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楚嶽甚至懷疑耳朵是不是聽錯了!
寧國。
燕王。
打過來了?
眨著眼,過了好一會兒楚嶽這才消化了這句話,麵上的表情顯得很是古怪,默默將手裡孫子兵法放下,手指揉了揉眉心,他知道這些親兵是不可能欺騙自己的。
可實在是無法理解啊,那宋言哪兒來的膽識,居然來偷襲他的黃沙城?
宋言的事情,他是瞭解一些的。
去歲出使寧國之前,楚皇特意叮囑一定要格外留意宋言,若是有機會將宋言拐到楚國,那是最好不過,為了拉攏宋言,楚皇甚至可以在其尚未為楚國立下半點功勞的情況下,破格拿出侯爵的封賞。
隻此一點便能看出楚皇對此人是何等重視。
楚嶽雖不喜楚皇做事風格,但對楚皇的眼光卻是極為敬佩的。
出使東陵城的時候,更是親眼瞧見過宋言麾下五千精騎,即便楚國最精銳的騎兵,也無法與之相提並論,而這樣的精兵,誰也不知宋言麾下究竟有多少;亦親眼看到宋言在朝堂上以絕對血腥狠辣的手段清理蛀蟲,數十個朝堂大員說殺就殺……從某些方麵來看,宋言和楚皇是極為相似的存在,隻是宋言比楚皇更狠,手段更毒,更不講道理。
楚嶽承認,宋言是個很厲害的傢夥,但……那又怎樣?
以為擊敗了匈奴和海西的蠻子,就能對楚國下手了嗎?和那些蠻子廝殺過後,燕王軍現在應是兵力損失慘重,最為空虛的時候,不想法子休養生息,居然馬上就準備開啟下一場戰爭?
即便楚嶽不是特彆知兵,卻也知曉宋言的行動乃兵家大忌。
他是瘋了不成?
果然,純粹的武人,都是一群窮兵黷武,滿腦子隻有戰爭的蠢貨。
於楚嶽心中,對宋言的評價稍稍降低了一些。
當然,楚嶽同樣也得到了一些線報,說是燕王軍在消滅匈奴的時候,其實冇有任何損失,他們用一種特殊的手段將整個永昌城炸成碎片,匈奴幾十萬大軍屍骨無存。
對這樣的情報楚嶽嗤之以鼻,傻子纔會信。
還有一些更加離譜的,說宋言開壇做法,溝通天地,請神龍降世,刹那間聲若雷霆,地若潮湧,巨響聲中永昌城煙消雲散,這樣的流言蜚語,楚嶽更是連一個字兒都不會信,簡直是侮辱他的智商。
他更多是懷疑,可能是梅武利用了什麼手段將匈奴大軍誘入城內,然後動用了火攻……不過即便隻是誘敵,想來燕王軍的損失也不會少,那索綽羅也不是蠢貨,冇有足夠多的誘餌,怎會輕易上當?
至於宋言設計的新式武器,裝備,在未曾親眼見過的情況下,楚嶽始終難以想象其威力,便是威力極大,想要直接摧毀一座城市……抱歉,實在是難以相信。
更何況,戰爭拚的也不僅僅隻是軍隊,更是國力,而楚國和寧國的國力,完全不在同一個層次。
話說,那宋言莫不是知曉林雪就在黃沙城,所以故意做出一副要攻城的姿態,好給林雪提供逃離的機會?
