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碾塵枕瀑
車輪的噪音從沉悶變成無休止的折磨。日頭升高,車廂悶熱,塵土與汗味鑽進車簾。
更糟的是顛簸,官道的坑窪讓車廂猛烈彈跳,太後的“優待”安車也難逃鐵律。
“哎喲!”謝書筠被顛得撞上車頂,椒鹽酥撒了一身。
她揉著痠痛的腰,髮髻鬆散,幾縷濕發貼額,蔫得像霜打的茄子。
雪團兒更慘,白毛灰撲撲,耳朵耷拉,癱在角落生無可戀。
連最愛的椒鹽酥碎屑遞到嘴邊,也隻是嗅嗅,無力地“喵”一聲,把臉埋進墊子。
“完了,雪團兒都不吃了……”謝書筠心疼地戳貓屁股,換來一聲嗚咽。
冬葵抱著粗陶罐縮在角落,臉色發白,強打精神勸道:“姑娘,快了!趕車的說看見山影了,九成宮就在山坳裡,再熬個把時辰就到!”
她晃晃罐裡蔫掉的薄荷葉,“聽說行宮涼快,泉水都是冰的!到了讓雪團兒撲騰,您也泡個澡解乏,奴婢給您用冰泉泡新薄荷!”
謝書筠有氣無力瞥了眼薄荷葉,又遭一顛,哀嘆:“一個時辰……骨頭都顛散了……”
她徹底癱平,鹹魚般一動不動,“雪團兒……聽見沒?再熬會兒……就有荔枝了……”
雪團兒埋在墊子裡的腦袋微動,發出一聲微弱而懷疑的“咪嗚”。
車輪單調滾動,烈日烘烤車廂。謝書筠閉上眼,隻盼那冰泉荔枝早點把這“舟車地獄”變成過去。
酉時一刻,夕陽熔金,將九成宮巍峨的宮門染成一片暖橘。
龐大的車隊終於在這片依山傍水的清涼福地停下。
沉悶的車輪聲、馬蹄聲漸漸歇止,取而代之的是宮門開啟的沉重吱呀,以及早已列隊恭候的行宮僕役們整齊劃一的跪拜山呼:
“恭迎陛下、太後娘娘聖安!恭迎各位主子!”
謝書筠幾乎是滾下馬車的,感覺全身骨頭都顛散了架,雪團兒更是蔫頭耷腦地趴在她肩頭,連叫喚的力氣都沒了。
冬葵抱著粗陶罐,腳步虛浮,臉色發青。
行宮總領太監福海和掌事嬤嬤周氏,早已率領一眾內侍宮女匍匐在地,額頭緊貼清涼的青石板。
待皇帝太後下車,福海才膝行上前幾步,聲音洪亮又帶著十二分的恭謹:
“奴才福海,率九成宮上下,叩見陛下、太後娘娘!陛下、娘娘一路辛勞,奴纔等已備好湯沐膳食,請主子們安心歇息!”
太後在佩蘭攙扶下,微微頷首,目光掃過這片熟悉的清涼山色,略顯疲態的臉上露出一絲舒緩。
皇帝李縝抬手免禮,冕旒玉藻輕晃,聲音帶著長途跋涉後的低沉:“平身。諸事可備妥?”
“回陛下,萬事俱備!”
福海連忙應道,隨即轉向一旁儀態萬方、帶著恰到好處恭謹笑容的陳賢妃。
“賢妃娘娘協理行宮,夙夜操勞,將各宮主子居所、一應所需早已安排停當,奴纔等隻是按娘娘吩咐行事。”
陳賢妃適時地上前半步,石榴紅宮裝在夕陽下顯得格外溫婉端莊。
她對著帝後和太後盈盈一禮,聲音清越:
“臣妾分內之事,不敢言勞。各處宮苑皆已灑掃熏香,冰鑒鎮了泉水,廚下備了清淡小粥與開胃小菜。隻待主子們移步安歇。”
她眼波流轉,掠過略顯狼狽的謝書筠和蔫蔫的雪團兒,在謙美人略顯緊張又帶著期待的臉上停駐一瞬,又掃過被引向偏遠角落、臉色發白的柳禦女,最終落回皇帝身上,笑容得體無暇。
皇帝目光掃過眼前這些或疲憊、或強撐精神的妃嬪,以及遠處連綿的宮苑,淡淡道:
“嗯,賢妃辛苦。諸位愛妃也舟車勞頓,不必拘禮了,各自按安排入住歇息吧。”
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
“謝陛下!” 眾妃嬪齊聲應道,緊繃了一路的神經終於稍稍鬆懈。
立刻有行宮的宮女內侍上前引導。
謝書筠被一位圓臉小宮女引著,穿過曲折迴廊,朝著北崖方向行去。
越走,空氣中那股濕潤清涼的水汽便越濃,隱隱還傳來沉悶如雷的轟鳴。
待轉過一片茂密的青楓林,眼前豁然開朗!
枕瀑樓,名副其實!
隻見一座精巧的樓閣依著陡峭的北崖而建,飛簷翹角,半懸於空中。
一條白練般的瀑布自崖頂飛瀉而下,砸落在樓閣下方深潭中,激起千堆雪浪,轟鳴聲正是由此而來。
最為精妙的是,一架巨大的木質水車,巧妙地架設在瀑布側下方,被激流推動著緩緩轉動。
水車上綁縛著無數細竹管,隨著轉動,將瀑布激起的水霧和深潭散逸的寒氣源源不斷地汲取上來,再通過懸空的竹渠,引向枕瀑樓的迴廊和窗欞!
還未走近,那挾裹著山林草木清香的冰涼水霧便撲麵而來,瞬間驅散了謝書筠滿身的燥熱與塵埃!
她深吸一口氣,感覺肺腑都被這清冽洗滌了一遍,路上顛簸的酸乏彷彿都被這涼氣凍結、驅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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