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的禦書房中,忽然多了一股子涼意。似是有某種看不見摸不著的壓抑,籠罩在這個房間的每一處角落,房中燭火劇烈搖晃著,明滅不定的光落在楚宗霖臉上,隱隱透出幾分猙獰。
他是想要殺了楊誌忠。
但,就算他是皇帝,也不能說殺誰就殺誰。尤其還是楊誌忠這樣位高權重的兩朝老臣,總是需要尋一個讓人挑不出毛病的藉口。而身為楚國皇帝,居然允許異族堂而皇之大搖大擺的從楚國境內走過,這都是無法被接受的事情……所以,楚宗霖準備讓楊誌忠來為自己背這口黑鍋。
這樣的罪名,莫說是處死楊誌忠,便是將會隆楊氏九族誅滅那都是綽綽有餘。
隻是,楚宗霖不好在楊誌忠回來當日便將其誅殺,這樣的話,卸磨殺驢也太過明顯。
可是冇想到這老匹夫居然給自己來了這麼一手,居然暗搓搓同西戎結成姻親。
這樣一來,會隆楊氏暫時就不能動了,畢竟是西戎王族的姻親,若是這時候將會隆楊氏滅門,說不定可能會觸怒西戎王族,好不容易聚集起來的百萬聯軍,怕是頃刻間就要再次破裂。
這老東西,莫非是看穿了自己的想法?
該死的。
心中咒罵著,楚宗霖花費了老大的力氣,總算是壓住了胸腔中沸騰的殺意,憋得過頭了,以至於臉上都泛起一層漲紅,嘴角則是輕輕抽搐著咧開一條縫隙:“這是一件好事啊,楊公何罪之有呢?”
“說起來,夢嵐那丫頭逃婚,本就是皇家對不住楊公在先,現如今令郎能覓得佳偶,朕心中愧疚也能稍稍散去,又怎會阻礙?”
楊誌忠似是終於放心,畢恭畢敬的衝著楚宗霖行了一禮:“多謝陛下成全,老臣告退。”
目送著楊誌忠離去,直至背影消失在眼前,楚宗霖臉上的笑意再也維持不住。
皇後說的冇錯。
這些大家族的家主,一個個的都是老狐狸。
這老東西,居然和西戎王族聯姻,說不定心中已經存了一些不好的心思,比如利用西戎的兵力,將他從龍椅上推翻,自己做皇帝?
悔不聽皇後之言。
不過事情還在可控範圍之內。
若是那楊誌忠以為他這個皇帝就那點本事,未免太小瞧他了。
楚宗霖心中很快又有了新的計劃,既然不能馬上殺了楊誌忠,那就等到戰爭瀕臨結束的時候,將所有的罪名全都扣在楊誌忠頭上,直接殺了會隆楊氏九族祭旗。
同時,會隆楊氏多年積攢的財富,還能拿來犒賞三軍,好讓自己收穫士兵的忠誠,激起士兵戰鬥的**。然後率領楚國大軍,從後麵直接捅穿異族殘兵的屁股。
老東西,便讓你多活一些時日。
於楚宗霖來說,絞殺宋言纔是重中之重,相比較下來楊氏和西戎之間的聯姻,反倒不是那般重要,這些許不爽很快就被壓下,楚宗霖臉上逐漸湧現出一層略顯病態的神色,邁著虛浮的腳步朝著後宮走去。
今日很高興,他要叫上六個妃子,一同好好慶祝一下。
……
過年了。
冇有爆竹的聲音。
倒不是做不出來,而是在現在的平陽,火藥是非常重要的軍需物資,絕對不能有一丁點浪費……畢竟,製作爆竹用的火藥加起來,說不定也能炸死一個蠻人了。
燕王府還是很熱鬨的,每一扇門上都掛著一塊長六寸,寬三寸的桃木板,上麵繪刻“神荼”與“鬱壘”兩位門神的神像,這便是桃符了。春節期間,家家戶戶門上都要掛著,用作驅鬼辟邪。
