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了他,你們一定要殺了他。”
夜幕降臨。
客堂中雖有燭火燃燒,依舊顯得昏暗。
一陣風吹過,燭火隨之搖曳,映照的宋安一張臉都明滅不定,那扭曲的臉龐平白多出幾分陰森。饒是楊誌忠和二皇子都是能乾的出囚禁楚皇,逼宮造反這樣事情的人物,此刻也莫名感覺心頭髮毛。
任誰都能看得出來,這時候的宋安很不正常。他就像是受到了什麼太過誇張的刺激,直接導致整個人精神都有些失常。
至於宋安說的話,兩人心頭更是狐疑。
什麼神雷降世。
什麼鐵球如流星。
你擱這兒修仙呢?
二皇子輕輕咳嗽了一聲:“宋兄弟,那宋言當真如你說的那般恐怖?”
宋安身子激靈靈的哆嗦了一下:“真的,草民不敢有半句妄言!雖然我也不知宋言究竟是從哪兒學來本事,但他在格物方麵的確是非常厲害。”
“我們現在喝的,幾十兩銀一斤的茶葉,吃的雪鹽,白糖,全都是宋言的產業。宋言似是還尋到了特殊的方法,能夠改進鍊鐵工藝,能大量煉製出百鍛鋼。”
相比較什麼神雷,流星之類的說辭,這一番話反倒是讓楊誌忠和二皇子更加重視,兩人的眼睛都是齊齊一亮,視線落在宋安身上。
宋安麪皮微微抽搐著,下一秒便有些神經質的從客堂中衝了出去,在楊誌忠和二皇子狐疑的眼神中,於馬車內取出一個大木盒,就這樣抱在懷裡又重新返回客堂。
將木盒開啟。
一套亮銀的甲冑,赫然出現在兩人麵前。
“這是我花費大價錢,從一名燕王軍的士兵手裡買到的甲冑,舅父,二皇子,二位都是有眼光之人,可以看看這甲冑和楚國的比起來如何。”宋安大口喘著氣,說道。
看著那亮銀盔甲,兩人眼神中都閃過些許凝重。
手指觸控上去,冰冷刺骨。
一種厚重的感覺,撲麵而來。
二皇子衝著外麵使了個眼色,當下便有一名侍衛走了進來,抽出腰間佩刀一刀劈在甲冑之上。
鏘。
哢嚓。
但見甲冑之上爆開一串火星。
佩刀應聲而斷。
再看甲冑,上麵隻是多出一條蒼白印痕。
這一下,客堂內所有人全都變了臉色。
看這損傷程度,想要完全將甲冑劈開,冇有幾十刀怕是根本做不到。
百鍛鋼,絕對是百鍛鋼。
可惡,那宋言當真奢侈,百鍛鋼何等珍貴,製作武器之時加入拳頭大小的一塊,那便是一把削鐵如泥的寶劍,宋言居然直接用百鍛鋼鍛造甲冑。
“那宋言麾下燕王軍,這樣的甲冑裝備了多少人?”二皇子深吸一口氣,沉聲問道。
這百鍛鋼便是宋言能大量生產,應該也不會太多。若是能有數百人裝備這樣的甲冑,便是一件極為了不起的事情了。而這數百人,完全可以組建出一支尖刀小隊,戰場上定然是無堅不摧,所向披靡。
二皇子這樣想著,宋安卻是緩緩抬頭:“宋言麾下,有燕王軍八萬。”
“其中有近四萬人,裝備這樣的明光鎧。”
嗡。
此言一出,楊誌忠和二皇子隻感覺腦海中一聲巨響,霎時間一片空白。
尤其是二皇子差點兒都忍不住要尖叫出聲。
開什麼玩笑。
他以為能有幾百套明光鎧便已經是很不錯了,宋安居然說四萬?
那可是四萬人啊。
你以為百鍛鋼是白蘿蔔啊?
就在這時,宋安再次開口:“這樣的明光鎧屬於半重甲,燕王軍中還專門有兩支重甲軍,一支重甲騎兵,一支重甲步兵,儘皆裝備步人甲,步人甲顏色為黑,他們也被稱之為黑甲衛。”
“黑甲衛共計兩萬人,所穿重甲,也皆為百鍛鋼製造。”
“除此之外,還有兩萬輕騎兵,其頭盔,護心鏡,亦是百鍛鋼。”
嘶!
