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棠姐兒坐在微微搖晃的馬車上,藉著琉璃風燈暖融融的光,歪著頭打量著母親的裝扮。
薛嘉言依照張鴻寶事先的囑咐,穿了身半新不舊的秋香色細棉布斜襟衫子,配著同色素麵裙子,料子柔軟舒適,卻毫無光華。一頭青絲隻低低挽了個最尋常的圓髻,用一根樣式簡單的素銀簪子固定,耳垂上墜著小小的銀丁香,渾身上下再無半點裝飾,瞧著比尋常市井婦人還要素淨幾分。
棠姐兒卻覺得新鮮,她伸出小手摸了摸孃親棉布衣袖的紋理,又仰頭看著孃親脂粉未施、卻更顯清麗溫婉的臉龐,笑眯眯地說:“娘這樣也好看。”
薛嘉言心裡正有些忐忑於這從未有過的“樸素”,聞言心頭一軟,摸了摸女兒的發頂。
“等會到了街上,一定要牽著娘或者司雨姐姐的手,千萬不要放開,知道嗎?”
“嗯,知道了。”
棠姐兒乖乖地點頭。
說話間,馬車速度漸緩,很快便徹底停了下來。外頭人聲、笑語、叫賣聲混雜著隱約的絲竹樂音,潮水般湧來。拾英的聲音在車簾外響起:“主子,下車吧。前頭燈市太密,人流也稠,馬車隻能停在這裡,再往前就走不動了。”
薛嘉言應了一聲,替棠姐兒理了理衣襟,又最後看了一眼自己這身打扮,牽著女兒的小手,彎腰下了車。
腳剛落地,眼前是一條不算寬闊的巷子,與前方燈火璀璨、人聲鼎沸的主街隔著一段距離,算是鬨中取靜。巷子裡已停了幾輛相似的青帷小車,她們這輛並不顯眼。
拾英在前引路,薛嘉言牽著好奇的東張西望的棠姐兒,往巷子深處走了十幾步。那裡靠牆停著一輛外觀樸拙的烏篷馬車,車轅上坐著個戴著鬥笠、看不清麵目的車伕,正抱著鞭子似在打盹。
她們剛走近,那馬車廂的藍布簾子便被人從裡麵撩開了一角。
緊接著,簾子被完全打起,一個身影利落地彎腰鑽了出來,站定在車前。
藉著巷口漏進來的些許遠處燈火和月色,薛嘉言看清了來人。
隻見他身材頎長挺拔,穿著一身毫無紋飾的靛藍色棉布長衫,腰間繫著同色布帶,頭上戴著儒生常見的同色幅巾,將髮髻包裹得嚴嚴實實。這人唇上那兩撇鬍須修剪得整齊,手中握著一柄普通的竹骨紙麵摺扇,像是個尋常讀書人。
薛嘉言愣了一瞬,目光在那頗為“陌生”的鬍鬚和幅巾上停留片刻,隨即對上那雙即使在夜色和偽裝下含著笑意的雙眸。她立刻反應過來,不由低下頭,抿唇笑著。
薑玄走近幾步,在離她們兩三步遠的地方站定,目光飛快地掃過薛嘉言全身,在她那身樸素到極致的打扮上略頓,眼中笑意更深。他清了清嗓子,刻意將聲音壓得比平日低沉了些,還帶著點故作熟稔的腔調,拱手道:“薛家妹妹,久等了。今日......哥哥陪你們逛一逛這燈會。”
這故作市井的稱呼和語氣,與他平日低沉威嚴的帝王口音天差地彆。薛嘉言再也忍不住,抬起眼看他,眼波流轉間儘是忍俊不禁的笑意,嘴角梨渦淺淺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