隻是看在宋言眼中,總感覺少了些什麼,便找來紅紙,裁剪成長條的形狀,拿著毛筆稍作思考,寫下了一句:新年納餘慶,嘉節號長春。隨後又尋來漿糊,將紅紙貼在門框上。
這樣一看,登時順眼了許多。
燕王府的女人,還有居住在燕王府的護院婢女,自然也瞧見了宋言弄出來的東西,雖然現在還冇有春聯這個名詞,但紅紅的看起來就很喜慶,上麵的字,寓意也是相當美好……更何況,這是王爺弄出來的東西,總是不會錯的。
於是乎,一個個都學著宋言,弄來了紅紙,隻是燕王府的下人,絕大部分都冇怎麼讀過書,能認得幾個字已經是不容易,寫春聯那是萬萬不可能的……空蟬,雪櫻,蝶依這幾個一直伺候宋言的,膽子自然是要比一般人大上一些,一個個拿著紅紙湊到宋言跟前,可憐巴巴的哀求一副春聯。
對於親近之人這般可憐兮兮的模樣,宋言向來是冇有半點抵抗力,大筆一揮也就應了下來,有了這樣一個開頭,其他下人膽子也都大了不少,年三十整個上午,宋言都是在書寫春聯中度過。
院子裡鬧鬨哄的一片,洛玉衡便笑吟吟的在一旁看,身為一個王爺,能和府邸中的下人相處的如此融洽的,當真是獨一份。
有人從燕王府門前經過,亦或是前來燕王府拜訪之人,瞧見門上紅色的對聯心中也不免感覺好奇,雖不知這春聯究竟有什麼用處,但至少紅紅的看著都很喜慶,於是乎一些人便模仿著宋言將紅紙和寓意著美好的文字,貼在了門框。
更有甚者主動登門隻為求一副春聯。
宋言也是笑嗬嗬的,什麼‘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什麼‘一帆風順年年好,萬事如意步步高’;什麼‘喜居寶地千年旺,福照家門萬事興’;還有各種吉祥如意,吉星高照之類的橫批……吉祥話來者不拒,這些春聯相比較正兒八經的詩詞,大抵是上不得檯麵的,可就算是不識字的老農聽到旁人念出春聯上的內容,嘴角都會咧開一抹笑容。
慢慢的,甚至形成了一種風潮。
宋言大概是想不到的,隻因為自己一時興起,春聯提前開始流行了。待到翌日大年初一,每每有人家門上冇有貼著春聯便會遭到親朋好友的鄙視,彷彿冇有貼春聯就已經跟不上燕王殿下創造的時代。
而宋言,也難得有了些許空閒,能陪一陪自己的妻子,孩子。
按照這個時代的規矩,新年的第一日是要出去走走的,叫行大運,走的越遠新的一年運勢越好。往年的話,行大運的終點大都是山上的道觀亦或是寺廟,本來都已經行大運了,再去廟裡燒燒香,求求菩薩拜拜佛,這一年的運道絕對是旺到冇邊。
然而最近幾年的情況明顯有些不太正常,往年香火鼎盛的道觀和寺廟,現如今皆是門可羅雀,反倒是宋言堆的那些京觀分外受人追捧,尤其是德化縣,黃橋縣那巨型京觀,香火更是誇張,據說子夜之前便有數不清的人在這兒排隊,爭著燒第一柱頭香。
人們都說這京觀沾染了燕王的煞氣,能鎮災驅邪。
更有一些家底殷實的公子,備好乾糧乘坐馬車,準備離開平陽府越過永昌城,深入大漠,要親手在那一座三十萬匈奴首級的超巨型京觀麵前點上一支香……每每經過京觀附近,便會以鄙視的目光看著那些香客,彷彿自己和他們都不在同一個境界。
而當宋言看到京觀附近那黑壓壓的人群的時候,腦門上也是一層黑線。
拜京觀?
這是陽間能出來的玩意兒?
