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六宮射矢
天剛矇矇亮,李縝便輕手輕腳地起身,唯恐驚擾了身邊依舊沉睡的人。
他穿戴整齊,臨行前又深深看了一眼帳幔中那張沉睡的側顏,才低聲吩咐常喜:
“去蓬萊殿替和婕妤告假,就說……她身子略有不適,今日晨省免了。”
“是,奴才這就去。”
謝書筠是被頭痛欲裂和渾身的酸軟喚醒的。
意識回籠的瞬間,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錦被的觸感——不是她聽雨閣熟悉的軟緞,而是更為厚實光滑的雲錦。
她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地打量著四周。
明黃色的帳頂,蟠龍紋的樑柱,空氣中瀰漫著屬於帝王寢殿特有的、沉水香與龍涎香混合的尊貴氣息……
甘露殿!
她猛地一驚,昨夜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洶湧回捲——麟德殿的桃花釀,帝王灼熱的目光,那一聲不容置疑的“甘露殿侍寢”,以及之後……
那些令人麵紅耳赤、最終失控的荒唐畫麵……
她下意識地想蜷縮起來,卻牽動了腿間的傷處,一陣尖銳的刺痛讓她倒抽一口冷氣,徹底清醒過來。
“小主,您醒啦?” 熟悉的聲音帶著關切響起。
謝書筠艱難地轉過頭,看到冬葵正守在不遠處的腳踏上,見她醒來,連忙起身。
“我……這是在甘露殿?” 謝書筠的聲音沙啞乾澀,帶著難以置信。
她掙紮著想坐起,全身的骨頭卻像是散了架又被重新拚湊過一般,痠疼得讓她悶哼一聲,尤其是腿間,那難以言喻的腫脹疼痛感更是清晰。
“是的小主,”冬葵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著她靠坐起來,在她身後墊上柔軟的引枕。
“昨日……陛下允您宿在了甘露殿呢。” 冬葵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敬畏和不易察覺的擔憂。
這時,紫蘇也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上麵放著溫熱的漱口水和一碗散發著清苦藥味的醒酒湯。
“小主,先漱漱口,再喝點醒酒湯吧。陛下特意吩咐奴婢們在此候著,侍奉小主起身梳洗。”
謝書筠依言漱了口,又接過那碗溫度適中的醒酒湯,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
苦澀溫熱的液體滑入喉嚨,混沌的頭腦似乎清醒了不少。
昨夜的種種細節更加清晰地浮現,臉頰不受控製地飛起紅霞,心中暗自嗔怪:李縝他……也太過分了!
在冬葵和紫蘇的服侍下,她強忍著身體的極度不適,艱難地起身梳洗。
每動一下,都牽扯著隱秘的痛楚。
換上常喜早已備好的、她自己的乾淨衣物,又簡單挽了個髮髻。
看著鏡中自己依舊蒼白卻已收拾妥當的模樣,謝書筠深吸一口氣:“走吧。”
甘露殿外,一架小巧的宮轎早已備好。謝書筠在冬葵的攙扶下,幾乎是挪著步子坐了上去。
宮轎起行,輕微的搖晃都讓她腿間的疼痛加劇,她隻能緊咬著唇忍耐。
終於回到了熟悉的聽雨閣。
當宮轎在院中落下,冬葵和紫蘇小心翼翼地扶著她下來,踏上聽雨閣台階的那一刻,謝書筠緊繃的神經才稍稍鬆懈下來。
院中,雪團兒正懶洋洋地趴在石階上曬太陽,彩團兒則在不遠處撲著一片飄落的柳葉,兩隻貓兒聽到動靜,都抬頭望了過來。
看到這熟悉又安寧的景象,謝書筠心中那點羞窘、不適和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才彷彿找到了落點。
她隻想立刻躺回自己的床上,好好緩一緩這彷彿被拆解過一遍的身體。
甘露殿的宮門再厚重,也擋不住帝王破例留宿妃嬪的訊息如長了翅膀般飛遍六宮。
儘管常喜已嚴厲警告過當值的宮人內侍,儘管李縝刻意封鎖,但謝書筠清晨時分乘坐宮轎自帝王寢宮離開的身影,卻是實打實地落入了無數雙眼睛。
這無聲的畫麵,比任何言語都更具衝擊力。
蓬萊殿晨省的氣氛,從未如此壓抑過。
妃嬪們依照位分落座,華服依舊,珠翠依舊,隻是殿內往日或明或暗的言笑機鋒,此刻都凝滯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心照不宣的酸澀與嫉恨,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當常喜派來的小太監恭敬地傳達皇帝口諭——“和婕妤身子略有不適,今日晨省免了”——時,這片沉默瞬間被無形的暗流撕裂。
麗充儀撫著碩大孕肚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艷麗的臉上笑容僵硬,眼底翻湧著冰冷的怒意。
鄭貴妃捏著茶盞的手指微微顫抖,杯蓋與杯身發出極輕卻刺耳的磕碰聲。
婉充媛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看不清情緒,隻是握著錦帕的手指緊了又鬆。
清才人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目光掃過謝書筠空著的座位,如同淬毒的針。
就連一貫溫和的裕修容,握著茶盞的手也似乎重了幾分。
隻有趙琉毓,在最初的震驚後,眼中掠過一絲真切的欣喜,但隨即又被濃濃的擔憂取代。
她太清楚,這份破例的“恩寵”,無異於將謝書筠架在了熊熊燃燒的炭火之上,成為眾矢之的!
她幾乎能感受到四麵八方射來的、帶著毒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空蕩蕩的位置上。
眾矢之的,不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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