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帳暖情生
自李縝蘇醒後,禦帳便成了驪山行營中一個隔絕喧囂、卻又牽動著無數目光的獨立世界。
李縝的傷勢在孟太醫的妙手回春下,恢復得比預想中要快。
剜肉去毒的巨大創口,在特製的金瘡葯和謝書筠無微不至的照料下,幾日過去,已不再滲血,腫脹也消了大半,
隻剩下厚厚的繃帶包裹著那猙獰的傷口,以及隨之而來的、綿長而尖銳的疼痛。
李縝的身體底子極好,加上孟太醫精心調配的補血生肌湯藥,他的精神氣力也在迅速恢復。
然而,這位素來勤勉的帝王,此刻卻難得地“懈怠”了下來。
除了每日由常喜將最緊要的奏章送入帳中,由他倚在軟枕上,用未受傷的右手艱難批閱,
偶爾會讓謝書筠幫忙念奏章或謄寫硃批,以及短暫地召見安王李暉、禁軍統領等心腹重臣商議要務外,他將大部分時間都留在了這方禦帳之內。
美其名曰:遵醫囑,靜養龍體。
而謝書筠,則成了這方天地裡唯一被允許長久停留、事無巨細照料帝王的人。
她褪去了往日的慵懶與疏離,彷彿換了一個人。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親自盯著小廚房熬煮湯藥和葯膳,一絲不苟地核對孟太醫留下的藥方和禁忌。
李縝換藥時,她必定守在旁邊,看著孟太醫小心翼翼地解開繃帶,露出那依舊觸目驚心的創口,
她的心便如同被針紮一般,眉頭緊鎖,屏住呼吸,直到孟太醫重新包紮妥當,確認無礙,她纔敢鬆一口氣。
喂葯、喂飯、擦拭身體、更換寢衣……這些本該由宮人伺候的活計,謝書筠幾乎都親力親為。
她的動作輕柔而專註,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認真和難以掩飾的心疼。
李縝也像是變了個人。他不再是那個深沉難測、威儀深重的帝王,倒像是個……恃傷而驕的孩子。
尤其當謝書筠端著葯碗或膳食靠近時。
“阿筠……”他靠在軟枕上,臉色依舊帶著病弱的蒼白,眼神卻亮得驚人,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賴皮,“手臂……疼得抬不起來……”
他目光瞟向自己裹著厚厚繃帶的左臂,又無辜地看向謝書筠手中香氣四溢的燕窩粥。
謝書筠哪裡不明白他的心思?看著他故作虛弱的模樣,又想起他為自己擋箭剜肉的痛楚,
心中那點因他“得寸進尺”而起的無奈,瞬間便被洶湧的愧疚和心疼所淹沒。
她哪裡還捨得拒絕?
“是,陛下。”她低低應了一聲,聲音溫軟。
她坐到榻邊,用銀匙舀起一小口溫熱的粥,仔細地吹涼,再小心翼翼地送到李縝唇邊。
動作輕柔,眼神專註,彷彿在完成一件極其神聖的事情。
李縝順從地張口,嚥下。
目光卻始終膠著在謝書筠的臉上,看著她低垂的睫毛,微抿的唇瓣,以及那專註而溫柔的神情。
一股暖流,伴隨著粥的溫熱,緩緩淌過他的四肢百骸,竟將那傷口的刺痛都沖淡了幾分。
“阿筠喂的粥……格外香甜。”他低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絲滿足的笑意。
謝書筠的耳尖微不可查地紅了,嗔怪地看他一眼,卻換來他更明顯的笑意。
她低下頭,繼續喂他,隻是動作間,那份細心與溫柔,幾乎要溢位來。
有時,李縝批閱奏章累了,會故意將幾份不太重要的奏本推到謝書筠麵前。
“阿筠,幫朕念念這篇?”
或是,“手腕酸了,幫朕謄寫幾個字?”
謝書筠也不推辭,便坐在一旁的小幾旁,為他念誦奏章內容,或是執筆,將他口述的硃批一字一句工整地謄寫在奏本上。
她的字跡清秀雅緻,帶著一股書卷氣。
燭光下,兩人一坐一臥,一個口述,一個謄寫,偶爾低聲交談幾句政務的看法,
李縝驚訝地發現她見解往往獨到而敏銳,氣氛寧靜而溫馨,竟有種尋常夫妻般的默契與安然。
夜深人靜,帳內燭火搖曳。
李縝傷口疼痛難以入眠時,謝書筠便守在他身邊,用溫熱的濕巾替他擦拭額頭的冷汗,
或是輕輕地、有節奏地拍撫著他未受傷的手臂,如同哄著一個不安的孩子。
她會低聲給他講些宮外的趣聞,或是幼時在謝府的瑣事。
李縝閉著眼,聽著她輕柔的聲音,感受著她指尖傳來的溫暖和令人安心的氣息,那蝕骨的疼痛彷彿也真的減輕了許多。
他偶爾會伸出未受傷的手,摸索著抓住她放在榻邊的手,緊緊握住,彷彿那是他唯一的浮木。
幾日的朝夕相處,寸步不離的悉心照料,生死邊緣共同走過的驚悸與守護,以及那份沉甸甸的、為彼此犧牲的愧疚與心疼……
如同最醇厚的酒,在禦帳這方小小的天地裡無聲地發酵、蒸騰。
那些曾經橫亙在兩人之間的猜疑、隔閡、身份與立場的鴻溝,在這幾日相依為命的溫存中,被無聲地消融、填補。
一種更深沉、更緊密的羈絆,在無聲的凝視、輕柔的觸碰和默契的陪伴中悄然滋生,將兩顆心拉得前所未有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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