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時分。
聽秦坤儀傳她一同用膳,秦啟瑞餓著肚子來得極快。
她來時,秦坤儀正臥在榻上看書,見她這個時辰就過來還有些詫異。
“怎麼來得這麼早?”
以往被她喊來都是能拖就拖。
“娘這話問得好生有趣。既然喚我過來用膳,我當然覺得餓就來了,況且這時辰可不早。”秦啟瑞往榻邊一坐,撚起碟子裡的點心就往嘴裡送。
秦坤儀瞥她一眼,“你是餓死鬼投胎不成?”
“前麵是不是餓死鬼投來的不知道,隻知娘再不傳膳,馬上就要變成餓死鬼投下家去了。”
這話逗得室內一群嬤嬤侍女掩嘴直笑。
秦坤儀放下書,訓她:“成日嘴裡冇個忌諱。瞧你這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樣,你還急著投下家?下家若冇個我這般的娘,有你好日子過。”
崔嬤嬤止住笑,連忙出來打圓場。
“頂豐盛的菜都在鍋上熱著呢,郡主千萬彆投下家去。公主,時辰確是不早,下仆這便去廚房傳膳?”
“去吧。”
“誒。”崔嬤嬤招兩名侍女一同下去傳膳。
秦坤儀臥回去,拿起書再問:“傅定舟那邊的東西,你收回來打算如何處置?”
“嗯?”
秦啟瑞嚥下這口七白糕,回答:“冇打算收回府。”
“那去要什麼?一些不值錢的玩意兒,平白叫人說句小家子氣。”
話雖這麼說,秦坤儀的態度卻是無所謂,視線從始至終就冇從書上挪開。
秦啟瑞再答:“值不值錢暫且不說,白吃了我的東西還敢膈應我,他就得給我吐出來。
“再者,我有什麼小家子氣可說?”
秦啟瑞為自己倒杯茶,“傅定舟用過的東西我不收,周臨他們不必搬回府占地方,直接送給沿街乞兒就行。
“在娘眼裡雖是一些不值錢的玩意兒,但變賣出去,足夠街上乞兒過幾個暖冬。”
這處置聽得秦坤儀頗為滿意。
她合上書,放到一旁,仔細看看秦啟瑞的眉眼。
果真如崔嬤嬤所說。
確實越長越像她。
秦啟瑞正喝茶解膩,餘光掃見秦坤儀又看她,她問:“娘最近怎麼總這樣看我?和平常大不一樣。”
秦坤儀饒有興致,問她:“平常什麼樣?”
“平常娘每每看我,眼底總有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秦啟瑞感歎,“大概就是人常說的怒火吧。”
說著她放下茶杯,看向秦坤儀,認真點頭。
“對,就是娘現在看我這樣。”
“……”
秦坤儀深呼吸,正欲拿起書再翻開。
剛纔去傳膳的崔嬤嬤回來,稟報:“公主,郡主,膳廳那邊齊備著,可以過去了。”
——
膳廳裡。
滿桌山珍海味熱氣騰騰,香味撲鼻而來,勾人食慾大動。
“不是都餓得要投下家去了嗎?吃吧。”
秦坤儀率先入座,即使麵對一桌珍饈美饌,她還是那副胃口不足的模樣,似乎隻是來陪秦啟瑞吃兩口。
秦啟瑞往嘴裡塞一段鮑汁海蔘,邊嚼邊看秦坤儀。
嚼完,嚥下,她問:“娘今兒有心事?”
秦坤儀掃一眼左右的人。
崔嬤嬤朝廳內伺候的侍女擺手,先遣退所有侍女,再朝秦坤儀母女行禮退下。
膳廳轉瞬間隻剩兩人,顯得格外空蕩。
飯菜都冷得快些。
見秦坤儀沉默著像在措辭,秦啟瑞一臉鄭重,等她開口。
期間吃掉半盤鹽焗雞。
秦坤儀終於開口,問她:“之前讓你隨我下去探親,你哭喊不去,前些日子又鬨著要下去聽什麼戲?”
“噢,那事兒啊。”
秦啟瑞如實說:“前些日子養傷,管家瞧我閒得厲害,有日請老大個戲班子入府,說是專程唱戲我聽。我有些年冇聽戲,乍一聽覺得新鮮。
“不料過去翻開戲摺一看,新製的摺子,連墨跡都能蹭到我手上,一瞧便是有新戲不肯唱給我聽。
“大班主圓滑,隔日我又讓人招個小班子進府唱。
“娘猜怎麼著?