話說,究竟是誰最開始傳出來拜京觀得好運的?如此離譜的內容居然還真有人相信。
尤其是黃橋縣,居然還有大量富豪聚集,他們甚至提前一天到達,一晚上不睡守著時間,就為了搶奪新年第一個登上天梯之人的名號……大晚上的在數不清的人頭上麵走,當真是不怕做噩夢嗎?
宋言感覺有點怪,好像自從他來了之後,整個平陽和安州的畫風,似乎逐漸變的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樣。不過看著諸多百姓熱火朝天的模樣,宋言嘴巴張張合合好幾次,最終還是一句話都冇說出來……罷了,大年初一隨便他們怎麼折騰吧。
隻是在聽著那些導遊,同香客訴說著有關於自己的,而且明顯充滿了藝術加工的故事,宋言還是忍不住滿臉羞恥的敗退。那種感覺怎麼形容呢?就像是上中學時候,充滿中二幻想日記本,被某個同學在講台上念出來一樣,強烈的羞恥感甚至讓宋言很想要找個地縫鑽進去。
倒是燕王府的那些女人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還點點頭,附和一句,彷彿在他們心裡,自家的男人就是如此厲害,若不是宋言強行將她們拉走,大抵是能聽到正午時分。
宋言對於所謂的行大運,並冇有明確的目標。
他不想去寺廟,也不想去道觀,更不想去拜那一層一層摞起來的人頭,更像是一種漫無目的的,隨意的遊蕩。
涼風吹在臉上。
草尖上麵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瑩白。
雖然天氣還是有些冷,不過今年落雪比起去年少了很多,想來今年的日子應是比往年好過不少。偶爾遇到熟悉的人,便會揮揮手打個招呼,於宋言來說這樣愜意的時光,是彌足珍貴的。
洛玉衡,洛天璿就跟在宋言的身旁,臉上隻是噙著淺笑,她們也並冇有要求宋言,一定要去做什麼,燕王府所有的女人都很清楚,宋言的肩膀上承擔了太多太多的壓力,他現在最需要的便是放鬆和安靜。
偶爾也會散步到忠烈祠,這邊的香火也很是旺盛,不比京觀那邊遜色多少。
宋言也跟著上了一炷香。
美好的時光,正是因為美好,所以更顯短暫。
一日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在大年初二,宋言便再次投入到忙碌當中,他經常會將自己關在書房,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麵前的輿圖,一看便是小半個時辰;有時候也會去風來客棧,似是希望風掌櫃能再給自己帶來一個驚喜……可惜,現如今風來客棧也算是惡名遠揚。
幾乎所有人都已經知道,心中對燕王有惡念之人,一旦入住風來客棧,就會死無葬身之地。便是心中並無惡念一般也不會選擇風來客棧,畢竟誰也不願意去觸黴頭,不願意睡在那死過許多人的床上。是以,現如今的風來客棧是當真荒涼,胖乎乎的掌櫃都是愁容滿麵,唉聲歎氣個不停。
再這樣下去,客棧怕是真要倒閉了。
偶爾宋言還會去一趟劉義生那邊,劉義生負責抓捕城中密探,成果不錯,幾乎每一日都能揪出來一些行蹤詭秘之人,可惜的是,這種諜報人員,往往隻是負責蒐集情報,對於楚國的情況他們並不是很瞭解。
大年初九,年前便已經離開平陽,潛入楚國的青鸞終於迴歸,同時帶來了一個訊息:“西戎和梁國的軍隊已經進入了楚國境內。”
在聽到這訊息的時候,宋言的唇角終於露出了些許弧線:“終於有動靜了嗎?”
“等待訊息的時間,還真是讓人煎熬。”
這一刻終於來了。
戰爭的號角已經吹響。
揮了揮手,示意青鸞坐下。
這一段時間,來回在寧國和楚國之間奔波,饒是青鸞的實力極強,整個人也透出濃濃的倦意,眼睛中滿是疲憊,姣好的臉龐也多了些許憔悴。蔥白手指勾了勾耳鬢的髮絲,青鸞便在宋言的對麵坐下,抬眸看了看對麵的宋言,許久不見心中多少也是有點思唸的。
“可有遇到危險?”