原本就已經受到了極大刺激,宋安這一番話說出來,楊誌忠和二皇子全都倒吸一口涼氣,麵上表情難以想象的精彩。
奢侈。
太奢侈了。
難怪宋言的軍隊能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他奶奶的,就匈奴人的武器裝備,怕是想要破防都艱難。
“至於八萬燕王軍所用的武器……”
宋安話冇說完,但楊誌忠和二皇子已經明白了宋安的意思,連甲冑都如此奢侈,武器自然更不用說,妥妥也是百鍛鋼。
“而除了這些之外,宋言最可怕的格物,應該便是……火器。”宋安的精神似是稍微平靜了一些,語氣也不像最初時候那般激動:“我打聽過,那種武器名為紅夷大炮,可攻城,可守城,可野戰。”
“其射程比弓弩更遠,至少在兩百步之外。”
“具體是怎樣情況我並不清楚,但看起來像是宋言製造出某種會爆炸的鐵球,然後利用鐵筒將其噴射出去,命中騎兵人馬俱碎,命中城牆,坍塌皸裂,我親眼看著黃沙城六丈高的夯土磚石城牆,在紅夷大炮麵前,連一刻鐘的時間都冇能撐過,便已經坍塌,隨後黃沙城守軍投降。”
二皇子沉思了許久,終於緩緩開口:“宋兄弟,你的這些情報對楚國來說極為重要。”
“這一次,你立了大功,本王決定封你為楚恩侯,明日便會下發聖旨。”
楊誌忠眉梢微挑,對二皇子的安排似是有些意外,卻並未多說什麼。
“另外,本王還會任命你為玄鏡台副統領。”
宋安登時大喜。
他似是冇想到楚國二皇子居然如此大方,隻是因為自己提供的一些情報,居然直接就封侯了,甚至還成了玄鏡台副統領。
玄鏡台啊。
那可是整個楚國最強大的特務機構,直屬皇帝。如此豈不是說,他直接就成了新任楚皇的心腹?
自己背井離鄉,為了什麼?
還不是為了出人頭地,為了重振宋氏門楣,為了有朝一日能報了血仇?
而現在,宋安終於看到了這樣的機會。
強烈的激動讓宋安整個身子都在發抖,呆愣了幾息時間,宋安噗通一聲雙腿直接跪在地上:“草民多謝陛下大恩,此生願為陛下效死。”
雖說再過一段時間,二皇子就真要成了楚皇。然而現在,宋安這一聲陛下,還是讓二皇子心中頗為舒服。
當下麵目含笑,上前將宋安扶起:“以後倒是不用自稱草民了,要稱臣。”
“草民……”宋安麵色漲紅:“啊不,是臣遵旨。”
“嗬嗬,如此甚好。”二皇子拍了拍宋安的肩膀:“宋侯,現如今本王這邊還有一件事情,需要麻煩宋侯,不知宋侯……”
“還請陛下吩咐,臣萬死不辭。”宋安立馬說道。
“我給你一千玄鏡台精銳,潛入燕王封地,我要知曉燕王是如何煉製百鍛鋼,我要知道你口中所說的紅夷大炮究竟是如何生產,若是你能尋來百鍛鋼和紅夷大炮的技術,本王封你為楚國公。”二皇子沉聲說道。
宋安的眼睛中閃過**和貪婪。曾幾何時,楚嶽也曾這般允諾過,甚至允諾封他為異姓王。然而兩人的允諾,意義卻是截然不同,楚嶽那純粹就是虛空畫餅,宋安根本冇當一回事,然二皇子可是未來的楚皇,允諾極有可能實現。
而且和楚嶽隻是準備了幾個監視他的武者不同,二皇子出手便是千人精銳。
當下冇有絲毫猶豫,宋安立馬點頭應下。
“宋侯且回去準備吧。”又拍了拍宋安肩膀,二皇子溫聲交代道:“切記,百鍛鋼和紅夷大炮的技術雖然重要,可愛卿的性命更加重要,莫要為了謀取配方傷了自身,孤可是會很難過的。”
宋安似是很感動,又表了一番忠心,這才離開楊府。
直至宋安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門口,楊誌忠這才捋了捋鬍鬚,麵帶微笑:“殿下,這宋安隻是帶來一個訊息,身上並無軍功,直接封侯,會不會太過了?”
二皇子哂然一笑:“讓狗去捕獵還要給一塊骨頭呢,讓他去為本王賣命,不給一點好處怎行?”
“不過隻是區區一個侯爵罷了,又不曾公開。若是這宋安當真能帶來技術,滿朝文武自是無話可說。”
“若是宋安失敗,那他多半會被宋言弄死,封不封侯的,也就冇太大意義。”
“一個侯爺的虛名,便讓宋安為殿下賣命。”楊誌忠嗬嗬一笑:“殿下當真好謀算,不過殿下還真相信宋安所言的神雷降世,鐵球如流星?老夫實在是難以相信這世間會有這般物事。”
“若是有,恐怕便是仙家手段了。”
二皇子麵上笑意更濃:“無所謂,反正孤真正的目的是百鍛鋼。”
“因著之前林雪的緣故,寧國宋家我多少瞭解了一些。”
“宋安本是宋國公府嫡子,經商有道,兄弟關係和睦,兩位兄長,幾位弟弟都是有才能之人,甚至已經步入朝堂,將來前途不可限量,然而因為宋言的緣故,八個兄弟死了六個,便是母親都死於宋言之手,宋國公的爵位也落在了旁人身上。”
“這自然是難以接受的事情,再加上宋言軍功越來越多,爵位一提再提,直至封王,對宋安來說,這自然是極大的刺激。”
“精神有些扭曲實屬正常。”
“或許,那什麼紅夷大炮,不過隻是宋安的妄想,亦或是編造的藉口,至於目的,就是想要藉著我們的手,來除掉宋言。”
“然而那又怎樣?”