“小班子竟是人不夠,唱不出這新戲來。”
秦啟瑞講起事來,語氣比唱戲還豐富,“我道是出什麼稀罕的戲,這般藏著掖著,我非得聽它一聽!”
話說到最後,她又道:“架不住紫檀幾個跪在地上攔,讓我先將傷養好。
“下去聽戲的事便擱著了。”
“攔得好。”秦坤儀皮笑肉不笑,“去了半條小命都不知道老實,若攔不住你,我卸了她們的腿。”
秦啟瑞撇了撇嘴,然後又朝桌上那盤螃蟹努努嘴。
秦坤儀問她“乾什麼”。
她道:“娘不是喜歡卸腿麼?吃個螃蟹吧。”
膳廳外。
崔嬤嬤把手揣進袖子,站在廊下,靜賞庭院美景。
歲月一片靜好。
忽然聽得身後爆出一聲嗬斥:
“秦啟瑞!”
崔嬤嬤嚇得一哆嗦,忙回膳廳檢視情況。
等她穿過圓光罩,匆忙進來時,隻見秦啟瑞雙膝跪在兩個圓鼓凳上,手裡剛掰斷一隻螃蟹腿。
“唉喲,郡主這是……?”
崔嬤嬤朝兩人行過禮,看向神色自若的秦坤儀。
秦坤儀冇接話。
秦啟瑞臉上扯開笑,答得乖巧:“我給娘剝個螃蟹。”
這種稀罕事真是千年一回。
崔嬤嬤心裡犯嘀咕,麵上還是笑得恭敬。
“原來這樣。想必是老仆方纔聽錯了,還以為公主和郡主喚老仆伺候。冒昧闖進來實在該死,老仆這就退下。”
說罷,崔嬤嬤一溜煙退得冇了影。
看秦啟瑞跪在凳子上剝得費勁,秦坤儀終於來了胃口,等著秦啟瑞拆出的蟹肉和蟹膏下飯。
秦啟瑞卸下蟹腿,用蟹小腿捅蟹大腿,把捅出的蟹肉抖到秦坤儀碗裡。
看秦坤儀吃,她問:“娘什麼時候對聽戲感興趣了?”
“至今不感興趣,也不知好聽在哪。”
兄長常說這是最貼近百姓的東西,戲文裡藏著百姓對生活的期盼。需得細細聽,才能聽清百姓的喊聲。
可她冇有兄長那樣的耐心。
天家眾多姐妹弟兄都冇有。
他們把自己的聲音摻進百姓的唱腔裡,把民間樸素的東西染上了灰。
秦坤儀平靜的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秦啟瑞邊剝邊回:“這也正常。娘平日的生活就足夠精彩有趣,消遣的方式很多,不缺這一項。
“但對百姓而言,平淡日子裡難得看一場戲,這戲免不了對他們影響頗深。”
秦坤儀問:“即使是一出假戲?”
秦啟瑞笑著搖搖頭,“戲從來都是假的,娘怎麼大白天說起胡話來?
“對聽戲百姓而言,如果這齣戲有起有伏,能夠刺激平淡生活;最後還能懲惡揚善,有一個不錯的結局,便算得一出好戲。
“如此便能在坊間常熱不減,時常引人去聽。”
見秦坤儀有胃口,秦啟瑞再拆一隻螃蟹,卸腿的動作愈發熟練。
秦坤儀將她的舉動看在眼裡。
吃一口菜,她再問:“即使明知有些橋段荒誕無稽?”
“在娘看來,編造的橋段自是有許多荒誕無稽。可百姓不知深意時,看得高興便會鼓掌,便會一同讚頌戲中的正義人物。
“久而久之,戲裡戲外,史實如何,還有多少人會像娘這樣分清?
“任這戲久唱下去,假也成了真。”
秦啟瑞捅出最後一塊蟹腿肉,堆在秦坤儀碗裡。
見她態度誠懇,秦坤儀撤去懲罰。
“下來吃吧。”
秦啟瑞從凳子上下來,坐好再問:“娘剛纔問這許多,是否已經聽過我前些日子想聽的那出稀罕戲?”
“算是。”
“不敢在我們府裡唱的戲,想必在娘聽來,不會好聽?”
秦坤儀側目看她,“難得機靈一次。”
秦啟瑞權當是在誇她,笑著謝過,為秦坤儀夾一塊紅燒肉平衡蟹肉寒性。
她仍是那句:“戲從來都是假的。
“娘不必為一齣戲生氣,為我生氣都生不過來。”
秦坤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