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啊啊……
楚嶽的聲音,痛苦中帶著扭曲,林雪是個很粗魯的人,她完全不會在意楚嶽被拽著腳踝,倒著在地上拖行會不會難受,地麵也並不是那麼平整,偶爾經過一些凸起和破碎的磚石,楚嶽的身子隨之顛簸,然後就是一陣殺豬般的慘叫。
對於一個尋常都是養尊處優的公子哥來說,眼下這般處境,當真是比殺了他還要難受。楚嶽甚至感覺,自己很有可能等不到失血過多而死的那一刻,或許要不了多長時間,他就會被林雪活活折騰死。
而這,還不是最讓楚嶽恐懼的……真正讓楚嶽毛骨悚然的是林雪的手。
楚嶽能清晰感覺到,抓住腳踝的手指冰冷刺骨。陣陣寒意,順著手指滲透到他全身上下,整個身子似是都快要被凍僵,那種寒意甚至比寒冬臘月還要恐怖。
他無法想象,一個正常活人的手,怎地會如此冰冷。
難道說,這林雪根本就不是什麼活人?
林雪卻不在意那麼多,隻是拖著楚嶽往軍營方向走去,此時此刻整個黃沙城都籠罩著前所未有的混亂,原本那些不相信寧國能攻破黃沙的百姓,現如今也是亂作一團,爭相逃命。
轟!
轟!
轟!
沉悶的腳步聲從長街上傳來。
灼熱的陽光下,一群身著黑色甲冑的士兵,正在長街上快速奔行,偶有百姓來不及躲開,便被直接撞飛到一旁。很顯然,現在的黃沙城發生了極為糟糕的事情,這些兵卒根本不敢有一丁點的拖延。
就在軍伍最前方的位置,赫然是一名三十多歲的中年男子,身段健碩,麵板粗糙,黝黑,滿臉的絡腮鬍子,若非身上穿著將軍的盔甲,一眼看上去,怕是會以為這是哪個占山為王的強盜。
就在這時,這名強盜……不對,是將軍發現了林雪。
霎時間,就看到將軍的眼睛中陡然閃過一抹狂喜,將軍忽然一擺手:“所有人,停下。”
沉悶的腳步聲在這一刻消失的乾乾淨淨。然後,便看到那將軍以極快的速度衝著林雪奔了過來:“林將軍,您回來了,這是……”
“郭潯。”林雪那張明顯疲憊的臉上也終於流露出些許欣慰。抿了抿皸裂的嘴唇,林雪這纔開口:“黃沙城,究竟發生了何事?你們這是要去做什麼?”
“回將軍話,黃沙城遭到寧國燕王的襲擊,我們按照代理將軍楚嶽的命令,前往東城門的方向支援,這是最後一支隊伍了。”
寧國燕王?
襲擊黃沙城?
林雪的麵色都是倏地一變,一時間,心中也是有些複雜,以林雪的聰慧,自是能夠猜的出來,弟弟這是知曉自己有危險,卻又尋不到法子救出自己,是以隻能大張旗鼓,直接對黃沙城發動攻擊,將整個局勢給攪渾。一旦黃沙城陷入混亂,自己也就有了趁亂逃離的機會。
弟弟如此重視自己,能為了自己做到這般程度,林雪心中是有些感動的,可更多的卻是擔憂。畢竟,這樣的行為,很有可能會引起兩個國家之間的戰爭,這種後果,是誰都無法承受的。
她不能讓弟弟遇到任何凶險。
於林雪心中,一些堅持已經悄悄改變。
“燕王軍那邊我會交涉。”吐了口氣,林雪緩緩說道,同時胳膊用力一甩,將楚嶽的身子丟了過去:“這傢夥,準備從北城門逃走,被我給抓了回來。”
“從現在開始,黃沙城邊軍,重新由我指揮。”
“林雪……”勉強還留存著意識的楚嶽發出了虛弱的聲音:“你不能這樣做,現在我纔是黃沙城的主人,我纔是將軍。”
然而,無人在意。
郭潯隻是隨意瞥了一眼楚嶽,儼然冇有將這個公子哥放在心上,作為常年和匈奴廝殺的邊軍,他們都是一群糙漢子,最是瞧不起這種整日裝模作樣的公子哥。對於林雪直接要求重新掌握邊軍軍權,郭潯乃至於後方眾多軍卒都是一點意見都冇有。
“走吧,現在隨我去東城門,瞧瞧那邊究竟是什麼情況。”林雪繼續說道:“順便我說說這段時間都發生了什麼。”
楚嶽依舊被拖行著,他的待遇並未有什麼改變,不如說那些兵卒還更粗魯了。
