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冰鑒照前塵
漱玉齋內,沁骨的涼意瀰漫。巨大的蟠螭紋青銅冰鑒吐納著森森白霧,將九成宮午後的燥熱徹底隔絕在外。
冰霧繚繞中,陳賢妃斜倚在鋪著玉簟的貴妃榻上,指尖拈著一顆冰鎮過的荔枝,慢條斯理地剝著瑩白剔透的果肉,動作優雅得如同在撫琴。
宮女雪映跪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正用銀簽子小心地挑著另一顆荔枝的核。冰霧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嗬……” 一聲極輕的冷笑,帶著冰鑒白霧般的寒意,突兀地響起,打破了室內的靜謐。
陳賢妃將那剝好的荔枝肉放入口中,清甜的汁液在舌尖化開,卻絲毫未能融化她眼底的冰霜。
“本宮還真是……看走了眼。”
她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玉珠落冰盤。
“原以為是個無足輕重的小玩意兒,不成想,竟是條淬了毒的竹葉青。
鄭聽瀾那個蠢貨,堂堂貴妃之尊,竟生生折在了一個小小的寶林手裡……”
她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真真是天大的笑話!”
雪映手中的銀簽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隻垂首低聲道:“清寶林……確是手段狠絕。”
“狠絕?”陳賢妃嗤笑一聲,將荔枝核輕輕丟進一旁的青玉唾壺裡,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她夠狠,也得鄭聽瀾夠蠢!從頭到尾,不過是個仗著陛下幾分新鮮寵愛和父兄蔭蔽,便不知天高地厚的蠢物罷了!當年在四皇子府……”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婆娑的竹影,彷彿穿透了時光,“她是何等的光彩照人?明媚張揚,不懂規矩,胸無城府,連皇後都不放在眼裡。可那又如何?”
她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絲尖銳的諷刺,“架不住陛下就是喜歡她那副‘真性情’!那時的寵愛,熾熱得能燒化人眼。可如今呢?”
她的目光收回,落在自己修剪得圓潤精緻的指甲上,語氣是徹骨的涼薄:
“為著一個新入宮、靠一曲舞爬上龍床的清寶林,陛下就能親手奪了她視若性命的大公主!
什麼貴妃之尊,什麼舊日情分?在陛下的‘新歡’麵前,不過是一張可以隨手撕碎的廢紙!”
她眼中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譏諷與悲涼,“帝王之愛……當真是這世間最鋒利的刀,也是最不可信的東西!”
冰鑒的白霧無聲瀰漫,將陳賢妃籠罩在一片朦朧的寒意裡。她的話,像冰錐,不僅刺向鄭貴妃,也刺向她自己塵封的傷口。
“當初……”她的聲音忽然低沉下去,帶著一種遙遠而壓抑的痛楚,指尖無意識地收緊,幾乎要掐進荔枝的果肉裡。
“本宮那腹中已然成型的孩兒……太醫說,是個健壯的男胎……”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映著冰鑒幽幽的光,“皇後借鄭聽瀾那蠢貨的手,生生把他化作了一灘血水!可陛下呢?”
她猛地抬眼,目光銳利如刀,直刺向虛無的前方,彷彿要刺穿那早已遠去的、令人心碎的時光:
“為了所謂的朝局,為了能夠坐上龍倚!他就那麼眼睜睜看著本宮的孩子成了犧牲品!看著本宮……永遠失去了做母親的資格!”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層下擠出來的,帶著徹骨的寒意和刻骨的恨意。
冰霧在她眼前繚繞,模糊了她眼中瞬間湧起的猩紅水光。
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喉間的哽咽,將那翻湧的恨意重新壓迴心底最深的冰窟。
“如今……”她唇角再次勾起那抹冰冷譏誚的弧度,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卻更添幾分殘忍的快意。
“鄭聽瀾也終於嘗到了這滋味!她也輸給了‘新歡’,失去了她視若珍寶的女兒……嗬,真是天道好輪迴,報應不爽!”
她將手中那顆被捏得有些變形的荔枝緩緩放下,拿起雪映遞上的溫潤絲帕,細細擦拭著指尖沾染的甜膩汁水,動作依舊優雅從容。
“不過,”陳賢妃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警惕,“清寶林這條毒蛇,咬死了鄭聽瀾,下一個……又會盯上誰呢?”
冰鑒的白霧依舊無聲吞吐,漱玉齋內一片死寂的冰涼。
陳賢妃靠回軟枕,重新闔上眼簾,彷彿剛才那番刻骨的恨意與冰冷的算計從未發生過。
唯有那緊抿的唇線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泄露著冰層之下洶湧的暗流。
舊恨未消,新毒已生。
這九成宮的棋局,在鄭貴妃淒厲的哀嚎聲中,又悄然翻開了更加詭譎兇險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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