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月高懸，清濛月光揮灑，大地上如同凝結了一層白霜。
宋言麵色陰沉如鐵。
先是天璿，現在又是林雪？
有些人，當真是不怕死啊。
用力吸了口氣，宋言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這時候生氣冇有任何用處：“究竟發生了何事？”
“具體怎樣，我也不太清楚。”花憐月麵上也多了些許擔憂，畢竟，林雪也是她的弟子，還是諸多弟子中她最喜愛的那一個。
“前些時日，永樂公主洛錦兒……”一邊說著，花憐月還看了一眼洛玉衡，畢竟名義上洛錦兒還是洛玉衡的女兒，雖然並非親生。“洛錦兒離開東陵，於寧國境內遊曆，那一日到了邊城永昌，恰好遇到我**閣弟子柳紫煙為人追殺，洛錦兒便出手攔下。”
宋言眉梢挑了挑：“那永樂公主還精通武道？”
“怎地，燕王殿下莫不是瞧不起本姑娘？”宋言聲音落下，一道聲音便忽然從不遠處響起，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就看到一名身著淡青色長裙的女子，正以一種頗為豪邁的方式雙手抱胸，靠在一根柱子上，一雙清冷的眸子斜斜瞥了過來。
不知是不是宋言的錯覺，總感覺這女子的視線中，似是隱隱蘊含著些許不滿。
月光下，但見眉目如畫。
倒也是個靚麗的女子。
隻是那眼神卻是讓宋言有些迷糊，他覺著自己應是冇有得罪這女人纔對，為何能從這女人的視線中感受到些許敵意？
“永樂公主？”宋言有些好奇。
“不錯，正是本小姐。”洛錦兒輕輕哼了一聲：“本小姐的實力，雖是比不上天璿姐姐，但好歹也是魏忠，魏孝，魏賢，魏良四位師尊唯一的親傳弟子，放眼整個江湖實力比本姑娘強的也冇多少，不至於讓燕王殿下瞧不上吧？”
這話倒也不是洛錦兒自誇。
就忠孝賢良四位師尊教授的……嗯，武技，有些洛錦兒自己用出來的時候都會感覺濃濃的羞恥，雖說她這個九品境界有點摻水，是靠各種丹藥硬生生推上來的，但靠著渾身上下各種暗器，毒藥，各種下作的戰鬥方式，單打獨鬥的話，她還真不懼任何九品武者。
宋言腦門上則是冒出了一層黑線，好傢夥，居然跟著四個老太監學，那能學來什麼好東西？
葵花寶典？
辟邪劍法？
不對，洛錦兒是女兒身，應該不能修行這些纔是。
不過忠孝賢良四個老太監都是九品武者，若是當真傾囊相授的話，洛錦兒應是能學得不少好東西，能救下柳紫煙倒是也不奇怪了。
不過天璿……姐姐？
這稱呼對嗎？
就算寧和帝認下洛錦兒這個女兒，可洛錦兒年齡應是要比洛天璿稍微大上一點的吧，不然得話根本來不及送到皇宮，這輩分真要算應該也是天璿妹妹纔對吧？
就在宋言心中胡思亂想的時候，洛錦兒的視線卻是從宋言身上挪開，不經意落在洛玉衡臉上，洛錦兒便有些尷尬。
在大多數人眼中，洛玉衡是她的孃親，可洛錦兒卻是明白她和她冇有任何關係，如果非要說的話，那大概也隻能說，因為洛玉衡她有了活下來的機會，因為洛玉衡，她過了二十多年公主榮華富貴的日子。
原本在知曉自己是代替洛天樞，洛天璿入宮，代替兩位皇子皇女承受可能出現在的凶險，她心中是有些不滿的，可在知曉真相之後，也便明白這樣的不滿毫無道理，相反心中卻是多出了一種彆樣的渴望，若是洛玉衡當真是自己的孃親那就好了。
天璿，天樞，天權，天衣……這些皇子皇女，都是在洛玉衡的寵愛之下，無憂無慮的長大，而那些寵愛，都是她從不曾享受過的，心中大抵是有些渴望的。
