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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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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你玩陰的,姐玩陽的------------------------------------------。,春杏起來燒水的時候,眼睛底下一片烏青,顯然一宿冇睡好。她時不時往櫃子那邊瞟一眼,眼神跟防賊似的,好像那盒子隨時會自己開啟蹦出一群殺手來。。用她的話說,毒藥又不會長腿自己跑出來,怕什麼?該吃吃該睡睡,天塌了有個高的頂著——後宮裡個最高的那個,現在正稀罕她呢。,沈知意搬了把小馬紮坐在院子裡,對著那盆牡丹發呆。第三個花苞比昨天又鼓了一點,花苞尖上裂開一道細細的縫,透出一線紅色,像是馬上就要撐破似的。她估摸著,最遲明天早上,這朵花就該開了。“春杏,去把蘇貴人請來。就說我這兒有急事。”,跑到門口又折回來,一臉緊張地問:“小姐,那盒……那個東西,要不要奴婢先拿去扔了?”“扔啥扔?那是證據。好好收著,今天就用得上。”,但她已經學會了不問。小姐說用得上,那就肯定用得上。,進門的時候額頭上還帶著汗,顯然是一路小跑過來的。她今天換了身靛藍色的騎裝,腰間照常掛著那把短刀——在整個後宮裡,敢帶著刀到處跑的,也就隻有她了。“咋了咋了?貴妃又來找茬了?”蘇櫻一進門就四處張望,手已經按在刀柄上了。。“把刀放下,不是讓你來砍人的。”。桂花糕,銀針,泛著藍光的針尖。蘇櫻聽完,臉色變得比春杏還難看。“她瘋了?明目張膽送毒藥?”“明目張膽才安全。”沈知意拿起一塊碎石,在地上隨意畫著,“你想啊,我要是真被毒死了,她有一萬種說法。第一,桂花糕是膳房做的,經手的人多了去了,憑什麼說是她下的毒?第二,她可以說有人嫁禍,連她自己都被矇在鼓裏。第三,退一萬步說,就算查到她頭上,皇上能動她嗎?鎮北侯的十萬大軍在西北守著,皇上再生氣也得捏著鼻子忍。”,說不出話來。因為沈知意說得對。後宮和前朝是一根繩上的螞蚱,牽一髮而動全身。貴妃之所以敢這麼囂張,就是吃準了皇帝動不了她。

“那你打算怎麼辦?就這麼忍了?”

“忍?”沈知意把石子彈到一邊,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林妙妙的字典裡有‘忍’這個字嗎?”

蘇櫻愣了一下:“林妙妙是誰?”

沈知意心裡咯噔一下,嘴上立刻往回找補:“我小時候的綽號,我娘給起的,說我說話跟炒豆子似的劈裡啪啦,就叫妙妙。”

蘇櫻冇有懷疑,注意力很快回到了正事上。“那你打算怎麼回擊?”

沈知意站起來,走到石桌前,把那個紅木盒子端端正正地擺好。晨光照在盒麵上,雕刻的纏枝紋樣泛著溫潤的光澤,配上那條鵝黃色的絲帶,精緻得像是要送給貴人的節禮。

“她不講武德,玩陰的。”

“我偏要跟她玩陽的。”

午後,沈知意抱著那個紅木盒子,準時出現在禦書房門口。

李德全看見她手裡的盒子,眼睛一亮:“沈答應,您這是給皇上帶了點心?”

“嗯,借花獻佛。”沈知意笑眯眯的,“李公公,麻煩您進去跟皇上說一聲,就說嬪妾今天帶了樣東西,想請皇上過目。”

李德全進去通報,片刻後出來,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沈答應,皇上讓您進去。不過皇上說——”

“說啥?”

“說您要是帶了吃的,先讓奴才嘗一口。”

沈知意差點笑出聲。這皇帝,警惕性還挺高。不過也對,一盒不知底細的東西往禦書房裡帶,讓太監先試毒是標準流程。隻不過今天這盒東西,試了怕是要出事。

“李公公,今兒這東西,您嘗不了。”

李德全的笑容僵住了。

沈知意抱著盒子進了禦書房。趙元朗正批摺子,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那個紅木盒子上,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認得這個盒子——淑貴妃宮裡的東西,盒麵上的纏枝紋是貴妃特有的標記,整個後宮隻有貴妃用這種紋樣。

“沈知意,你拿著貴妃的東西來見朕?”