二皇子略顯慵懶的靠在椅子上,眸子中卻是精光閃爍:“於我們來說,百鍛鋼是真的,畢竟甲冑就在這裡,所以百鍛鋼的技藝一定要弄到手,否則從此之後楚國戰兵將再無和寧國士兵廝殺的本錢。”
“至於那紅夷大炮,若是真有,那自然要將製造工藝弄到手;若是冇有,對我們也冇有什麼壞處,不是嗎?”
“還有那宋言,宋安所言,此人剿滅海西,重創匈奴應是真的,京觀狂魔的名頭我也知道,海西蠻子和匈奴人在宋言手上吃虧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前年之時,那宋言便一把火燒死了十幾萬人,匈奴大王子二王子現在還在寧國皇城跳舞,要是有機會本王都想要去看看。”
“所以這宋言對楚國來說,是一個很大的威脅,必須要除掉。便是被宋安利用又何妨,我們何嘗又不是在利用宋安?”
這一番話,足以證明這位楚國二皇子,絕不是什麼無腦蠢貨,相反他的心思足夠狡詐,陰沉。
懶洋洋的伸了伸胳膊,二皇子這纔將視線望向楊誌忠:“楊國公,也該談談我們的事情了。”
“不知上次提議,國公考慮的怎樣?”
“殿下能相中老夫女兒,那是楊氏一門的榮耀,老夫怎敢拒絕?”楊誌忠捋了捋鬍鬚:“隻是……”
“老夫犬子殿下也是知道的,自從多年前於宮宴上見過一麵之後,便對夢嵐公主情根深種,發誓這輩子非夢嵐公主不娶,今年已經二十有三,身旁卻是連一個女子都冇有,再這樣下去,怕是隻能出家為僧了,老夫這個愁啊……”楊誌忠歎了口氣,滿臉無奈。
二皇子哈哈一笑:“無妨,這件事便交給本王吧,小妹若是知曉楊家三郎對她如此情深義重,想來也會很感動的。”
在楚夢嵐完全不知道的情況下,她的婚事便已經被確定。
這便是皇室和權貴之間經常會出現的,聯姻。
通過這樣的手段,二皇子能更加穩固自己的位置,登臨九五的把握更大;而會隆楊氏,也能藉著這次機會,更上一層樓。
至於楚夢嵐的意見,無人在意。
……
另一邊。
皎月高懸。
朦朧月光在長長的街道上鋪滿霜白。
離了楊府,入了馬車,在無人能瞧見的地方,宋安臉上的激動和諂媚逐漸平息,重新恢複冷漠和狡黠。
侯爵?
嗬嗬。
一個剛剛冊封就離開楚國,前往敵人老巢的侯爵,又能有多大的意義?然而宋安並不在意,他很清楚二皇子就是在利用自己,就像自己也在利用他一樣。
人,不怕被利用。
怕的是連被人利用的價值都冇有。
那纔是真的絕望。
對於宋安來說,真正有價值的東西,是玄鏡台。那是整個楚國最優秀的密探,他們精通潛伏,偽裝,刺探,暗殺……是精銳中的精銳。
二皇子將玄鏡台交到他的手中,隻是想要利用自己對寧國的熟悉,得到他想要的東西,諸如紅夷大炮,百鍛鋼。他這個副統領,很大程度上隻是掛名,玄鏡台中,隻怕冇有任何一人會服他。
但,這並不重要。
宋安始終相信一個道理,那就是有錢能使鬼推磨。這世界上冇有銀子收買不了的人,如果有,那隻能是你給的錢還不夠多,便是玄鏡台中的人也不會例外。
他相信,隻要給自己足夠的時間,他能將整個玄鏡台都給腐蝕。
到那時,這將會是一支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力量,有了這一股力量,無論是刺探平陽城的秘密,甚至是取走宋言的腦袋,都有了看得見摸得著的希望……見識過紅夷大炮的威力,宋安很清楚想要靠戰爭正麵擊敗宋言,從而取走宋言性命根本不可能,想要殺死宋言唯一的法子便是暗殺!
呼哧。
呼哧。
胸腔在躁動著。
視線望向窗外,透過那皎白的月光,他似是能看到數千裡之外的那個人。
宋言。
我的弟弟。
等著我,哥哥這就來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