心中不由浮現出這樣的懷疑,楚嶽搖了搖頭,將腦海中亂七八糟的雜念壓下,不管怎樣見著宋言一切也都明朗了:“走吧,看看去。”
楚嶽的聲音,很是輕快。
並無半點擔憂。
他甚至冇有叫走街道上巡邏的士兵,隻是帶了一隊親衛,便直奔黃沙城東門。
黃沙城東門附近,一些百姓正在轉移,拖家帶口,大包小包的往黃沙城中走去,大概都是擔心會受到戰爭波及吧。當然,這些百姓麵上並無太過濃鬱的恐懼之色,或許在這些百姓眼裡,也並不覺得寧國的軍隊能攻破黃沙城,畢竟楚國可是中原四國中的第一強國,連匈奴都無法攻破黃沙,更遑論孱弱寧國了。
待到楚嶽登上城門樓,便發現城牆上的士兵麵色更是古怪。他們的臉上看不出多少驚懼,反倒是帶著些許狐疑。楚嶽冇有說話,眨了眨眼順著這些士兵的視線看過去,很快,他便明白了這些守城士兵古怪的表情究竟來自何處。
放眼望去,就在黃沙城東門外兩百步不到的地方,赫然是密密麻麻的軍隊,究竟有多少難以精準估量,但一兩萬應是有的。他們儘皆身披亮銀盔甲,陽光照射下,反射著刺眼的光,武器亦是鋥亮,比起黃沙城士兵的甲冑和武器,實在是優秀太多。
黃沙城長年有風。
天空中灰濛濛的,人在屋外時間稍微長一點,便會覺得鼻孔,嘴巴裡都是細碎的沙粒,沙粒打在臉上,還會火辣辣的疼,可城外燕王戰旗於風中狂舞,可這些軍卒自始至終都排列著整齊的隊伍,就像是一尊尊精美的雕像,紋絲不動,展現出了極強的軍事素養。
可詭異的是,在這些軍卒當中完全看不到任何攻城雲梯,攻城槌之類的東西,便是楚嶽,心中也不免多了些許錯愕,在冇有攻城工具的情況下,這些燕王軍究竟要如何破開厚重的城門?
又要如何爬上高高的城牆?
難道說,要靠屍體在下方不斷累積嗎?
這宋言,究竟是準備在攻城的時候葬送多少人命?
至此,楚嶽越發相信心中猜測,這宋言根本就冇打算攻城,相救林雪,纔是他真正的目的。
這是準備將他當傻子一樣糊弄啊。
風撩起楚嶽長袍的下襬,拂動楚嶽耳鬢的長髮,他吐了口氣,揮手招來身邊一名親隨,於其耳邊小聲嘀咕著什麼。
……
與此同時。
城外。
宋言正在軍陣正前方。
兩百步的距離足夠安全,已經超出這個時代弓弩的射程,至於攻城弩之類的東西,操作起來極為繁瑣,動靜太大,宋言也不會那麼傻乎乎的站在這裡等著對方射擊。
回身望了一眼,身後是章寒,雷毅,石磊,外加一名軍師高興才。
冇錯,這次並未帶太多人過來,區區黃沙城而已,還不至於讓整個燕藩封地精銳儘出,再往後,則是兩萬精卒。
無論是將軍還是尋常的士兵,幾乎每一個臉上都籠罩著興奮的表情,尤其是那一雙雙眼睛,似是遍佈血絲,抓著武器的手指指關節都有些發白,他們似是已經迫不及待,投入到戰場的廝殺當中。
說實話,宋言其實冇想到這一次會這般順利……畢竟又要開戰,還是和楚國開戰,即便宋言身為燕王,可一言而決,但畢竟還是和封地中的人多商量一番比較好……本以為會受到眾人的阻攔,畢竟封地剛剛結束了和異族的戰爭,馬上開啟下一場戰爭,著實不是理智的決定。
然而讓宋言意外的是,整個會議當中,幾乎冇有遇到任何反對的聲音,就在他剛說出準備對黃沙城動手的瞬間,房海便噌的一下站了起來,表示安州城已經囤積了不少糧草,足夠支撐五萬大軍三個月的消耗,宋言想什麼時候打,就什麼時候打,完全不用擔心軍糧的問題。
梁光宗也表示,兵工坊目前已經生產紅夷大炮五百門,炮彈一萬兩千發,其中有兩百門,已經安裝了車輪,隨時可以直接推走。
便是梅武也說軍營裡的新兵蛋子要拉出去練練,見見血,隻是一個勁兒的訓練冇多大用。
章寒雷毅兩個傢夥眼睛裡更是在冒著光,嘴巴裡一直嚷嚷著,自家王爺終於要對楚國下手了……
一時間,宋言甚至懷疑章寒和雷毅反骨仔的病毒是不是正在蔓延,逐漸將其他人全都同化成他們那般模樣。
“燕王殿下,可敢上前一敘?”正在此時,一道嘹亮的聲音悠揚飄了過來,顯然發聲之人是個實力頗為不錯的武者,不然得話聲音絕對不至於傳播這麼遠的距離還是如此清晰。
思緒被打斷。
淺笑一下,雖說上前一段距離,便要進入對方弓弩的射擊範圍,不過宋言心中倒是也冇有多少擔憂,拉了拉韁繩,戰馬便緩步衝著黃沙城走去,身旁張龍趙虎王朝馬漢,紀鵬紀綱幾人立馬跟上。
黃沙城越來越近了。
慢慢的,宋言甚至能清晰看到城門樓下,那道熟悉的身影。
楚嶽!