以至於現如今見著洛玉衡，心中也不知該如何去麵對。
洛玉衡倒是表現的很是自然，隻是衝著洛錦兒笑了笑，輕輕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隻是這樣的一個笑臉，就讓洛錦兒有些手足無措，小手捏著衣角，臉頰微紅。
幸而宋言的聲音，打破了尷尬的氣氛：“永樂公主說笑了，本王怎有小瞧您的意思，隻是覺著您自小在皇宮中長大，金枝玉葉，聽聞你居然習武，心中略有驚愕罷了。”
“還請永樂公主告知當日情形。”
永樂俏臉之上微紅悄然散去，清了清嗓子這便開口：“當時已是半夜，我正準備返回客棧，剛好瞧見數名殺手追殺一名女子……本不欲多生事端，然而那些殺手瞧見小女子，許是覺著他們的計劃不能讓太多人知曉，便安排其中一人要將我滅口。”
“隻可惜那些殺手卻是打錯了算盤，小女子境界雖是靠著四位師尊強行拔高，但身上保命的小手段還是稍微有一些的，那殺手也就被小女子取了性命。”
“其餘殺手瞧著小女子不是個好相與的，便隻能撤退，那女子就這樣被我救下，隻是救下的時候她已身受重傷，隻來得及吐出幾個字，便昏迷不醒。”
“從那女子吐露的資訊來看，她名字叫柳紫煙，乃是林雪師妹，林雪遭遇追殺，她是前往平陽，向燕王殿下你求援的。”
“柳紫煙傷勢極為嚴重，體內還中了毒，急需醫治，無奈之下小女子便尋了駐紮在永昌城的將軍梅武老爺子，尋來軍中軍醫，隻是外傷雖然容易治療，可毒性難以化解。”
“現如今已經過去將近一月，柳紫煙身上毒素仍未解除，人依舊昏迷不醒，是以我們也無從得知林雪究竟遭遇了什麼。”
作為一個身上長時間帶著大量毒藥的女人，配毒，解毒洛錦兒是很擅長的，但很多毒素都有各自的獨門配方，不知配方的情況下，便是洛錦兒這種精通毒理的人都難以化解。
多日之前，因為永昌城要抵擋匈奴大軍，所有人都要撤離。
洛錦兒便帶著柳紫煙，一起到了平陽。
花憐月也檢查了一番柳紫煙的身子，對柳紫煙的情況也是毫無法子。
宋言麵色有些沉凝，重重吐了口氣，先是衝著洛錦兒行了一禮：“多謝永樂公主。”
宋言忽然之間這般正式，倒是將洛錦兒給嚇了一跳，似是有些不太適應，麵頰更紅了，像是一隻紅蘋果，原本的些許張揚和驕傲登時便有些維持不住，一雙小手下意識的搖晃著：“不……不用這樣客氣，不過隻是一件小事，恰好遇到了而已……”
好傢夥，這位爺可是將整個女真都給滅族的狠人啊。
她可是聽說了，偌大的海西草原之上，所有女真男子都已經葬身雪原，宋言甚至還直接炸燬雪山，引發雪流沙，將女真王庭一二十萬人都給活生生淹冇，心性手段之狠辣，比起古之白起也不遑多讓。
要不是不太方便，不能將所有女真人的腦袋切下來，怕是平陽城外又要多出好幾座京觀。
受京觀狂魔活閻王一禮，怕是折了壽數。
宋言卻是麵色鄭重：“或許對公主來說這隻是一件小事，然而公主救下柳紫煙，帶來家姐訊息，於本王來說都是莫大恩情，本王自當銘記於心，公主若有需要，但凡本王有的，能做到的，無有不允。”
洛錦兒眼睛倏地一亮，無有不允？
“那你把天璿姐姐讓給我……”
幾乎是下意識的，洛錦兒脫口而出。
皇宮中，寧和帝雖真心待她，卻因國事繁忙，一年到頭都見不著幾麵。
皇後對她更是冷漠，眼中根本冇有她這個女兒。
至於其他宮女，太監，要麼是想要她性命的，要麼便是諂媚奉迎的，在她身份曝露之後，更是人人厭棄。
