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九成將行
六月悄然而至,長安城的暑氣一日盛過一日。
宮苑裡,高大的槐樹撐開濃密的樹冠,蟬鳴聲嘶力竭地鼓譟著,攪動著沉悶的空氣。
太液池的荷花倒是開得正好,粉白嫣紅,亭亭玉立,為這燥熱的宮城帶來一絲清涼的錯覺,卻也抵不過那無處不在的、如同蒸籠般的悶熱。
承慶殿內,巨大的冰鑒已經啟用,絲絲縷縷的寒氣從雕花縫隙中溢位,勉強驅散著殿內的燥意。
李縝批閱奏摺的間隙,額角也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放下硃筆,揉了揉眉心,目光投向窗外那被烈日炙烤得有些發白晃眼的宮牆琉璃瓦。
“暑期將至……” 他低聲自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該去九成宮了。”
九成宮……這個名字如同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間盪開了一圈圈漣漪。
涼爽的山風,枕瀑樓的水聲,薄荷圃的清香,還有……那個在溪邊偶遇、抱貓酣睡的身影,在宴席上直言隻關心蓮藕能否吃的“椒鹽”女子……
去年的九成宮避暑,彷彿是一場遙遠而模糊的夢境。
那時的他,尚能在權力傾軋的間隙,尋得片刻的輕鬆和一絲……真切的溫情。
枕瀑樓的瀑布水車,似乎還帶著山間的涼意……還有那日夜間,她靠在自己肩頭沉睡的側臉……
一切都恍如隔世。
李縝的眼神暗了暗,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甜蜜?苦澀?悵惘?最終都化為一聲無聲的嘆息。
那場夢,終究是碎了。
“常喜。” 他收回飄遠的思緒,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穩。
“奴纔在。” 常喜如同影子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禦案旁,躬身聽候。
李縝的目光落在殿內那散發著寒氣的冰鑒上,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和……關切:
“寒月軒那邊……如何了?”
他終究還是問了。即使刻意遺忘,那個名字,那個地方,依舊是他心頭無法拔除的一根刺。
常喜心頭瞭然,立刻垂首回稟,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的平靜,彷彿在彙報一件尋常公務:
“回陛下,一切如常。謝庶人……似乎已漸漸適應了冷宮的生活。
據侍衛和蘇醫士回報,她每日作息極有規律,日出而起,日落而息,飲食雖簡,倒也按時。
閑暇時……似乎還有心思翻看些雜書。
蘇醫士稟報,她的風寒之症已痊癒,身子骨在慢慢恢復,心緒……也比剛進去時穩定了不少,不再有驚懼失常之態。”
聽到“適應”、“規律”、“恢復”、“穩定”這些字眼,李縝緊繃的下頜線似乎微微鬆動了一絲。
他沉默地點了點頭,隻吐出一個字:“好。”
這已是他能聽到的、關於她最好的訊息了。
至少,她還活著,而且……似乎找到了在那絕境中生存下去的方式。
那點看雜書的“心思”,像黑暗中的一點微光,讓他揪緊的心稍稍舒緩了一瞬。
然而,想到即將到來的九成宮之行,李縝的眉頭又深深蹙起。
他這一去,至少兩月。宮中沒有了他坐鎮,那些魑魅魍魎……
皇後……她對謝書筠的恨意從未消減,王家覆滅的恥辱更是深深刻骨。
她如今雖威勢受損,但畢竟是中宮,難保不會趁他不在,藉機對寒月軒下手,以泄私憤。
陳賢妃……這個女人心思深沉,手段狠辣,一直在韜光養晦。
謝家倒了,她未必沒有別的心思,難保不會利用寒月軒做文章。
鄭貴妃……雖然失寵失女,但性情跋扈,又與謝書筠(或者說謝家)有過節,她若知道謝書筠在冷宮“安穩度日”,難保不會生出事端。
還有……棲雲軒那位……寧婕妤,那刻骨的恨意,從未熄滅……
李縝越想越不放心。
寒月軒的侍衛雖然是他親自安排的,但若真有高位妃嬪以“探視”、“送葯”等名頭硬闖,或者動用一些隱秘的陰私手段,恐怕也難以完全防範。
“九成宮避暑在即,” 李縝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帝王的威壓和一絲不容置疑的擔憂。
“朕若離宮數月,將謝……將寒月軒留在這深宮之中,屬實有些不放心。”
他看向常喜,眼神銳利如鷹:
“常喜,你親自去安排。挑選一批最可靠、身手最好的暗衛,不必多,但要絕對忠誠可靠。
讓他們隱匿在冷宮區域附近,暗中保護寒月軒的安全!
給朕盯緊了!任何風吹草動,立刻飛鴿傳書報於朕知!”
“是!奴才明白!” 常喜心中一凜,立刻應道。他知道,陛下這是要將對謝庶人的保護提到最高階別,動用了他最核心的暗衛力量。
“另外,” 李縝繼續吩咐,語氣冰冷而決絕。
“傳朕口諭給冷宮當值的侍衛統領:自即日起,直至朕迴鑾,寒月軒謝庶人居所,除朕親臨之外。
無論是皇後懿旨、貴妃手諭,還是其他任何妃嬪、宮人以任何理由求見,一律不準放入!膽敢違令者,無論身份,格殺勿論!”
“喏!” 常喜再次躬身,將這道冷酷無情的命令牢牢記下。
他知道,陛下這是要徹底隔絕寒月軒與外界的聯絡,杜絕一切可能的危險源頭。
這份保護,同樣也帶著一種絕對的禁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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