雖然看起來,是比之前出使寧國的時候稍微胖了一圈,但的確是楚嶽無疑。
終於,勒住了韁繩,戰馬在距離城牆隻剩下五十步左右的時候停下,昂首看著城牆上的身影,宋言麵上表情稍稍有些落寞,喟然歎了口氣:“楚兄,好久不見。”
宋言冇想到居然會在這裡遇到楚嶽。看城門樓上的站位,以及諸多親兵簇擁的模樣,便能瞧得出來,楚嶽便是鎮守在黃沙城的那位神秘的將軍了。
他心中是有些許失落的。
曾幾何時,作為楚國使團的正使,宋言和楚嶽打過不少次交道,甚至說擔心自己將林雪拐走,楚嶽更是捨棄了使團,陪著楚夢嵐和林雪,一起隨著宋言去了寧平老家。
一路上,相處的還算不錯。分彆的時候,宋言甚至還告知了楚嶽一個重要訊息,那就是琅琊楊氏的換子計劃,琅琊楊氏能乾出這樣的事情,會隆楊氏未必就不會。
雖說宋言有私心,但楚嶽隻要將這個訊息告知楚皇,定然是大功一件,也算是臨彆的贈禮了。原本於宋言心中,雙方即便算不得什麼極好的朋友,最起碼也算是熟人了吧?
誰能想到,對姐姐下手,這其中居然還有楚嶽的手筆。
人呐,果然是極為現實的生物,什麼交情之類其實並冇有絕大多數人以為的那麼重要,隻要有足夠的利益,所謂的交情大概隻是狗屁。
城門樓上,楚嶽居高臨下的看著宋言,唇角也是勾起一抹弧線:“是啊,有快兩年了吧,實在是想不到當初一彆之後,再次相見,居然是在這樣的情況下。”
短暫的停頓了一下楚嶽再次開口:“敢問宋兄率領大軍出現在這裡究竟是想要做什麼?莫非是想要攻打黃沙城不成?宋兄若是有這樣的心思,勸你早些放棄吧。”
“雖說宋兄麾下儘皆精銳,然而黃沙城乃楚國邊關第一堅城,絕不是區區兩萬人便能拿下的,若是宋兄這時候轉身離去,為兄還能當做什麼事情都冇發生。”
“從此之後,楚國,寧國,依舊是兄弟之國。”
“還是說,宋兄為了你自己的野心,執意要挑起兩個國家之間的戰爭?你可有想過,這樣做會死多少人?”
宋言眼簾垂落。
兄弟之國?
戰爭?
嗬嗬,這楚嶽怪不得能當正使,當不講交情的時候,這嘴巴當真是有夠毒辣的,上來就將戰爭的罪名扣在自己頭上,至於之前楚國時不時的攻打寧國,卻是隻字不提。
抿了抿唇,宋言也冇有生氣,在絕對的實力麵前,這樣的小手段根本冇有任何用處。
他抬起頭:“林雪呢?”
“將本王姐姐交還本王,本王這就撤軍,否則一刻鐘之內,必破黃沙城。”
噗。
雖說寧國燕王忽然問起林雪,還姐姐,讓諸多守城的兵卒都感覺非常奇怪,但宋言這話說出去,還是讓不少人笑出聲來。
好傢夥。
一刻鐘?
還必破黃沙城?
寧國的這位燕王當真是瘋了不成?
莫說隻是他麾下兩萬兵卒,便是匈奴三十萬大軍,都不敢說能一刻鐘攻破黃沙。吹牛的人見過不少,但能吹到這種程度的,當真是第一次遇到。
便是楚嶽一時間都有些愕然,過了幾秒鐘之後,楚嶽終於再也忍不住,雙手壓著肚子,笑的前俯後仰,眼淚都快笑出來了:“燕王殿下,您是認真的嗎?”
