠她那兩間迴收破銅爛鐵的鋪子過活?
雖然明白白漪芷不過說說氣話而已,可謝珩心裏那股無法掌控的感覺卻越來越強烈。
既然她一本正經地提了,那他便叫她知道,她所說的話,有多離譜。
“和離了,你上哪兒找銀子補貼給你姨娘?”他眉眼微沉,“她的病反反複複這麽多年,若沒了好藥供著,會是什麽結果?你可想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