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炭暖梅寒
與朱闌軒即將迎來的暖意不同,梅香閣裡,寒意如同跗骨之蛆,驅之不散。
張寶林裹著一件半舊的靛青棉袍,坐在臨窗的炕上,腿上蓋著薄被。
炕桌一角的小炭盆裡,燒著內務府按份例撥來的麩炭。
那炭火色暗質劣,燃起來劈啪作響,濃煙裹著刺鼻的氣味直往上竄,縱然窗子開了條細縫,屋裡也瀰漫著一股難以消散的嗆人煙塵。
暖意?稀薄得可憐,隻堪堪驅散一點手腳的僵硬。
抱琴端著一碗剛燒好的熱水進來,小心地放在炕桌上:“小主,喝口熱水暖暖吧。”她的臉頰和手都凍得發紅,說話間帶出白氣。
張寶林點點頭,接過粗瓷碗,溫熱的碗壁帶來一絲微薄的慰藉。
她看著抱琴和一旁默默整理針線的臨畫,兩人都穿著厚厚的夾襖,袖口處隱隱露出磨舊的毛邊。
主僕三人,在這冰冷簡陋的偏殿裡,一同熬著這漫長的寒冬。
她們臉上沒有怨懟,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堅韌。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能忍受這份清苦與無望的寒冷。
一個叫鶯兒的二等小宮女,生得頗有幾分顏色,此刻正縮在耳房角落的小炭盆旁,搓著凍僵的手。
盆裡的炭比主子房裡的還要差,煙更大,灰更多,暖意聊勝於無。
她聽著主殿存芳殿那邊隱約傳來的笑語,看著那邊屋簷下幾乎不見煙氣的景象,再想想自己凍得發麻的腳趾和沾滿炭灰的裙擺,一股強烈的不甘和怨憤在心底翻湧。
憑什麼謹修媛娘娘那裡暖如春日,連奴才都能穿得體麵?憑什麼自己就要跟著這個無寵的主子在這冰窟窿裡挨凍?
一個念頭,如同毒藤般在她心裡瘋長——她要離開這裡!她要去存芳殿!
翌日午後,鶯兒覷了個空檔,悄悄溜到了富麗堂皇的存芳殿院門口。
她塞了一枚磨得發亮的銅戒指給門口的小太監,苦苦哀求見瑞珠姐姐一麵。
暖閣裡,大宮女瑞珠正用銀簽子撥弄著熏爐裡上好的銀霜炭,聞言動作一頓,眉頭微蹙。
她放下銀簽,看向門口的小太監,聲音沉穩:
“梅香閣的宮女?背主投靠,此風不可長。告訴她,娘娘這裡不缺人手,讓她好自為之,安心回梅香閣伺候張寶林。若再糾纏,按宮規處置。”
恰在此時,乳母抱著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烏溜溜大眼睛的二公主李令瑤從偏殿出來,正要去尋謹修媛。
鶯兒聽見瑞珠那公事公辦、毫無通融餘地的回絕,又見二公主路過,絕望之下,竟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猛地撲了過去,
一把攥住二公主細嫩的小胳膊,“噗通”跪倒在地,涕淚橫流地哭喊: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開恩啊!求您留下奴婢吧!奴婢再也不想回那凍死人的梅香閣了!奴婢願給您當牛做馬!”
二公主李令瑤本就膽小敏感,被這突然衝出來、麵目猙獰、又哭又喊的人死死抓住胳膊,嚇得魂飛魄散。
“哇——”的一聲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小身子拚命地往乳母懷裡縮,小臉瞬間慘白。
“放肆!”乳母又驚又怒,厲聲嗬斥,用力拍打鶯兒的手,“賤婢!快鬆開公主!”
“瑤兒!”暖閣的門簾“唰”地被掀開,謹修媛一臉驚怒地沖了出來。
一眼看見女兒被個眼生的宮女死死抓著胳膊、哭得幾乎背過氣去,登時目眥欲裂!
她幾步搶上前,一把將女兒緊緊護在懷裡,淩厲如刀的目光狠狠剜向癱軟在地的鶯兒和驚慌失措的乳母,最後釘在聞訊趕來的瑞珠身上。
“娘娘息怒!”
瑞珠慌忙跪下,語速清晰平穩地將事情經過快速稟明:
“啟稟娘娘,此女名鶯兒,乃梅香閣張寶林處二等宮女。適纔在院門處求見奴婢,意欲投靠存芳殿。
奴婢已依宮規嚴詞拒絕並訓斥其背主之舉,令其速回。
不想此女非但不聽,反在公主路過時突然衝出,強行拉扯公主玉臂,致使公主受驚哭鬧。奴婢等護主不力,請娘娘責罰!”
“好!好個張寶林!”
謹修媛氣得胸口劇烈起伏,摟著還在抽噎的女兒,聲音尖利刺骨,“連個下賤奴才都管束不好,縱得她來本宮這裡撒野!
去!把張嘉音給本宮叫來!立刻!本宮倒要看看,她怎麼給本宮交代!”
臨畫得了謹修媛召見的訊息,臉色煞白地跑回梅香閣。
張寶林聞言,放下手中針線,眉頭微蹙,卻並無慌亂。
她整了整衣襟,撫平袖口不存在的褶皺,帶著抱琴和臨畫,步履沉穩地走向存芳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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