沈知意把盒子放在書案一角,規規矩矩行了個禮。“皇上,嬪妾今天不是來嘮嗑的。”

她直起身,看著趙元朗的眼睛,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嬪妾是來告狀的。”

禦書房裡的空氣凝了一瞬。趙元朗放下硃筆,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在沈知意臉上停了片刻,又落回那個盒子上。

“告誰?”

“淑貴妃。”

“告她什麼?”

沈知意伸手解開了盒蓋上的鵝黃絲帶。絲帶滑落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禦書房裡,清晰得像一聲歎息。她開啟盒蓋,露出那碟桂花糕和那根插在正中間的銀針。禦書房的光線比聽雨軒好得多,銀針針尖上的幽藍色清晰可見,在光下泛著一層詭異的熒光。

趙元朗的臉色變了。不是那種暴怒的變,是沉下來的變。眉骨的陰影壓下來,嘴角的弧度收了,整個人的氣場從“心情還行的皇帝”變成了“有人要倒黴了”。

“有毒?”

“嬪妾不知道。”沈知意從頭上拔下一根銀簪——她今天特意戴的——輕輕碰了碰針尖。銀簪接觸針尖的位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

趙元朗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麵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響。

“來人!”

“皇上且慢。”沈知意抬手製止,聲音穩穩的,“嬪妾話還冇說完。”

趙元朗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審視。換了任何一個妃嬪,收到一盒有毒的糕點,第一反應要麼是哭天搶地,要麼是跪地求救。這位倒好,抱著毒藥來禦書房,跟抱一盒點心似的,不緊不慢地開啟,不緊不慢地演示,還讓他“且慢”。

“你說。”

沈知意把那根變黑的銀簪放在桌上,然後拿起那根毒針,舉到光下。“皇上請看,這根針不是隨便插進去的。針尖朝上,正好對著糕點的正中間。如果嬪妾拿起糕點就咬,針尖會刺破上顎,毒直接入血。”

她把針翻過來,露出針尾。“針尾是鈍的,上麵有指紋——不對,有手印。貴妃娘娘送這盒糕點的時候,是讓一個小太監送來的。小太監捧著盒子走了一路,盒子晃來晃去,但這根針紋絲不動,插得穩穩的。說明什麼?”

趙元朗的眼睛眯了起來。

“說明針不是路上掉進去的,是有人專門插好的。”沈知意把針放回盒子裡,拍了拍手,“再說這毒。銀針變黑,說明毒裡含砒霜。砒霜是什麼毒?是吃了以後肚子疼、嘔吐、抽搐,折騰好幾個時辰才死的毒。貴妃娘娘要是真想一下子毒死嬪妾,有的是見血封喉的毒藥,何必用砒霜?”

她頓了頓,看著趙元朗的眼睛。

“因為砒霜中毒的症狀,跟吃壞肚子一模一樣。”

趙元朗的瞳孔微微收縮。

沈知意繼續說下去,語氣像是在分析一樁跟自己無關的案子。“嬪妾要是吃了這糕,不會當場死。先是肚子疼,然後上吐下瀉,太醫來了也隻會說是腸胃不適。嬪妾一個答應,太醫不會費心細查,開兩副藥就打發了。然後嬪妾就會一直‘病’下去,越來越瘦,越來越虛,最後某一天,一命嗚呼。”

“死因?體弱多病,腸胃虛弱,不幸夭折。”

“全程跟貴妃娘娘冇有半文錢關係。”

她說完,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等著皇帝的反應。

趙元朗沉默了很長時間。他坐回龍椅上,手指在桌麵上一下一下地敲著,目光落在那盒桂花糕上,眼底的情緒一層一層地翻湧。有憤怒,有寒意,還有一種“朕早就知道她會這麼乾但冇想到她敢這麼明目張膽”的疲倦。

“你既然看出來了,為什麼不直接扔了?”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或者來找朕哭訴,讓朕替你做主?”

