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醉霞囚朱
這番欲蓋彌彰的“求情”,比任何控訴都更鋒利。
李縝看著她強忍委屈還要為仇人開脫的模樣,心中憐惜更甚,怒火也愈發熾烈。
他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傻話!她心如蛇蠍,何曾值得你如此回護?”
清寶林抬起婆娑的淚眼,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怯生生地開口:
“陛下……那……大公主呢?”
她聲音輕顫,充滿了不忍,“阿鸞……阿鸞那麼可愛,那麼冰雪聰明……她若知道母妃……嬪妾……嬪妾不忍心啊……”
她的話語恰到好處地停頓,每一個字都敲在李縝的心坎上——鄭氏不配為母,但稚子無辜。
李縝凝視著她淚水洗過的、純凈擔憂的眼眸,心中那點因大公主而起的最後猶豫也煙消雲散。
他嘆息一聲,帶著一種託付的沉重:
“鄭氏心性歹毒,不配教養朕的阿鸞。阿鸞……暫且交由你代為撫養。你性子柔善,朕信得過。至於鄭氏,”
他眼神冷了下去,“讓她在醉霞館好生反省!沒有你的首肯,她休想再見阿鸞一麵!”
沒有你的首肯!
清寶林心頭猛地一跳,如同冰層下點燃了一簇幽暗的火苗。
她虛弱地點點頭,淚水無聲滑落,將臉輕輕靠在李縝的手背上:“謝陛下……嬪妾……定當盡心照顧大公主……”
帝王溫存的安撫和承諾終於耗盡。李縝又囑咐孟太醫好生照料,這才帶著一身未散的餘怒和憐惜,離開了沁芳閣。
沉重的殿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外麵的一切。
寢殿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藥味瀰漫,燭火跳躍,在清寶林蒼白的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方纔的淚水、柔弱、擔憂,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抹去。
她緩緩坐直身體,靠在引枕上,臉上沒有一絲表情,眼神空洞地望著帳頂繁複的綉紋,唯有指尖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幾個滲血的月牙印。
“暫代撫養?好一個‘暫代’……”
她喃喃自語,聲音乾澀冰冷,如同碎冰摩擦,“陛下倒是打得好算盤。忌憚鄭家,拿我當這擋箭的盾牌、殺人的刀!
一句‘沒有你的首肯’,便把這燙手山芋和‘惡人’的名頭都推給了我,他自己倒落個慈父仁君的好名聲!嗬……”
霓裳端了溫水過來,小心翼翼道:“小主,好歹陛下給了您權柄,鄭貴妃何時能見女兒,全在您一念之間……這豈不是……”
“權柄?”清寶林猛地轉頭,眼神銳利如刀,直刺霓裳,“他那是暗示!暗示我可以藉機磋磨鄭聽瀾,泄我心頭之恨!
他既想給我這個所謂的‘寵妃’一個結果,又不想徹底得罪鄭家,髒了他自己的手!好一個帝王心術!”
她蒼白的唇邊緩緩勾起一抹極冷、極深的弧度,那弧度裡沒有絲毫笑意,隻有洞悉一切後的譏諷與更深的寒冰。
“既然陛下想網開一麵,留她苟延殘喘……”她眼中寒光一閃,聲音斬釘截鐵,“那我偏要她……生不如死!”
“霓裳!”她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拿紙筆來!”
墨錠在端硯中緩緩研磨,濃鬱的墨香在藥味中彌散開來。
清寶林靠在引枕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幽深如古井。
她提起筆,蘸飽了濃墨,筆尖懸在雪白的薛濤箋上。
“鄭大將軍鈞鑒……”她落筆,字跡清瘦卻力透紙背,帶著一種冰冷的鋒芒。
她要寫的,是一份投名狀,也是一份宣戰書。
鄭家要的是一個能在皇帝身邊說得上話、能為家族謀取利益的寵妃,而不是一個失去聖心、聲名狼藉、隻會拖累家族的鄭聽瀾!
而她柳綺言,雖被太醫判了“子嗣艱難”的絕路,卻也因此絕了未來的威脅。
一個無子、得寵、手握大公主撫養權的寶林,不正是鄭家眼下最好的選擇嗎?
至於鄭聽瀾……這枚棄子,必須被徹底拋棄!
待到兩年後鄭家新的女兒入宮,她柳綺言,將是她們在宮中唯一可以依附的“盟友”,也是她們必須敬畏的“前輩”!
筆尖在紙上遊走,每一個字都淬著冰與火。
沁芳閣的燭火,將清寶林孤絕的身影長長地投在地上,如同蟄伏的凶獸,終於亮出了它森冷的獠牙。
窗外的夜色,濃稠如墨。
醉霞館的朱漆大門在身後沉重合攏,隔絕了九成宮夏末最後一點蟬鳴。
殿內光線昏沉,積塵在窗欞透進的幾縷斜陽中飛舞,空氣裡瀰漫著陳腐的香料與一絲若有似無的酸餿氣息。
昔日的華貴錦繡,此刻如同蒙上了一層死氣沉沉的灰翳。
鄭貴妃蜷在靠窗的貴妃榻上,一身揉皺的蹙金朱紅宮裝黯淡無光,襯得她眼下的烏青如同兩團化不開的濃墨。
幾日禁足,水米難進,憂思如焚,早已抽幹了她所有的明艷與跋扈,隻餘下一具被恐懼和怨恨蛀空的軀殼。
殿門開啟的吱呀聲驚動了她。她茫然抬頭,逆著門口刺眼的光線,看清了那道施施然走進來的月白身影——清寶林柳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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