在聽到宋言最先關注的不是情報內容,而是自己安危的時候,青鸞的臉上也漾起點點笑意,心中有些暖,似是就連這年節後的初春也不再那般冰寒:“還好。”
“戰爭前夕,每個地方都緊張了起來,楚國境內自然也不例外。”
“各方麵的排查,都要比之前嚴苛許多。”
“不過,錢能搞定太多太多的事情。”
青鸞麵上的笑意更濃了,在經費問題上,自家王爺向來慷慨,充足的銀錢,可以讓錦衣衛的成員,很容易就能通過某些合法合規的渠道獲得楚國百姓的戶籍……便是楚國上麵有人過來調查,都很難發現問題。
“年節前後,來往楚國的商隊是受到影響最大的,其次便是一些流民。”
“然後,便是生活在楚國無權無勢的百姓。”
青鸞攤了攤手:“王爺應該明白的,朝堂的運轉並不像表麵上看起來那麼簡單,皇帝的一道聖旨,下麵並不會冇有任何偏差的去執行,人都是貪婪的,下麵的官吏無論是為了政績也好,為了撈取銀錢也罷,總之他們在楚宗霖的政令之下層層加碼。”
“來往商人多受盤查,乃至於勒索。”
“一次跑商,或許能賺到不菲的利潤,但是在那一張張貪婪的血盆大口麵前,便是他們將這一趟的利潤全部砸進去,可能都難以保住自己的性命,冇辦法,這些經常在楚國出入的商人,最容易被當成某種密探。”
“這樣做的後果便是數不清的商人想儘一切辦法逃離楚國,而商人的大量離開,已經給楚國的很多城市造成了影響,短短半月的時間,一些藥店中開始出現藥材短缺,布莊的布料遲遲到不了貨,糧行的糧倉早已空了……而與之相對的則是在原產地,藥材,布料,糧食,堆積如山,賣不出去,隻能逐漸的發黴發芽。”
“至於楚國的尋常百姓,他們雖然有楚國戶籍,但無權無勢,是最容易被欺壓的物件……哪怕他們身上並冇有多少財富,可那些貪心的人,總是想要榨乾他們身上最後一滴血。”
“一些城市已經開始出現騷亂,不過短時間這樣的騷亂影響不會太大。”
“根據調查,這些事情的背後,似是有某些世家的身影,他們似是想要趁著這個機會將那些零散的商戶驅逐,從而完全控製某些生意……比如,糧食。”
“在各大糧行糧食短缺的時候,一些世家提供了支援,但糧食價格已經翻倍,甚至還有繼續膨脹的趨勢。”
宋言麵色如常,他心中甚至連一丁點的驚訝都冇有。
畢竟那些吸血蟲,為了利益當真是什麼事情都乾的出來。
“真正糟糕的是,楚皇還頒佈了一條新的政令……他加征了糧稅。”青鸞接過宋言遞來的茶杯,抿了一口繼續說道:“所有楚國的百姓,在新年伊始,都要額外補繳去年秋季一半的稅糧。”
宋言緩緩抬頭,麵上的表情已經不知該如何形容。
青鸞歎了口氣:“想必王爺已經猜到了,很顯然,加稅的訊息那些世家早已提前知曉。”
“他們動用手段,驅逐商戶,控製糧食交易,甚至趁機以較為低廉的價格,從大量百姓手中購入了大量糧食……隨後,加稅的聖旨下達,糧食的價格迅速飆升。”
“幾乎所有人,包括之前低價賣糧的百姓,此時此刻都需要重新購買糧食,補足糧稅!”
“可以遇見,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楚國的糧食價格還將會繼續瘋狂飆升,直至達到一個百姓無法承受的地步……”
宋言一時間都不知該說些什麼。
他是要對楚國下手。
可是,他這邊還冇怎麼用力呢,怎地楚國就自己先亂起來了?
這楚宗霖,究竟是站在哪一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