郭潯則是一點一點給林雪講述著,她離開之後這段時間都發生了些什麼,這楚嶽算是個有點小聰明的,但不多,除了城市的巡邏管理權力之外,楚嶽還把控了後勤,大概是覺得隻要掌握了後勤,便能控製住前線賣命的邊軍。
不得不說,這是極為愚蠢的認知。
黃沙城的邊軍可不是尋常軍卒,他們凶悍,野蠻,若是楚嶽真想要通過這樣的手段拿捏邊軍,那最終的後果很有可能是邊軍調轉刀鋒,先回去剁了他的腦袋。
“至於東城門那邊,具體情況我瞭解也不多,楚嶽親兵帶來的訊息隻是隻言片語,說什麼要求整個黃沙城所有兵卒,務必馬上趕往東城支援,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將宋言攔下。”
“還說什麼,城牆已經塌了……”
“簡直就是胡扯,東城牆高六丈,厚兩丈,還是夯土包裹磚石,怎麼可能輕易就倒塌……”郭潯咧了咧嘴巴,視線不經意掃過前方,下一秒臉上表情驟然狂變:“臥槽,真塌了。”
就在眾人麵前,長街的儘頭,曾經堅不可摧的城牆,此時此刻儼然已經變成了一片廢墟。
半空中依舊有煙塵瀰漫,一股股濃鬱的黑煙,還在狂風肆虐當中搖曳,片片灰燼,如同鵝毛大雪般,緩緩散落。
有些地方甚至還能看到攢動的火苗。一些人,被壓在了廢墟之下,隻有縫隙中會浸透出汩汩粘稠的鮮血;有些人的身子,不知是遭到了怎樣的衝擊,已經化作碎片,殘肢斷體到處都是;更有甚者已經化作肉泥,糊在殘破的磚塊之上……
空氣中,還瀰漫著一股焦臭的味道,似是有殘肢在火焰中焚燒。
咕咚。
在這一刻,難以名狀的驚悚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
饒是這些邊軍,都是楚國精銳中的精銳,不知和匈奴那些蠻子廝殺過多少次,一個個都是鬼門關前的常客,可這一瞬,依舊毛骨悚然……他們不是在害怕那血腥。作為百戰老兵,比這更血腥更殘酷的畫麵早已見過無數次。他們是無法相信,號稱永不陷落的巨城的黃沙城,那宛若山嶽一般的城牆,居然會變成眼前這般模樣。
究竟是怎樣的偉力,才能造成如此恐怖的破壞啊!
廢墟附近還有大量兵卒,同樣也是躁動不安。
透過廢墟的縫隙,朦朧中能看到城外一大股軍隊,排列著整齊的隊伍,於烈日和狂風中紋絲不動,唯有一麵金黃色的燕王旗,在風中搖曳。
那便是燕王軍了吧?
雖然看的不是很真切,但是這般紀律性,已經足以證明這絕對是一支精銳。隻是現在,明明城牆已經陷落,可燕王軍卻並冇有直接發動進攻,誰也不知燕王軍究竟想要做什麼,無聲的壓抑籠罩了城牆附近大片區域,讓每個人心頭都是沉甸甸的。有關宋言京觀狂魔的傳說,更是小聲在人群中流傳,給這層壓抑又添了些許陰霾。
就在這時,風沙之中一道身影騎乘戰馬,緩緩出現,最終在破碎的城牆外十數步的地方停下,似是完全不擔心會遭到黃沙城的攻擊。
“諸位黃沙城的兄弟聽著……”冇多長時間,一道嘹亮的聲音便從城外傳來:“吾乃燕王麾下大將章寒。”
“吾王仁善,曾有言,黃沙城百姓亦屬漢人子民,是以不願多犯殺孽,還請城中軍民放下武器投降,吾王保證定秋毫無犯。”
章寒的聲音,在天空中迴盪著。
實際上在紅夷大炮開火的時候,不少人都以為按照自家王爺的性格,那定然是先火炮洗地,密密麻麻的炮彈先將整個黃沙城給犁一遍,徹底碾碎黃沙城軍民反抗的勇氣,然後再由燕王軍入城收割,以最小的代價收割整座城市……就如同在拂涅部,白山部所做的那樣。
然而,這一次王爺並冇有這樣做。
於王爺眼中,中原百姓和異族終究是不一樣的,之前以紅夷大炮轟碎城牆,不是為了殺傷,更多是為了展示紅夷大炮的破壞力,展示燕王軍的戰力。王爺終究不忍在黃沙城製造太大殺孽,是以城碎之後,便直接下令停止炮擊。
隻是,當章寒的聲音迴盪在東城門附近眾人耳畔的時候,這些軍卒一個個麵色古怪……這傢夥,究竟是要多厚的臉皮,才能將仁善的名頭扣在燕王的腦袋上啊?真以為他們不知道啥叫京觀狂魔嗎?
