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桂殿淒清
宴席終有散時。
當最後一道甜點撤下,歌舞停歇,李縝象徵性地說了幾句勉勵和祝福的話後,這場盛大的滿月宴便宣告結束。
最重要的儀式也隨之而來。
婉充媛在眾人矚目下,從奶孃手中鄭重地接過裹在明黃色繈褓中的四皇子李懷珂。
她抱著孩子,對著李縝和皇後深深一福,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激動與責任:
“臣妾定當竭盡全力,悉心照料四皇子,不負陛下與娘娘重託。”
李縝點點頭:“愛妃費心了。”
皇後亦淡淡頷首。
祺寶林站在婉充媛側後方,看著自己的孩子被交到另一個女人手中。
看著婉充媛臉上那誌得意滿的笑容,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前陣陣發黑。
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沒有讓那聲哽咽溢位喉嚨。
心,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塊,痛得無法呼吸。
宮規森嚴,母憑子貴……可這“貴”,卻是以骨肉分離為代價。
她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她的珂兒,在婉充媛的臂彎裡,被簇擁著離開大殿,走向屬於婉充媛的大吉殿正殿。
從此,她的孩子,成了別人的孩子。
祺寶林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隨著眾人行禮恭送帝後妃嬪。
當殿內隻剩下稀稀落落的人時,她再也支撐不住,踉蹌一步,扶住了冰冷的廊柱,望著兒子消失的方向,淚如雨下。
月光清冷,照在她單薄而絕望的身影上。
八月十五,中秋。
長安宮苑,早已浸透在一片清輝與桂香織就的團圓意境之中。
太液池水波不興,倒映著天際一輪渾圓皎潔的玉盤,銀輝灑落,碎金浮動。
池畔浮碧亭四周,宮人們早已掛起各式精巧的琉璃宮燈,繪著嫦娥奔月、玉兔搗葯、吳剛伐桂的圖案,燭火透過琉璃,折射出五彩斑斕的光暈,與水中月影交相輝映。
九曲廊更是燈帶蜿蜒,如星河落人間。
晚風拂過,帶來禦花園深處濃烈馥鬱的桂花甜香,絲絲縷縷,沁人心脾,纏繞在每一處雕樑畫棟之間。
宮道兩側,丹桂、金桂、銀桂競相綻放,米粒大小的花朵攢聚枝頭,金燦燦、白瑩瑩,在月光與燈影下,如同綴滿了細碎的星辰。
更有應景的菊圃,各色名品秋菊傲然綻放,千姿百態,或如金盤托珠,或似玉龍探爪,為這金玉堆砌的宮苑添上了幾分清雅的秋意。
麟德殿前的廣場上,早已設下盛大夜宴。巨大的庭燎熊熊燃燒,驅散秋夜的微寒。
案幾上擺滿了應節之物:
象徵團圓的月餅堆疊如山,有蓮蓉蛋黃、五仁、棗泥、豆沙各色餡料;
晶瑩剔透的葡萄、飽滿多汁的石榴、甘甜脆爽的秋梨;
更有寓意吉祥的桂花釀、菊花酒香氣四溢。
絲竹管絃之音悠揚流淌,舞姬身著月白色廣袖流仙裙,隨著樂聲翩躚起舞,廣袖舒展,如月下流雲。
然而,在這普天同慶、花好月圓的表象之下,甘露殿側殿那扇亮著燈火的窗,卻如同一根無形的刺,紮在許多妃嬪的心頭。
自謝書筠寒月軒歸來,被李縝親自接入甘露殿側殿安胎,她便再未搬離。
李縝金口玉言,以“龍嗣為重”、“就近照拂”為由,讓她長居於此。這一住,便是半個多月。
因著她在側殿,李縝彷彿也找到了某種“家”的歸屬感。
除了必要的政務和看望三皇子、四皇子,他幾乎不再踏足後宮其他妃嬪的居所。
那些象徵著恩寵的綠頭牌,更是許久未被翻動過了。
低位妃嬪如宜才人、清才人、張才人、何才人等,更是連皇帝的麵都難以見到。
飛霜殿的麗修儀,仗著育有三皇子,尚能借著皇子之名留住皇帝片刻目光,心中雖對謝書筠獨佔恩寵不滿,但好歹還有皇子傍身,底氣尚足。
大吉殿的婉充媛,新得了四皇子撫養權,正是誌得意滿、鞏固地位之時。
皇帝去探望皇子,她也總能得些體麵,雖對謝書筠的存在如鯁在喉,卻也暫時按捺,專註經營她“慈母”的形象。
最煎熬的,是那些既無子嗣傍身,又無顯赫家世或特殊恩寵的低位妃嬪。
她們如同被遺忘在深宮角落的秋日殘花,在團圓佳節裡,隻能獨自咀嚼著無邊的寂寞與酸澀的嫉恨。
“陛下……眼裡就隻有甘露殿那位了!” 僻靜的宮苑角落,偶爾能聽到壓抑的、帶著哭腔的抱怨。
“憑什麼?她不過是從冷宮爬出來的……”
“噓!慎言!如今她是九嬪之首的和充容,又懷著龍裔,陛下心尖上的人!你這話傳出去,有幾個腦袋夠砍?”
“可這日子……看不到頭啊!陛下多久沒召幸新人了?連舊人都快忘光了!”
“忍忍吧……誰讓人家命好,懷上了呢?等孩子生下來,或許……”
“或許?或許陛下眼裡更沒我們了!”
這些細碎的、充滿怨懟的私語,如同秋夜裡的寒蛩低鳴,被淹沒在宮宴的繁華絲竹與太液池的粼粼波光之下。
她們精心裝扮,盛裝出席宮宴,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
向帝後敬酒,與姐妹寒暄,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個坐在皇帝下首不遠、一身華貴銀紅宮裝、氣度沉靜的和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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