“因為冇用。”沈知意的回答乾脆利落,“嬪妾把糕點扔了,貴妃娘娘就知道嬪妾看穿了。她不會收手,隻會換一種更隱蔽的法子。嬪妾來找皇上哭訴,皇上就算心疼嬪妾,能怎麼辦?廢了貴妃?鎮北侯那邊怎麼交代?罰她禁足?禁足完了她更恨嬪妾。”

趙元朗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他腦子裡轉過但從未說出口的話。

“所以嬪妾不扔,也不哭。”

沈知意把盒蓋重新蓋上,絲帶重新繫好,動作輕柔得像在打包一份禮物。

“嬪妾來,是想跟皇上討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一道口諭。”

趙元朗挑了挑眉。

“嬪妾想請皇上下道口諭,就說——禦膳房新做的桂花糕,皇上嚐了覺得好,賞給各宮妃嬪每人一碟。貴妃娘娘那份,由嬪妾親自送去。”

禦書房裡安靜了整整三息。

然後趙元朗笑了。不是哈哈大笑,是一種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帶著寒意的笑。他看著沈知意,目光裡的東西複雜得像一碗打翻了的調料——有意外,有欣賞,有一絲“這女人真狠”的忌憚,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驕傲。

“你這是要逼她吃自己下的毒?”

“嬪妾哪有那個意思。”沈知意一臉無辜,“嬪妾是想借皇上的名義,給貴妃娘娘送一碟新鮮的桂花糕。禦膳房新做的,乾乾淨淨,什麼問題都冇有。貴妃娘娘要是敢吃,說明她問心無愧,那這盒有毒的是誰送的,嬪妾自會另查。貴妃娘娘要是不敢吃——”

她冇有說完。

趙元朗替她說了:“要是不敢吃,就是心虛。”

“皇上聖明。”

趙元朗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從未見過的兵器。後宮的女人他見得多了,有會哭的,有會笑的,有會撒嬌的,有會寫詩的。但能把一盒毒藥變成一把捅回去的刀,還能笑得這麼人畜無害的,隻有眼前這一個。

“沈知意,朕問你,你就不怕貴妃真的吃了?萬一她咬咬牙,把桂花糕吃了,你的局不就白設了?”

“她不會吃的。”

“為什麼?”

沈知意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貴妃娘娘這個人,嬪妾雖然隻跟她打過幾回交道,但已經摸透了。她最大的弱點不是心狠手辣,是她太惜命。一個連一盆花都要澆鹽水慢慢折騰的人,絕對不會拿自己的命冒險。她不知道那碟桂花糕裡有冇有毒——因為不是她經手做的,是她讓底下人做的。底下人下手有多重,她心裡冇數。”

“所以她不敢吃。”

“她不但不敢吃,還會在所有人麵前露怯。”

趙元朗盯著她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禦書房門口,拉開門。

“李德全。”

“奴纔在。”

“傳朕口諭。禦膳房新做的桂花糕,朕嘗著不錯,賞各宮妃嬪每人一碟。淑貴妃那份——”

他回頭看了沈知意一眼。

“由沈答應親自送去。”

訊息傳開後,整個後宮都炸了鍋。

不是因為桂花糕——皇帝賞點心是常事,逢年過節都有。是因為送桂花糕的人是沈知意。一個答應,給貴妃送點心,而且是皇帝親自點的名。這裡麵的意思,各宮人精們掰開揉碎了品,品出了好幾種滋味。

禦膳房的總管接到口諭的時候,手裡的勺子差點掉鍋裡。他伺候後宮二十多年,什麼場麵冇見過?但這場麵他還真冇見過。愣了三秒之後,他親自選了最好的桂花,最好的糯米粉,最好的蜂蜜,盯著手底下的師傅做了一碟堪稱藝術品的桂花糕。然後親手裝進一個全新的食盒裡——不是貴妃那種帶纏枝紋的紅木盒,是禦膳房的公中食盒,普普通通,冇有任何標記。

沈知意提著食盒,帶著春杏,從聽雨軒出發,穿過大半個後宮,往貴妃的永寧宮走去。

這一路上,至少有三撥人“恰好”路過。

第一撥是劉貴人身邊的宮女,說是去禦花園采花,看見沈知意提著食盒往永寧宮走,腳步頓了一下,然後飛快地折回去了。第二撥是德妃宮裡的人,遠遠看見,微微點了點頭就走了。第三撥最誇張——賢妃居然親自站在宮道旁邊的一棵銀杏樹下,手裡還撚著那串佛珠,看見沈知意經過,唸了聲佛號,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說了句:“因果迴圈,報應不爽。”

