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奶孃聞言,愣了一下,覷著皇帝臉色,小心翼翼地斟酌道:“回陛下,大殿下這時候眼睛還看不太真切呢。不過......小孩子的鼻子靈,認人認地方,多半是靠氣味兒。許是換了地方,聞不到熟悉的、親近的味道,心裡頭不安生,這才哭鬨不休?”
聞不到熟悉的味道......
薑玄身形微微一震,是了,孩子自出生便養在薛嘉言身邊,聞慣了母親身上的氣息,那是混合了奶香、溫暖體息,獨屬於薛嘉言的味道,連他都十分貪戀,更何況這小小孩童。
他如今驟然來到這陌生恢宏的宮殿,周遭儘是陌生的味道,怎會不想要母親呢?
這認知像一把鈍刀子,狠狠割在薑玄心上。孩子尚且如此,那被生生奪走骨肉的母親呢?薛嘉言此刻在做什麼?是否也正對著空蕩蕩的搖籃,肝腸寸斷,夜不能寐?
巨大的愧疚和心痛排山倒海般襲來,薑玄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赤紅。他啞著嗓子,對垂手侍立的張鴻寶道:“去…找拾英,悄悄拿一件言言常穿的、貼身的衣裳來。要快!”
張鴻寶立刻躬身退下,安排甘鬆趕緊去拿。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孩子似乎是哭累了,不再是嚎啕大哭,變成了斷續的、沙啞的抽泣。越是這樣,薑玄越是心疼。
月影西斜,甘鬆終於跑著回來,懷裡緊緊揣著一個布包。
薑玄接過,裡麵是一件月白色的素綾寢衣,洗得有些發軟了,散發著熟悉的屬於薛嘉言的溫軟氣息。
他將這件寢衣裹在孩子身側,小心地避開口鼻。
奇蹟般地,原本還在細微抽噎的孩子,小鼻子無意識地翕動了幾下,皺緊的小眉頭漸漸鬆開,往那寢衣的方向無意識地蹭了蹭,抽泣聲越來越低,越來越緩,呼吸也逐漸變得均勻悠長......竟真的慢慢睡沉了過去。
暖閣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這令人心酸又神奇的一幕
薑玄看著終於安睡的孩子,目光落在那件月白寢衣上,久久不動。
孩子找到了慰藉,可以安然入睡。可他帶給那個女子的傷痛,又該用什麼來慰藉?她此刻是否正對著孤燈,淚濕枕衾?想到那晚她決絕的眼神、誅心的言語,薑玄的心口便一陣窒悶的疼痛。
是,她的話難聽,刺傷了他作為帝王和男人的尊嚴。可捫心自問,她又說錯了多少?他確有無奈,確有謀劃,但帶給她的傷害,實實在在,錐心刺骨。
眼下,她正在氣頭上,恨他入骨。而他,一方麵被那晚的話語刺傷,拉不下臉麵;另一方麵,更深知此刻出現在她麵前,都是對她的傷害。
他該怎麼辦?
他需要透口氣,需要一個人,一個能理解這深宮扭曲與無奈、又不會以世俗禮法或朝堂利益來評判他的人,讓他可以敞開心扉說說話。
第二日,薑玄以“為生母柳美人祈福”的名義,帶著阿滿輕車簡從出了宮。到了青雲觀,薑玄上了香,捐了香油,略作停留,便悄然從後山小徑折下,去了山腳幽靜的楓林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