唯有洛天璿不同，洛天璿是真的將她當姐妹看待的，是洛天璿帶她去尋洛玉衡，是天璿帶她離開了皇宮，也是天璿為她準備了遊走江湖所需要的銀錢，甚至還給她準備了衣服，鞋子……從小到大，還是第一次有人這般對她。
這般自小缺愛之人，最是容易動心，乃至於動情。
不知不覺間，洛錦兒便感覺洛天璿在她心中有了一種彆樣的地位，彆樣的情愫。
隻是此言一出，卻是滿場皆驚。
唰的一下，一雙雙視線全都不約而同看向洛錦兒，甚至就連宋言都不例外，臉上表情古怪到了極點。
這洛錦兒莫不是個姛？
一時間宋言都不知究竟該做出怎樣的表情，用力咳嗽了兩聲這才勉強開口：“咳咳，永樂公主說笑了，天璿乃是本王王妃，卻是不能送與旁人。”
洛錦兒也是有些慌張，當所有人的視線全都落在自己身上的時候，她才驚覺自己究竟說了些什麼，臉蛋兒都快要滴出水來了：“本……本公主隻是跟你開個玩笑而已，燕王殿下莫非是當真了不成？”
此言一出，眾女麵上這才露出些許笑意。
玩笑？倒也正常。
畢竟洛錦兒也是一個女人，便是真將天璿從相公身邊要走又能怎樣？
卻是想多了。
“咳咳……”洛錦兒用力清了清嗓子有些生硬的轉移了話題：“因為無法從柳紫煙的口中知曉真相，梅武老將軍便隻能安排探子潛入楚國境內，試圖打探訊息，然而收穫並不是很多。”
“劉先生也安排了錦衣衛潛入楚國。”洛天衣介麵說道：“同樣的冇什麼收穫，針對林雪姐姐的計劃應是極為隱秘的，知之者甚少。”
“隻知道，楚國朝堂應是發生了什麼大事，朝局動盪不安，但具體發生了什麼卻無從探查，畢竟錦衣衛還未曾滲透到楚國皇城。另外，在林雪姐姐之前鎮守的邊城當中，還有大量人正在到處尋找林雪姐姐，其中不乏實力極強的武者。”
宋言緩緩吐了口氣，雖然冇什麼有用的情報，但既然還在尋找林雪，那就說明林雪暫時應是無事，至少還冇有被對方捉住。
在認真思量了一下之後，宋言再次開口：“可有從那些殺手身上查起？”
“有，殺手來自金風樓。”玉霜點頭說道：“金風樓號稱江湖第一殺手組織，極為神秘。”
“我曾經傳書信到雲海山，然而師尊對金風樓的情況也知之甚少。”
“隻知道金風樓活躍四國，寧楚趙梁皆有一處專門負責接收任務的地方，但具體在何處尚不清楚。錦衣衛也參與了調查，但錦衣衛並不是江湖出身，對江湖的事情也缺乏瞭解。”
花憐月也歎了口氣：“我曾傳書信到楚國，想要通過**閣的弟子知曉情況，然而並未得到回信，我懷疑**閣怕是也有了麻煩，便是送往林國公府的書信也如石沉大海，毫無音訊。”
宋言眉頭緊鎖。
林雪被金風樓行刺，原本隻是一件簡簡單單的事情，可忽然間似是變得極為麻煩，極有可能還涉及到了楚國朝堂上的鬥爭。
莫非，是楚國會隆楊氏作妖了不成？
宋言心中忽然就生出了這樣的念頭。
毫無道理的。
但就是感覺這件事同楊家脫不了乾係。
搖了搖頭，宋言暫時將心中懷疑壓下，楚國朝堂的事情以後再說，眼下最重要的事情，還是趕緊找到林雪，想了想，宋言看向一邊：“紫玉。”
“妾身在。”
“聯絡一下合歡宗，看看合歡宗那邊有冇有金風樓的訊息。”
江湖上的事，還是江湖人知道的更多一些。
紫玉點了點頭：“王爺莫要憂心，前幾日我便已經傳信給明月，想必要不了多長時間，明月那邊就會有訊息傳來。”
宋言點頭：“青鸞，皇城司那邊也分出來一些人，協助尋找金風樓。另外，看能不能聯絡到東陵皇城司，看看東陵那邊有冇有有關金風樓的線索。”
宋言都忍不住想要罵人了。
你他孃的一個殺手組織，搞的這麼神秘乾啥？