沈知意腳步不停,心裡給賢妃加了個標簽:這位不是吃齋唸佛的善茬,是個看戲不嫌台高的老狐狸。

永寧宮比長春宮還要氣派。貴妃代管後宮事務,她的住處自然不能寒酸。硃紅的大門,門上的銅釘擦得鋥亮,門前站著的宮女就有四個,一個個昂首挺胸,活像四隻開屏的孔雀。

采月站在門口,看見沈知意提著食盒走過來,臉色變了好幾變。她顯然已經聽到了訊息,但真看見沈知意親自登門,還是覺得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沈答應。”采月行了個禮,聲音乾巴巴的,“貴妃娘娘正在午歇,您有什麼事,奴婢可以轉達。”

“皇上口諭。”沈知意把食盒往上提了提,讓采月看得清清楚楚,“禦膳房的桂花糕,皇上賞的,讓我親自送到貴妃娘娘手上。你要是能替貴妃娘娘接旨,那我就交給你。”

采月的臉色刷地白了。替主子接旨?給她十個膽子也不敢。她側身讓開,聲音都變了調:“沈答應請。”

沈知意邁進永寧宮的門檻,第一感覺是大。正殿比她整個聽雨軒都大,陳設富麗堂皇,紫檀木的傢俱,和田玉的擺件,牆上掛著一幅《牡丹富貴圖》,落款是前朝一位名家。處處都在彰顯主人的身份和地位——還有野心。

貴妃柳玉茹端端正正地坐在正殿的主位上,穿著一身絳紫色的團鳳紋宮裝,頭上戴著赤金點翠的鳳頭釵,妝容精緻,儀態萬方。但沈知意注意到,她的手指正緊緊攥著帕子,指節都發白了。

“嬪妾沈氏,給貴妃娘娘請安。”沈知意規規矩矩行了個禮,語氣溫婉得不能再溫婉,“皇上口諭,禦膳房新做的桂花糕,賞給貴妃娘娘品嚐。皇上特意讓嬪妾送來。”

她開啟食盒,把那碟精緻得不像話的桂花糕端出來,放在貴妃手邊的茶幾上。糕體金黃,桂花點點,蜂蜜的甜香混著桂花的清香,飄滿了整個正殿。

貴妃看著那碟桂花糕,臉色變了。不是憤怒的變,不是害怕的變,而是一種非常微妙的、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變。她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然後——

她笑了。

“皇上真是有心了。”貴妃的聲音穩穩的,如果不看她的手,簡直聽不出任何異常,“采月,把糕點收下去,本宮剛用過午膳,現在吃不下,晚些再嘗。”

“且慢。”

沈知意的聲音不大,但正殿裡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

“貴妃娘娘。”沈知意笑眯眯地看著她,語氣親切得像是在嘮家常,“皇上說了,這桂花糕要趁新鮮吃,放久了就不好吃了。皇上還說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殿裡的宮女太監們,最後落回貴妃臉上。

“讓嬪妾看著貴妃娘娘吃第一口,回去好向皇上覆命。”

整個永寧宮的正殿安靜得能聽見針掉在地上的聲音。

采月端茶的手僵在半空中。門口站著的四個宮女齊刷刷低下了頭,恨不得把自己縮排地磚縫裡。角落裡一個小太監的腿在發抖,褲子以肉眼可見的幅度抖動著。

貴妃的笑容凝固了。

她看著沈知意,沈知意看著她。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撞在一起,劈裡啪啦地冒著火星子。貴妃的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刀,沈知意的目光像是裹了棉花的針——看著軟,紮進去才知道疼。

“沈答應。”貴妃的聲音冷了下來,“你是在逼本宮?”

“嬪妾不敢。”沈知意低下頭,姿態恭順得不能再恭順,“嬪妾隻是奉旨辦事。皇上讓嬪妾看著貴妃娘娘吃第一口,嬪妾要是冇看著,回去冇法交差。貴妃娘娘要是不想吃,嬪妾這就回去稟報皇上,就說——”

她抬起頭,笑得天真無邪。

“貴妃娘娘今天胃口不好。”

這話要是傳回皇帝耳朵裡,是什麼意思?貴妃不敢吃皇帝賞的桂花糕。為什麼不敢吃?因為心虛。心虛什麼?那就要看皇帝怎麼想了。

貴妃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她看著茶幾上那碟桂花糕,金黃的糕體在午後的光線裡泛著溫潤的色澤,桂花的香氣一陣一陣地往鼻子裡鑽。明明是香甜的味道,在她聞來卻像是催命的符咒。

這碟糕裡有冇有毒?

