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還未醒來,這可如何是好?”
兩名府醫站在金漆點翠屏風外,滿麵愁色。
一人憂歎:“殿下僅此一女。府裡重金養我等多年,若郡主有個什麼閃失,待殿下回京,你我恐無顏再見殿下,唯有……”
提頭去見啊!
另一人攤開兩手,顫手低聲,“郡主至今不醒,你我、實是無有它法啊。”
承華郡主含著金湯匙出生,素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似這般嬌生慣養,遇刺墜馬焉有活路?
“咳、咳!”
氣虛無力的兩聲咳嗽自屏風後響起,室內噤聲。
兩名府醫屏息凝神。
他們仔細捕捉內室侍女輕且急的窸窣腳步,此刻,倒水喝水的聲音在他們聽來恍若天籟。
終於,兩人聽見屏風後喚人:“胡府醫、羅府醫!郡主進茶後能睜眼了,快請為郡主瞧瞧!”
兩人心中大喜。
繞過屏風,隻見縷縷秋日暖陽透過窗戶,照在黃花梨架子床上。
陽光穿過床身鏤空雕刻的如意紋,拉長的斑駁光影映在少女蒼白的臉上,為這一臉蒼白添些暖意。
胡府醫年長些,大步上前,率先提袍半跪在床榻邊,伸手搭上少女的手腕。
羅府醫在旁攥袖等候,半晌才問:“如何?”
胡府醫細細地診,慢慢收手,“郡主吉人天相啊!”
將死之脈,竟回陽複生。
羅府醫上前又診,不敢置信,跪在床前好一通感天謝地。
床邊眾侍女聞言皆是長鬆一口氣,喃喃:“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對比起她們的歡欣,床上少女顯得沉默異常。
直到胡府醫捋著鬍子細聲叮囑:“郡主萬不可再拿千金之軀冒險,待老仆為您用藥,好生將養。”
這時,床上。
靠坐在床頭的秦啟瑞纔回神,渙散的眼神勉強有了焦點。
“嗯。”
應下胡府醫的叮囑,她擺手讓房裡的人散了。
貼身侍女紫檀扶她躺下,隨人群一道退下。
房內空無一人。
秦啟瑞望著床頂飄浮的紗幔,在滿屋清苦藥香中,整理腦中亂得幾欲炸開的那些不屬於她的記憶。
怎麼?
她死後投胎不用走正常流程嗎?
——
不知望著床頂看了多久,秦啟瑞隻感覺夕陽穿過木器上的雕花,把影子拉得越來越長。
門外響起腳步聲。
“見過駙馬、朝陽郡主。”
守在房外的侍女恭敬問安。
隨後,隻聽一道少女聲音以緩壓急,問:“妹妹如何?”
“已經醒過,正在歇息,我等仆從不敢打擾。”
房內。
秦啟瑞躺在床上,心中默數。
不等她數到五,房門“喀”一聲往裡推開,來人輕手輕腳走到床邊。
秦啟瑞轉頭,朝來人的方向略掃一眼,正好將少女提著裙襬躡手躡腳的動作收入眼底。
少女一身泥金對襟長衫,黛綠色馬麵裙隨她腳步擺動。頭頂金釵固定小盤髻,簡單不失貴氣,隨意不減精緻。
見秦啟瑞能睜眼看她,陸明昭心中猛鬆一口氣。
“好在妹妹醒來。”
否則等母親趕回京,她和爹冇法交代。
見陸明昭略顯拘謹地站在床邊,秦啟瑞伸出手,拍了拍床邊的位置,“姐姐坐。”
陸明昭略一愣,上前兩步,提裙坐在床邊,扶秦啟瑞起來靠坐在床頭。
看秦啟瑞的頭髮有點亂,她順手為秦啟瑞理了理。
“唉。”
歎一口氣,她勸:“妹妹這些日子要好生休養纔是,切勿再使脾氣,彆又傷了自己。”
陸明昭邊說邊看秦啟瑞的臉色,似乎還有話想說,但又不敢多說。
這位可是出了名的刁蠻驕縱。
秦啟瑞聽著她的勸,應一聲“嗯”,再看向和陸明昭一起過來的中年男人。
“父親。”
雖然這男人和她並無血緣關係,但這是公主府駙馬,她得按規矩尊稱一聲父親。
陸平看向她,頷首,在侍女端來的凳子上坐下。
“公主已在返京路上,不出半月便能回府。為免獵場墜馬此類禍事再發生,還請郡主這段時日聽我安排,好生待在府裡養傷。
“等公主回府,將郡主交還公主,我自不會再擾。”
“爹!”還不等陸平話音落下,陸明昭急忙打圓場,“妹妹彆當真,爹這話隻是擔憂你的安危。你不知道,你墜馬那日可把爹緊張壞了。”
爹和母親雖是聖上賜婚,強行綁在一起,不甚親密。但好歹結為夫婦十五年,在同一屋簷下相處至今。
妹妹對母親那般重要,母親離京前將妹妹交給爹照顧。
若真出點什麼事,可怎麼有臉向母親說?
聽陸明昭語氣緊張,秦啟瑞氣若遊絲,反問:“父親瞧我這副樣子,我還能到哪去?”
她現在端個藥碗都費勁。
陸平回她:“如此,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
秦啟瑞覺得她這位父親真會說話。
“所幸我一時半會兒死不了,也走不動,父親若是有事就去忙吧。”
陸平嘴角一扯,正要開口,陸明昭堵住他的話。
“來時爹不是說要去府醫那裡仔細問問妹妹的情況嗎?妹妹這邊有我照顧著,爹快去吧。”
看秦啟瑞連唇色都是白的,陸平不想坐在這裡和一個年幼傷者較真。
他起身,撣袖離開。
等他走後,陸明昭好聲好氣地說著好話,“爹向來是這個脾氣,對我也冇有幾句軟語,妹妹千萬彆往心裡去。”
秦啟瑞點了點頭。
的確,陸平入公主府十多年來都是這個脾氣。
任哪一員大將被皇帝鳥儘弓藏、剛立下從龍戰功就被皇帝忌憚削權、收繳兵權扔到公主府做駙馬近十六載,他都不可能開心得起來。
“妹妹口渴嗎?”
見秦啟瑞不說話,陸明昭朝侍女招手示意,“我瞧妹妹唇上有些乾,喝點水潤一潤吧。”
侍女倒好一碗溫水端過來。
陸明昭接過碗,扶秦啟瑞靠在她身上,一口一口喂得小心仔細。
少女身上溫熱柔軟,馨香縈繞鼻尖。
秦啟瑞喝夠,開口道謝,“有勞姐姐。”
陸明昭把碗遞給一旁的侍女,看著秦啟瑞慘白的臉,憂心不已。
“妹妹且再躺下歇會兒。我去問問府醫,瞧你能進些什麼補粥,讓廚房趕緊熬了給你端來。”
“好。”
秦啟瑞在陸明昭攙扶下躺回去。
陸明昭帶房內侍女一同出去,房門輕輕關上。
房裡。
秦啟瑞百無聊賴,繼續望著床頂。
陸平都和她冇有血緣關係,陸明昭這個姐姐當然更是。
隻因當年其母病逝,留下蹣跚學步的嬰孩。皇帝正愁如何收回其父手中虎符,索性亂點鴛鴦譜,令其父給身份尊貴的德仁公主做了駙馬。
也就是她娘。
陸平、陸明昭這對父女在她還未出生時就已入府,至今十五載有餘。
一家四口雖不太熟,倒也休慼與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