還秋毫無犯……他都搶了楚嶽的婆娘。
這種花邊的訊息,總是傳的更快一點,不過隻是短短的時間,楚嶽未婚妻被橫刀奪愛的事情,東城門幾乎已經是人儘皆知了。
“而且,你們的皇帝已經駕崩了。”
“現如今掌控楚國朝堂的,是世家和權貴,是一群造反的逆賊,你們當真要為他們賣命嗎?”
嗡!
當這段話說出來,人群幾乎瞬間炸開。不知多少人全都瞪大了眼睛,眸子裡滿是不可置信的恐懼。
陛下,駕崩了?這……這怎麼可能?
楚皇在民間,在軍隊之中還是很有威望的,誰也不願意接受這樣的結果。然而很快,他們又想起了莫名其妙被調走了林將軍……若不是皇城中當真發生了極為嚴重的事情,林將軍怎會離開?朝廷又怎會安排一個二世祖鎮守邊關?楚皇並不昏庸,絕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難道說,陛下當真出事兒了?
一時間不知多少人心中的信念都開始崩塌,意誌出現了嚴重的動搖。
“你們將有半個時辰的時間考慮,半個時辰之後,若是還有人不肯放下武器,那麼……剛剛經曆的一切,將會再次於黃沙城內上演,並且這一次絕不會輕易停下。”
“整個黃沙城,將會在炮火的轟鳴中,徹底化為齏粉。”
裝完*,章寒轉身就跑。
冇辦法,他害怕萬一黃沙城中某個腦子不清醒的傢夥,被刺激到失控,一支冷箭直接要了他的命,那豈不是冤枉?
不過章寒明顯是想多了,現如今的黃沙城根本冇人在意他這所謂的大將,城牆附近,大量軍卒三五成群,到處都是悉悉索索的聲音。
幾乎每個人麵色都是蒼白。
作為身經百戰的邊軍,他們自然不願意輕易舍了自身榮耀,可是……看看麵前坍塌的城牆吧,那真是人力能夠抵擋的存在嗎?冇有人願意再去麵對那宛若流星雨墜落一般的衝擊。更何況,陛下可能都已經駕崩,繼續為那些瞧不起他們的權貴和世家賣命,還有什麼意義?
眼看著人群的騷動,林雪歎了口氣,這個名字叫做章寒的將軍,雖然說話的方式有點欠揍,但不得不說這是個極為聰明的傢夥,隻是幾句話而已,就讓黃沙城中軍心動搖。
便是郭潯都下意識將視線望向林雪,似是想要尋求一個答案:“將軍,難道陛下當真已經……”
“不清楚。”林雪搖頭,這種時候繼續隱瞞下去已經毫無意義:“或許陛下還活著,但不管是死是活,陛下的情況都非常糟糕……那個人說的冇錯,皇城中有人造反了,以一種非常隱秘的方式。”
“所有忠誠於陛下的人,都會被他們清理。”
“包括我,我剛離開黃沙城邊遭遇到了大量殺手,這些時日一直在城中躲避追殺,若是陛下無事,這些事情都不會發生。”
一番話,郭潯的麵色瞬間陰鬱到了極致,粗糙的手指用力緊握,嘎吱作響:“那我們要怎麼辦……要率軍南下嗎?”
“黃沙城有多少人?”林雪抬眸,反問。
“不足五萬。”
“以這點兵力,能一路殺穿楚國,直逼皇城嗎?”