她不知道。

昨天送出去的那盒桂花糕,是她讓采月經手的。采月找了誰,用了什麼毒,放了多少,她一概冇問——這種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她隻知道那盒糕點足以讓沈知意大病一場,然後慢慢衰弱下去。但她冇想到,那盒糕點會被沈知意原封不動地搬到皇帝麵前。

更冇想到,皇帝會用這種方式,把那盒糕點變成一把刀,架在了她自己的脖子上。

這碟桂花糕,是禦膳房新做的,按理說應該冇有問題。皇帝賞給各宮的,總不會全下了毒。但萬一呢?萬一皇帝知道了真相,將計就計,在這碟糕裡也下了毒,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呢?

她不敢賭。

貴妃深吸一口氣,伸手拿起一塊桂花糕。

殿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手上。采月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不敢說。門口一個宮女悄悄抬起了頭,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看主子出醜,永遠是宮人最大的樂趣。

貴妃把桂花糕舉到嘴邊,嘴唇微微張開——

然後又放下了。

“本宮忽然想起,太醫說過本宮脾胃虛弱,不宜食糯米。”她把糕點放回碟子裡,動作優雅,彷彿真的隻是因為身體原因,“沈答應回去稟報皇上,就說本宮心領了,改日親自去向皇上謝恩。”

沈知意看著她的眼睛。

貴妃的眼角在跳。

很輕微,如果不是盯著看,根本發現不了。但沈知意盯著看了,所以她看見了。

她微微一笑,行了個禮。

“嬪妾遵命。貴妃娘娘保重身體,嬪妾告退。”

她退出正殿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脆響——是茶盞磕在桌麵上的聲音。不是正常放下的聲音,是手發抖的時候控製不住力道的碰撞聲。

貴妃的體麵,在這一聲響裡,碎了一角。

訊息像是長了翅膀,一個時辰之內飛遍了後宮的每一個角落。

版本有好幾個。有的說沈答應逼著貴妃吃糕點,貴妃嚇得臉都白了。有的說貴妃當場摔了茶盞,把沈答應趕出了永寧宮。還有的說貴妃吃了糕點以後當場嘔吐,太醫已經趕過去了。

但不管哪個版本,核心資訊都是一樣的——貴妃不敢吃皇帝賞的桂花糕。

為什麼不敢吃?

結合前幾天貴妃給沈答應送花送點心的事,後宮的人精們拚湊出了一個大致輪廓:貴妃想害沈答應,沈答應不但冇被害,還反手將了一軍。貴妃被將住了,在所有人麵前露了怯。

聽雨軒的門檻在接下來的兩個時辰裡,差點被人踏平了。

最先來的是劉貴人。她帶著兩盒燕窩,笑容可掬地坐了半個時辰,話裡話外打探沈知意和皇帝的關係,被沈知意用“嬪妾就是話多”一句話堵了回去。劉貴人走的時候,臉上的笑容比來時又多了三分——不是真誠的,是那種重新評估對手分量之後的謹慎。

然後是周常在。周常在是個老實人,來的時候眼睛紅紅的,說是替孫答應來看看沈知意。她冇待多久,放下兩包自己曬的菊花茶就走了。走之前說了一句“沈答應,您替孫姐姐出了口氣”,聲音小得像是怕被人聽見。

德妃冇親自來,但讓宮女送來了一盆文竹。文竹養得很好,青翠欲滴,盆底壓著一張字條,上麵隻寫了兩個字——小心。

沈知意把字條燒了,文竹放在窗台上,和那盆牡丹作伴。

蘇櫻是傍晚來的,一進門就癱在椅子上,拍著胸口說:“我的天爺,你今天是真敢啊!我在寧貴人宮裡聽說了訊息,差點冇從椅子上摔下來。”

“她不敢吃。”沈知意給蘇櫻倒了杯茶,“我就知道她不敢吃。”

“萬一她吃了呢?”

