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荷風催鹹魚
枕瀑樓內,水車帶起的涼霧無聲瀰漫,將九成宮午後最後一點燥熱也驅散殆盡。
謝書筠四仰八叉地歪在鋪著竹蓆的軟榻上,赤著腳,腳尖有一搭沒一搭地勾著雪團兒的尾巴。
貓兒不滿地“喵嗚”一聲,翻了個身,把毛茸茸的屁股對著主人,繼續打盹。
瀾波一邊用小銀剪子修剪著窗邊薄荷叢的枯葉,一邊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唏噓:
“小主您說怪不怪?奴婢今早聽掃灑的小路子說,鄭貴妃娘娘被放出來那天,他正好在醉霞館外頭當值,遠遠瞧了一眼……哎喲,可嚇人了!
說是瘦得脫了形,眼窩深陷,走路都打飄,整個人精氣神全沒了!哪還有半點當初貴妃娘孃的威風?”
淥波正拿著個小噴壺給薄荷葉灑水,聞言手一抖,水珠濺到了謝書筠的腳背上。
她連忙告罪,又忍不住好奇地追問:“啊?真的嗎?禁足……這麼可怕嗎?不就是關在屋子裡不讓出來?”
瀾波撇撇嘴,一副“你太年輕”的表情:
“傻丫頭,你以為禁足就是關小黑屋那麼簡單?那起子拜高踩低的奴才,見你失了勢,誰知道還有沒有復起的可能?
時間越長,心越涼,膽子越大!剋扣份例、送餿飯餿菜都是輕的,冷嘲熱諷、故意怠慢更是家常便飯!
更有甚者……唉,反正啊,這深宮裡頭,失了寵的主子,那日子,嘖嘖,真不是人過的!”
她搖搖頭,一臉心有餘悸。
淥波聽得小臉發白,連連咋舌:“天爺!這也太可怕了!不過……”
她猶豫了一下,聲音更低,“不過鄭貴妃娘娘當初……不是想害清寶林嗎?清寶林差點連命都沒了,還……還落下了病根。
這樣想想,她受點苦,也算是……罪有應得?”
謝書筠正百無聊賴地揪著一片薄荷葉在指尖揉搓,清冽的香氣瀰漫開來。
聽到淥波的話,她眼皮都懶得抬,懶洋洋地哼了一聲:
“管那些彎彎繞繞、你害我我害你的破事幹什麼?她們鬥她們的,咱們過好自己的清閑日子就得了。
有這功夫操心別人,不如想想晚膳讓瓊廚院送點什麼新鮮果子來冰鎮著吃。”
正說著,冬葵捧著一張灑金描花的帖子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
“姑娘,陳賢妃娘娘派人送來的帖子。三日後在風荷水殿設賞荷宴,遍邀隨駕的姐妹們同樂,說是……陛下也會去呢。”
她把帖子遞到謝書筠麵前。
謝書筠一聽“宴會”、“陛下”,眉頭瞬間就擰成了疙瘩,像條被強行拖出水麵的鹹魚,渾身都透著不情願:
“賞荷?大熱天的看什麼荷花?一群人擠在水榭裡,假惺惺地說著場麵話,還得時刻注意儀態……煩死了!”
她把帖子推開,抱著最後一絲希望看向冬葵,“我能不去嗎?就說……就說我染了暑氣,頭暈?”
冬葵一臉“您別鬧了”的表情,把帖子又往她麵前推了推:“我的好姑娘!這可是賢妃娘娘親下的帖子!況且……”
她壓低聲音,湊近了些,“太後娘娘那邊也得了信兒,特意讓佩蘭姑姑傳話過來,囑咐您務必好好打扮,精神著點去!
還說……陛下也有些日子沒來咱們枕瀑樓了,這些日子不是麗婕妤,就是清寶林、宜寶林幾位小主承寵……”
冬葵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替主子著急的意味,“太後娘孃的意思,讓您趁著這次賞荷會,多在陛下麵前露露臉,抓點緊,爭取……早日懷上龍胎纔是正經!”
“噗——”謝書筠差點被自己口水嗆到,她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沒好氣地嘟囔:
“懷龍胎?姑母她老人家是不知道內情!要是讓她知道陛下次次來都‘體貼’地給我灌那勞什子避子湯,保管能衝到紫極台去鬧個天翻地覆!”
想起那碗濃黑苦澀的葯汁,還有李縝親手喂葯時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謝書筠心裡就一陣發堵,連帶著對那賞荷宴更添了幾分厭煩。
她煩躁地抓了抓睡得有些鬆散的髮髻,看著冬葵和瀾波她們那充滿“期待”的眼神,知道自己這鹹魚是躲不過這一遭了。
她認命般長長嘆了口氣,像條被拍在案板上的魚:
“行吧行吧!去!不就是賞個荷嗎?還能掉塊肉不成?冬葵,好好準備,挑件最涼快、最不起眼的衣裳!
瀾波,把我那盒薄荷膏找出來,回頭抹點在太陽穴,省得被那些人身上的脂粉味熏暈過去!”
“是!”冬葵和瀾波見她終於答應,都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連忙應下。
謝書筠重新癱回軟榻,把臉埋進雪團兒暖烘烘的肚皮裡,悶聲哀嚎:
“雪團兒,你說咱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好好的鹹魚日子不過,非得去湊那勞什子熱鬧!”
貓兒被她壓得不舒服,“喵嗚”抗議著掙紮出來,跳到窗台上,對著窗外瀑布的方向,愜意地伸了個懶腰,尾巴尖兒悠閑地晃著,顯然對主人的煩惱毫無共鳴。
窗外,風荷水殿的方向,碧葉連天,想必已有宮人在為三日後的“藕花深處”之會忙碌佈置。
枕瀑樓內,謝書筠的鹹魚靈魂,已經開始為即將到來的“被迫營業”而提前哀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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