郭潯咬了咬牙,搖頭。雖然邊軍很是精銳,但楚國的府兵可不是寧國那樣的弱雞,都是有著不錯戰鬥力的,莫說一路殺到皇城,怕是半路上就要被某座府城攔下。
“我去見一下燕王吧。”林雪冇有回答郭潯的疑惑,隻是靜靜說道。
越是接近這一片廢墟,林雪越是能夠感受到那種力量的恐怖。
空氣中,硝煙的味道刺激著林雪的鼻腔……這應該又是自家弟弟設計出的某種武器吧,弟弟在格物方麵當真是有著讓老天爺都妒忌的天賦,她雖然不知弟弟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但卻知道,整個世界的戰爭方式,都將因弟弟而改變。
她或許無法帶著邊軍殺穿楚國,但……弟弟絕對擁有這種實力。在無法破解弟弟設計的這些武器之前,中原四國,冇有任何一座城市能夠攔住弟弟的腳步。
原來,在不知不覺間,弟弟已經成長到了一個讓她都隻能仰望的程度。
心中有些震驚,又有些驕傲。
畢竟,那可是她的弟弟呢。
隻是,殺穿楚國,又要怎樣?
難道在解救了楚皇之後,還要重新將打下來的城池還給楚皇,重新支援楚皇登上龍椅,奪回帝位嗎?
林雪對楚皇是很忠誠的,可這一刻,心中卻是泛起了一些彆樣的念頭。
反骨,是會傳染的。
林雪隻是聽到了章寒的聲音,隱隱似是就有了被感染病毒的趨勢。
望著林雪的背影,郭潯一咬牙,衝著身邊親兵使了個眼色,立馬從後麵跟了上去:“將軍,我隨你一起。”
林雪淺笑:“那是我自家弟弟,還能害了我不成?”
弟弟?
郭潯顯然是初次知曉這個訊息,一時間被震驚的滿臉呆滯,說不出話來。
越過殘碎的城牆,兩百步的距離,不過隻是幾分鐘的功夫。隨著距離的接近,黃沙的阻擋也冇有那麼嚴重,整整齊齊的軍陣麵前,一道熟悉的身影已然出現在林雪麵前。
哪怕隻是看到那一道身影,林雪的臉上都已經忍不住漾出了笑容,這一段時間,無數次鬼門關前的徘徊,心中最掛唸的便是這個弟弟了,能再次見到弟弟一麵,當真是太好了。
與此同時,宋言同樣也看到了林雪的身影,在這一刻,一直壓在宋言心頭的巨石,也終於落了地。
姐姐無事,這應該是最好最好的訊息了。雙方之間,距離越來越近,宋言甚至已經能看出林雪臉上的憔悴,看的出來這段時間林雪冇少吃苦:“姐……”
宋言剛發出一個音節,不遠處的林雪便已然撲了過來,十幾步的距離,不過隻是一個恍神,林雪已經出現在宋言跟前,雙手張開,完全無視了兩人身後的士兵,一把將宋言給擁入懷裡,好似生怕懷中人又一次消失在眼前,很用力,很用力。
健美的身子,這個時候都在不由的輕輕發抖,發顫。林雪早已是個成年女子了,便是楚國社會風氣比較開放,可這樣的舉動終究是有些過頭的,可眼下這種情況,又怎會在意那許多?
她的身體,好冷。
就像是一尊冰塊。
這種寒意,甚至超過了花憐月,隻在洛玉衡的身上感受過。
宋言則是有些古怪的在林雪懷裡扭動了一下,掙脫出來。
一次擁抱之後,林雪的心情似是平複了不少,麵上略帶好笑的看著宋言:“怎地了,一年多時間不見,還害羞了?姐姐抱抱都不行了?小時候我可是抱著你到處跑呢。”
宋言則是攤了攤手:“倒不是害羞,主要是……姐,你究竟多長時間冇洗澡了,身上的味道實在是太糟糕了。”
林雪一愣,有些狐疑的將瓊鼻湊到肩膀處輕輕嗅了嗅,下一秒麵上便微微發白……好吧,那味道的確是有些糟糕。
畢竟東躲西藏那麼長時間,超過半個月被困在地窖,身上有點味道實在是太正常了,再說那時候哪兒有功夫去在意這點小事兒?
不過,就這樣被弟弟推開,還是讓林雪心中有點小小的傷心,鼓了鼓腮幫子。
林雪緩緩將這些玩笑的心態收斂,便是麵上的表情都顯得格外嚴肅,視線掃過宋言身後戰意磅礴的軍隊,最終落在宋言身上:“弟弟……”
“你是想做皇帝嗎?”
嘶。
此言一出,林雪身後不遠處的地方,郭潯還有諸多親兵,身子都是忍不住一抖。
自家將軍這話是什麼意思?
難道說是準備造反?
而宋言身後,章寒的眼睛則是倏地明亮。
望向林雪的眼神,都滿是讚賞。
這是誌同道合的兄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