“吃了就吃了唄。禦膳房的糕,乾乾淨淨的,她吃了能咋的?”沈知意攤攤手,“我的目的從來不是毒死她,是讓所有人看見——她不敢。”

蘇櫻愣了愣,然後恍然大悟。“所以你設這個局,不是為了報複,是為了破她的勢?”

“聰明。”

沈知意坐到窗邊,看著外麵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夕陽把宮牆染成暗紅色,遠處傳來收工的鐘聲,一聲一聲,慢悠悠的。

“貴妃的勢,是建立在所有人怕她的基礎上的。大家怕她,所以不敢跟她作對,所以她可以為所欲為。今天她在永寧宮裡當著那麼多人的麵不敢吃一塊桂花糕,明天就會傳遍整個後宮。那些怕她的人會開始想——原來她也會怕。”

“恐懼這種東西,一旦開始鬆動,就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蘇櫻聽著,眼睛裡越來越亮。

“知意,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我爹要是有你一半的彎彎繞,也不至於在西南打了三年仗還冇升官。”

“你爹是直臣,直有直的好處。彎有彎的用法。”沈知意拿起那塊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對了,你爹明天什麼時候到?”

“午後。驛館已經安排好了,皇上準我出宮兩個時辰。”蘇櫻的表情又興奮又緊張,“知意,你上次教我的話,我背了好幾遍了。但我還是怕到時候一緊張全忘了。”

“忘不了。見到你爹,你就什麼都想起來了。”

兩個人又說了一會兒話,蘇櫻起身告辭。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回過頭,表情變得認真起來。

“知意,今天的事過後,貴妃不會善罷甘休的。你今天破了她的勢,她一定會用更狠的手段對付你。”

“我知道。”

“你怕嗎?”

沈知意轉頭看著窗台上的牡丹。第三個花苞比早上又鼓了一些,裂縫更大了一點,從縫隙裡透出的紅色越來越濃,像是裹著一團火。

“怕。但怕也冇用。她要來,我就接著。”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那個即將綻放的花苞。

“再說了,誰對付誰還不一定呢。”

第二天一早,沈知意被春杏的尖叫聲吵醒了。

“小姐!小姐!開了!開了!”

沈知意披著衣服趿拉著鞋衝到院子裡,晨光正好照在那盆牡丹上。

第三朵花開了。

比前兩朵都大,都紅,都豔。花瓣層層疊疊地鋪開,在晨光裡像一團燃燒的火。花瓣邊緣帶著露珠,每一顆露珠都被陽光染成金色,整朵花像是鑲了一圈碎鑽。前兩朵開在兩側,第三朵開在正中間,三朵紅花在翠綠的葉片間昂著頭,像是三把燒得正旺的火把。

那盆被鹽水澆過、差點死在貴妃手裡的牡丹,在沈知意的院子裡,開出了第三朵花。

沈知意蹲在牡丹旁邊,看著那朵新開的花,笑了。不是得意的笑,不是張揚的笑,是一種很安靜的、像是跟老朋友打招呼的笑。

“春杏,把那身月白色的衣裳拿來。還有皇上賞的玉簪。”

“小姐,您要出門?”

“嗯。”沈知意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皇後孃娘說過,花開三朵的時候,抱去給她看看。”

她小心翼翼地把牡丹花盆抱起來,掂了掂分量。不輕,但抱得動。花盆是青瓷的,盆底還帶著昨天澆水的濕痕,抱在懷裡沉甸甸的,帶著泥土的氣息和花瓣的清香。

“走吧。”

沈知意抱著那盆開了三朵紅花的牡丹,穿過聽雨軒的院門,走上了宮道。

晨光正好。

這一路上,遇見的每一個人都看見了。看見沈答應抱著一盆牡丹,三朵紅花在晨光裡燒得正旺。看見她的下巴微微揚著,步子不緊不慢,像是抱著什麼稀世珍寶。

有人行禮,有人注目,有人轉身就跑——去給自己的主子報信。

沈知意通通冇在意。她抱著花,走過後宮長長的宮道,走過禦花園的石子路,走過那座孫答應摔跤的石階,走過那片芍藥花圃。芍藥花圃的土還是濕的,跟她上次來看的時候一樣,排水依然不好。

她腳步頓了一瞬,然後繼續往前走。

長春宮的門已經開了。

皇後身邊的周嬤嬤站在門口,看見沈知意抱著牡丹走過來,臉上綻開了一個笑容。不是客套的笑,是真心實意的、等了好久終於等到了的笑。

“沈答應來了。娘娘一早就起來了,在裡頭等著呢。”

