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兩人在臨窗地榻上相對坐下,甄太妃端起那盞清透碧綠的龍井,淺淺啜了一口,她輕輕放下白瓷杯盞,伸出手,溫暖乾燥的掌心覆上薛嘉言微涼的手背,輕輕拍了拍。
“丫頭,”她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柔和,沉靜,“你受委屈了。”
隻這一句,薛嘉言強忍了多時的淚水,再也無法蓄在眼眶,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地滾落下來。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千言萬語,萬般痛楚,竟不知從何說起,隻剩下無聲的、洶湧的落淚。
甄太妃冇有催促,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裡充滿了憐惜。她抽出絹帕,動作輕柔地替薛嘉言拭去那彷彿流不儘的淚水,語氣愈發溫和:
“我雖未曾親身經曆十月懷胎、一朝分娩之痛,但棲真是我親眼看著,從那麼丁點大,長成如今模樣的。他小時候體弱,生病發熱是常事,每次看他難受,我都跟著揪心,恨不能替他受了。那份牽腸掛肚,雖非生母,卻也真切。更何況你。你是阿滿的親孃,是你給了他生命,是你熬過生死關將他帶到這世上,這份血脈相連,這份被生生剝離的痛楚,我縱不能全然體會,亦能想象一二。”
她見薛嘉言的淚水非但冇有止住,反而因她這番話流得更凶,便知是說到了她心坎最痛處。甄太妃用帕子更輕柔地擦拭,聲音放得更緩,卻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篤定:
“好孩子,莫哭了。眼淚若能解決問題,我陪你流一流淚也無妨。可咱們得往前看。你信我,這事肯定能解決。棲真他絕不會讓你們母子一直分離的。”
薛嘉言抬起淚眼朦朧的臉,望向甄太妃,眼中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希冀與脆弱,聲音哽嚥著:“真的嗎?”
甄太妃點點頭,鄭重道:“不是我替那孩子說好話。他心裡的煎熬,半點不比你少。你瘦了,他也瘦了一大圈,眼下青黑,神情憔悴。前幾日他來見我,跟我說話時,那副頹唐無措、茫然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樣......我認識他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見。他不是個輕易外露情緒的人,更遑論在人前示弱。可為了這事,他是真的亂了方寸,痛到骨子裡了。”
薛嘉言聞言,怔住了。她認識薑玄兩世,見過他沉穩如山,見過他殺伐決斷,見過他溫柔繾綣,也見過他深沉難測,卻獨獨難以想象“頹廢無措”這四個字會與他聯絡在一起。
那個永遠胸有成竹、彷彿一切儘在掌握的帝王,也會有如此彷徨的時刻?她心中半是酸楚,半是疑惑。
見她神色鬆動,甄太妃將話題引向更現實的考量,語氣也嚴肅了幾分:
“好孩子,這件事,遠非你想象的那般簡單。他是皇帝,聽起來似乎金口鐵律,想要誰便能將誰納入宮中。可真要做起來,牽一髮而動全身,要顧及的東西太多太多。帝王行事,也並非全然隨心所欲,更不是全無底線。”
她微微傾身,冷靜道:“這世道,到底還是要講幾分倫常體統的。不是誰都那般......不顧臉麵,兒媳可行,大姨子也行,妻侄女也行......全然罔顧人倫。棲真那孩子,心氣高,是奔著要做一代明君、青史留名的。他比誰都更在乎身後名,更在意朝野清議、天下觀瞻。讓你此時入宮,名不正言不順,於你,是千夫所指的罵名;於他,是德行有虧的汙點;於阿滿的未來,更是埋下隱患。他若全然不顧這些,那才真是昏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