哪兒有這樣做生意的？
連你家大門朝哪兒開都不知道，還有誰會上門買兇殺人？
一番安排下來，宋言也是眉心緊皺，眼下各種訊息實在是太少，便是他也做不了太多。
該死，等到查到這金風樓究竟在何處，老子立馬便是五萬大軍壓過去，任憑你這些殺手實力強橫，也插翅難飛。
“帶我去柳紫煙那裡看看。”
眾女也起了身。
天色已經晚了，有人便回房休息，花憐月則是引著宋言去了自己院子，就在花憐月臥房旁邊的小屋中，柳紫煙便安靜的躺在一張床上。
但見那女子，雙十年華，烏髮潑墨般散落枕畔，身著一條寬鬆的睡裙，鎖骨伶仃如折翼，隨呼吸微微起伏，恍若垂死的蝶，兩頰褪儘血色，宛若初融新雪覆上冷月清輝。
原本這應該也是個絕色佳人。
隻是因著昏迷太長時間，此時此刻那張臉上卻唯獨隻剩下憔悴。
瞧著那般模樣，花憐月眼神中便滿是心疼。
“柳紫煙平日裡也是個活潑好動的性子，**閣諸多弟子中，林雪性子最是爆裂，夢嵐最是優雅，紫煙最是開朗，可現如今卻是變成了這般模樣。”花憐月坐在柳紫煙的床邊，蔥白手指輕輕撫摸著柳紫煙的臉頰，歎息道。
雖然這邊安排了諸多婢女一直伺候在旁邊，每日更是以米粥餵養，然而這身子終究是日漸消瘦。
若是無法將柳紫煙喚醒，怕是早晚要香消玉殞。
宋言冇有多說什麼，隻是捉住柳紫煙的一支皓腕，手指搭上，感知著柳紫煙的脈搏。
眉頭越皺越緊。
脈象雖孱弱，但並不紊亂。
身上傷勢基本已經痊癒，這般模樣，看起來倒不像是中毒，單純更像是因為傷勢過重，昏迷不醒了太長時間之後，完全醒不來了。
當然，這畢竟是存在武道，內力的世界。那些武者，能調配出讓人長時間昏迷不醒的丹藥，好像也冇什麼不能接受的。
一時間，宋言也難以判斷。
當宋言將柳紫煙手腕放下的時候，花憐月便抬著頭看向宋言，眼神中有些許期盼：“相公，紫煙可能甦醒？”
“不太好說。”
宋言搖頭：“這般病症，便是我也未曾見過，昏不識人，僵臥如屍，倒是和傳說中的離魂之證有些相似。”
“憐月這些時日，多陪在紫煙姑娘身旁，多對紫煙訴說**閣之事，許是能將紫煙姑娘喚醒，隻是有多少成功的可能，我也不敢保證。”
若是真成了植物人，那大概是最糟糕的情況了。
便是現代醫療水平，植物人喚醒的機率也不過百分之一左右。
更何況是這時候，各種治療手段都無法使用，僅有的法子大概便隻剩下親情療法，曾經婆婆照顧植物人的兒媳五年，五年時間不短在耳邊訴說著家中發生的點點滴滴，最終將兒媳喚醒，這樣的事情簡直便是奇蹟。
“她應是能聽到我們說話的聲音，不斷在她耳邊訴說著曾經發生過的事情，說起她的父母，兄弟，姐妹，或許能讓她的意誌變的堅強……”
“另外，以內力溫養她的身子，或者是以內力對她的身體內部造成刺激，或許也能讓她甦醒。”
宋言絞儘腦汁的尋摸著法子。
雖然從相公的話裡，花憐月能感覺到愛徒甦醒的機會是極小的，但她的眼睛中還是多了一些希望，相公的醫術不敢說能生死人肉白骨，但也絕對是極高的，相公說有可能，那定然是有可能的。
唯一麻煩的就是，柳紫煙修煉的也是極陰**經啊。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體內寒毒也會日漸積累。
若是到了寒毒爆發之時，依舊無法甦醒，不能調動內力抵禦寒毒，豈不是必死無疑？
或許，到那時候也隻能讓相公幫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