沈知意抱著花走進長春宮。皇後坐在正殿的窗下,穿著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衣裳,頭髮隻挽了個簡單的髻,冇有戴任何首飾。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蒼白的臉上,給她鍍上一層柔和的光。

她看見沈知意懷裡的牡丹,看見那三朵燒得正旺的紅花,眼睛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

“抱過來,讓本宮好好看看。”

沈知意把花盆放在皇後麵前的矮幾上。三朵牡丹在晨光裡微微顫動,花瓣上的露珠折射出細碎的光點,像是花瓣自己在發光。

皇後看了很久。

她冇有伸手摸,隻是用眼睛看著,從第一朵看到第二朵,從第二朵看到第三朵。目光在第三朵花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收回來,落在沈知意臉上。

“貴妃送你這盆花的時候,是澆過鹽水的。”

“是。”

“你救活了,還讓它開了三朵。”

“是。”

皇後點了點頭,忽然站了起來。

“跟本宮來。”

沈知意跟著皇後穿過正殿,穿過一道珠簾,走進一間小小的暖閣。暖閣裡的陳設很簡單,一張榻,一架書,一張琴,窗台上擺著一排花盆。

花盆裡種的都是蘭花。

各種各樣的蘭花。有開花的,有冇開花的,有葉片油綠的,有蔫頭耷腦的。但不管狀態如何,每一盆都擺在陽光照得到的位置,盆土濕潤鬆軟,顯然被照顧得很好。

皇後走到窗邊,在最角落的一盆蘭花前停下來。

那盆蘭花跟彆的都不一樣。

它的葉子枯了一半,花莖折了一根,花盆邊緣有一道裂紋,像是被人摔過又撿起來粘好的。整盆花歪歪扭扭地長著,說不上好看,但也不肯死,就那麼倔強地活著。

“這盆蘭花,是本宮入宮第三年的時候,皇上送的。”皇後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那時候本宮剛冇了孩子,整日躺在床上,不說話,不見人,不吃東西。皇上下了朝就來看本宮,本宮也不理他。”

“有一天他抱了這盆蘭花來,放在本宮的窗台上。說,你看這花,根都爛了一半,還在長新葉子。你也得學它。”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那片枯黃的葉子。

“後來本宮慢慢好起來了。但這盆花一直冇養好。本宮用了很多辦法,換土,施肥,修剪,它就是不肯開花。這麼多年了,一茬花都冇開過。”

她轉過身,看著沈知意。

“你能救活貴妃的牡丹,能不能救活本宮的蘭花?”

沈知意看著那盆半死不活的蘭花,看著皇後蒼白臉上的那一點點期盼,忽然明白了。

今天讓她來看牡丹是藉口。

這盆蘭花,纔是皇後真正想讓她看的東西。

她冇有立刻回答,而是蹲下來,仔細檢查蘭花的根莖。根確實爛過,但已經癒合了,傷口處長出了新的根鬚,細細白白的,藏在土裡不容易發現。葉片雖然枯了一半,但剩下的幾片葉心裡,藏著一個小小的、不易察覺的芽點。

這盆花不是養不好,是之前傷得太重,需要比彆的花更長的時間來恢複。皇後用了所有正確的方法,隻是缺少一點耐心——或者說,缺少一個告訴她“再等等”的人。

“皇後孃娘。”沈知意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這花冇毛病。”

“冇毛病?”

“嗯。根已經長好了,新芽也有了,就是之前傷得太重,還冇緩過勁兒來。您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等著。”

她看著皇後的眼睛。

“有些花開得早,有些花開得晚。這盆蘭花屬於開得晚的。但它一定會開。”

皇後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晨光慢慢移動,從蘭花的葉片上滑過,落在地麵上,鋪成一片金色的光斑。

“會開就好。”她終於開口,聲音比剛纔又輕了幾分,“本宮等得起。”

沈知意回到聽雨軒的時候,春杏正站在門口跟人說話。

是一個麵生的小太監,穿著粗使太監的衣裳,手裡捧著一包東西。看見沈知意回來,小太監連忙行禮,把手裡的東西遞上來。

“沈答應,這是冷宮的孫答應讓奴才送來的。說是……說是謝謝您。”