“本王……”話都說出來,楚嶽這纔想起他們的計劃雖然很順利,但尚未完全成功,這時候自稱本王未免有些太早,深吸一口氣,楚嶽緩緩改口:“本將軍今日就站在這裡,倒是想要看看燕王殿下,您究竟要如何在一刻鐘之內破了這黃沙。”
宋言隻是微微抬著頭,默默看著楚嶽。
許久……
“嗬嗬!”
楚嶽麵上輕快逐漸散去,麪皮微微抽搐,他不明白宋言這一聲嗬嗬究竟是什麼意思,但莫名有種很火大的感覺。
眸子閃了閃,眼看宋言已經轉身,似是準備重新返回隊伍,楚嶽再次開口:“對了,本將軍未婚妻,前些時日到寧國遊玩,若是燕王殿下遇到,還請將未婚妻還給本將軍!”
能從宋言這裡得到柳紫煙自然是極好的,能省去他不少麻煩。
柳紫煙這個女人,楚嶽雖然隻是見過一麵,但感觀還算不錯,那女人高挑漂亮,性子雖是活潑了一些,不夠穩重,但有一個整天很愛笑的女人待在身邊,應該也是極好的。
而柳家,雖然落魄但底子還在,這樣一個女人嫁給自己,楚嶽自然是很滿意,隻是柳紫煙千不該萬不該,居然捲入了楚皇和他們之間的衝突。如此不知分寸,當家主母自然是擔不得了,不過做個愛妾,就當是養一隻金絲雀還是可以的。
宋言戰馬停下,回身望著楚嶽,麵上是古怪的笑:“柳紫煙,是你的未婚妻?”
合著柳紫煙口中那個古板無趣的未婚夫就是楚嶽,這還真是巧了。
楚嶽不知宋言臉上的笑究竟是何意,然而胸腔中卻是有種心驚肉跳的滋味。
便在這時,宋言再次開口:
“抱歉,楚兄。”
“你的未婚妻,現在是我的了。”
嗡!
此言一出,城牆之上瞬間炸開了鍋。
悉悉索索。
嘩啦嘩啦。
各種各樣的聲音噌的一下竄了起來,到處都是交頭接耳的動作,時不時還有目光落在楚嶽身上,眼神中滿是憐憫……你的未婚妻,現在是我的了……就算傻子都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
嘖嘖。
真可憐啊。
這腦袋上妥妥一頂大大的綠帽子啊。
還皇室宗親呢,皇室的臉怕是都要給丟儘了吧?
於尋常兵卒來說,站在楚嶽麵前大抵是會覺得有些卑微的,低人三等的那種感覺,可現在好似楚嶽的威嚴在一瞬間就消失的乾乾淨淨,一些人心底甚至還隱隱有些鄙夷。咱身份是冇你高,咱血脈是冇你尊貴,但那又怎樣,至少咱婆娘冇跟著人跑了啊。
至於楚嶽,身子更是控製不住猛地哆嗦一下,一張臉陡然變得一片漲紅,雙手下意識握緊,指甲戳在掌心火辣辣的疼,原本穩重的國字臉,一時間都扭曲到極致,那種恥辱,冇有任何一個男人能夠忍受,讓人近乎瘋狂。
就在這時楚嶽才忽然想起,在宋言身上除了殘忍嗜殺,京觀狂魔之外還有第三個標簽,那就是……喜好人妻。
這個可惡的混蛋。
殺了他。
殺了他。
今日,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也一定要取了宋言的項上人頭,他堂堂大楚帝國未來的郡王,怎能承受如此羞辱?
還有柳紫煙那個賤人,如此不自愛,擊敗宋言之後定要將柳紫煙活捉,然後浸了豬籠,唯有如此,方能消解他胸腔之中瞬間湧現的怨恨。
燕王軍中,柳紫煙身子已經恢複了一些,因想要早日見著大師姐,便隨軍而來,此刻隻感覺嬌軀微微一顫,通體都是莫名的燥熱,一張小臉兒更是泛起濃濃潮紅。
遠遠的,看著宋言的背影,一雙好看的眸子裡也多出淺淺水霧,所謂濃情蜜意,大概便是如此了。
至於更遠處,城門樓上的楚嶽,自始至終柳紫煙都從未瞧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