沈知意接過來,開啟一看。

是一朵花。

用布頭做的花。破舊的布料被細細地撕成條,再編成一朵花的形狀,中間用紅線紮緊。布料的花瓣雖然破舊,但編得很用心,每一片花瓣的弧度都恰到好處,攢在一起竟然有幾分真花的姿態。

布花的顏色已經洗得褪了,看不出原本是什麼色,隻剩下淡淡的粉。但針腳細密,一片一片的花瓣緊緊挨在一起,像是用儘了全部的力氣也要開出花來。

沈知意把布花翻過來,花瓣背麵縫著一小塊布條,上麵歪歪扭扭地繡著兩個字。

“等著。”

她握緊那朵布花,抬頭看向冷宮的方向。

宮牆高聳,擋住了視線。但她知道,在那道牆後麵,有一個人正用裝瘋賣傻的方式,守著最後一點清醒,等著她兌現那天在冷宮裡說過的承諾。

“春杏。”

“奴婢在。”

“把這朵花收好。和那盆牡丹放在一起。”

沈知意走進院子,把布花放在牡丹花盆旁邊。三朵真花,一朵布花,並排放在窗台上。真花開得熱烈張揚,布花開得安靜倔強。

都是不肯死的花。

午後,沈知意照常去禦書房。

趙元朗今天的心情明顯不錯,麵前那堆奏摺隻剩薄薄一疊,硃筆擱在筆架上,他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聽見沈知意進來的腳步聲,眼睛冇睜開,嘴角先翹了起來。

“朕聽說了。貴妃不敢吃。”

“皇上聖明。”

趙元朗睜開眼,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種“朕就知道你能行”的篤定。

“你這一招,把她的勢削了一半。今天早朝,鎮北侯的摺子都比往常客氣了三分。”

沈知意心頭一動。前朝和後宮的聯動,比她想象的還要緊密。貴妃在後宮吃癟的訊息,竟然這麼快就傳到了鎮北侯耳朵裡,還影響了他的態度。

“不過。”趙元朗話鋒一轉,表情認真起來,“貴妃這個人,朕瞭解。她不會就這麼認輸的。你今天削了她的勢,她一定會從彆的地方找補回來。”

“嬪妾知道。”

“你知道她會從哪裡找補嗎?”

沈知意想了想,忽然想起上午在禦花園看見的那片芍藥花圃,濕漉漉的土,不太好的排水。

“蘇將軍今天午後到京。”

趙元朗的眼睛眯了起來。

“繼續說。”

“蘇櫻今天出宮去見父親。她入宮三年冇見爹了,肯定很高興。”

沈知意的聲音慢慢沉下去。

“人在最高興的時候,往往最冇有防備。”

趙元朗沉默了一瞬,然後猛地站起來,大步走到門口,拉開門。

“李德全!”

“奴纔在!”

“寧貴人出宮了冇有?”

“回皇上,寧貴人一刻鐘前剛走,坐的是宮裡的馬車,往驛館方向去了。”

趙元朗的手指在門框上敲了兩下,語速飛快:“派兩個人跟上去。不要驚動她,遠遠跟著就行。有什麼異常,立刻回報。”

李德全領命而去。

趙元朗關上門,轉過身,看見沈知意的臉色比剛纔白了幾分。

“彆慌。朕的人跟上了,不會有事。”

沈知意點點頭,但攥著帕子的手指節已經發白了。她想到貴妃那盒桂花糕裡泛著藍光的針尖,想到孫答應五個月的孩子,想到那片排水不好的芍藥花圃。

“皇上。”她的聲音有點發緊,“如果貴妃真的要動蘇櫻,她會選在什麼地方?”

趙元朗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皇宮和驛館之間的路線上。

“從皇宮到驛館,要經過三條街。前兩條是大道,人多眼雜,不好動手。第三條是柳樹巷,巷子窄,兩邊都是高牆,中間有一段路冇有店鋪,隻有一戶廢棄的宅子。”

他的手指在柳樹巷的位置重重一點。

“如果朕是動手的人,會選在這裡。”

沈知意盯著輿圖上那個小小的標註,心跳快得像擂鼓。

蘇櫻一刻鐘前出發的。

從皇宮到柳樹巷,馬車要走——

她的指甲陷進了掌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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