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冬燕雲一帶鬧了雪災,據說凍死了不少人,甚至還出了許多流民。
為了這些事兒,皇帝一時顧不得後宮,這個年節亦是從簡辦理。
待到年後二月,大地回春,那個森寒的冬日才終於徹底退出了舞台。皇帝也終於有興緻留戀後宮了。
碧苔捧著一大束新開的硃砂玉蘭,“娘子,芙蓉池畔的玉蘭都開了呢。”
隻是眼下還有些冷,池畔就更是濕氣重,安無恙倒是沒興趣去吹冷風。
況且祉福宮中也有兩株玉蘭,就在正殿外的花壇中,一左一右,高大挺拔,隻不過都是白玉蘭,推開窗子,便能看到滿樹潔白。
“等再暖和些,約趙容華、楚容華去池畔賞桃花、賞楊柳。”安無恙含笑道,“我記得有個極好的汝窯瓶子,是雨過天青色的,很是素雅,用來插花正合適。”
石清泉立刻不動聲色下去尋了這隻瓶子來,碧苔便坐在腳踏上,修剪著這些硃砂玉蘭。
哢嚓、哢嚓!
“娘子,奴婢方纔去折硃砂玉蘭,聽到路過的宮女說,賢妃娘娘如今急得嘴上都生了皰疹了。”碧苔壓低聲音道。
二皇子、三皇子入讀的事兒,皇帝還一直沒發話呢。
“其實三皇子還沒過生日呢。”安無恙道,有什麼好急的?
丹英道:“二皇子前兒剛剛過了生日,皇上那麼忙,還特特抽出半天時間去長樂宮陪伴呢。”
那可是青梅竹馬的舊愛所生的兒子,自然是不一樣的。
安無恙忽地想起了江才人,“對了,江氏的月份也不小了吧?”
丹英屈指一算,“大約……六七月了。”
但是,江氏還在秋露殿保胎,莫說是鳳棲宮請安了,平日也未曾見她出來走動。總之,一直對外宣稱龍胎不安,不許任何人叨擾。
這不像是養胎,倒像是變相禁足。
當初韋婕妤小產,雖然罪責扣在了傅氏頭上,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江氏清白不到那兒去。
也就韋婕妤傻乎乎的,還一心恨著冷宮裏的傅氏呢。
過了一個冬天,也不曉得傅氏如何了。
“冷宮裏的日子怕是不好過吧?”安無恙淡淡說,傅氏也不算什麼好人,安無恙也不至於心疼她。隻是對這個神秘的冷宮,還是有些興趣的。
石清泉近前兩步道:“回娘子,冷宮在北宮的角落裏,雖然年久失修,倒也勉強能住人,況且傅選侍到底不是庶人,照規矩仍有份例可拿。”
“選侍的份例啊……”雖然的確少得可憐,但起碼比宮女太監強多了。
“她的份例真的不會被剋扣嗎?”安無恙很好奇。
石清泉笑了笑:“剋扣自是難免的,但冷宮得了這筆開銷,自然會勻出些許給她。”
份例是直接給到冷宮,再過冷宮管事太監的手一遭,能給傅氏留個兩成就算是不錯了。
但即使隻有這兩成,也能叫她吃飽飯了,不過受凍自是難免的。
丹英啐了一口,“這個傅選侍,在延秀館的時候就到處欺負人,進了宮就更是過分!成日囂張得沒邊兒了,甭管那事兒是不是她做的,發配冷宮,也絲毫不冤屈她!”
安無恙幽幽道:“話說,傅含章也沒替她求情?”
石清泉躬身道:“奴婢聽人說,傅侯怕是自身都難保了。”
“哦?怎麼回事?”安無恙露出了饒有興味的神色。
石清泉煞有介事地道:“有人彈劾傅侯,說他出征西南期間,殺良冒功、盤剝土司、剋扣軍餉、強搶民女等諸多罪行,如今已經被皇上免了官職,賦閑在家。”
一旁正在擦桌子的太監小金子道:“這都是去年的舊事了,日前又有人彈劾傅侯私藏甲冑、勾結藩王、意欲謀反!這會子人都下了天牢了!怕是要掉腦袋!”
哦豁,傅含章這是要倒台了啊!
傅含章若是倒了,傅氏怕是永無出冷宮之日了。
“安……安妹妹,我可以進來嗎?”福綏堂外傳來一個期期艾艾的聲音,有點耳熟,但語氣不耳熟。
安無恙挑眉,韋婕妤昨兒才被放出來,據說是章華公主求的情。
其實韋婕妤犯的也不是多大的過錯,禁足了快三個月了,也差不多了。皇帝先前一直沒發話,估摸著是忘了韋氏這茬子事兒了。
安無恙自然不會跟皇帝提。
章華公主倒是惦記著這位表妹,日前二月二龍抬頭,公主入宮請安,拜見太後的時候,正好遇見了皇帝,便順嘴提了一句。
然後韋婕妤就被放出來了。
“進來吧。”同為婕妤,安無恙還能把人晾在外頭嗎?
韋婕妤如今瞧著纖瘦了不少,不過氣色倒是比年前好了許多,雖說份例被剋扣了不少,但是韋太妃暗地裏沒少給她貼補。比如那阿膠,可不隻是送了安無恙一人。
韋氏著一身七成新的桃紅方領比甲,配柳綠色花鳥馬麵裙,一如往日鮮艷,容色亦恢復了七八分,不消說又是個姿色不錯的美人了,隻是臉頰消瘦,顴骨略顯突出,因此倒是不及從前玉潤嬌嫩了。
如今的後宮,美人如雲,這樣的姿容……落在那個風流帝眼裏,隻怕沒有太多的吸引力。
“安妹妹……你不生我的氣了吧?”韋婕妤陪著笑臉,弱弱道。
“請坐吧。”安無恙坐在臨窗的羅漢榻上,總不好叫韋婕妤一直站著。
韋婕妤略略鬆了一口氣,這才近前坐在了一旁的扶手椅上,“我是特來跟妹妹你賠罪的。”
安無恙端起茶抿了一口,“我既然收下了那件裡貂披風,那舊事自然是揭過了。”
“妹妹寬宏大度,是我心胸太狹隘了。”韋婕妤略帶討好地道。
看著韋婕妤這般陪著小心,安無恙不禁感嘆,還真是風水輪流轉。
不得不說,有點小爽。
“我聽說,昨兒又是妹妹你侍寢……”韋婕妤眼裏帶著艷羨之色,她揉著手中的軟緞絹子,“我……已經很久沒見皇上了。”
就算見了又能如何?以風流帝的涼薄,你不會覺得你還有復寵的機會吧?
就算有,老孃我也不是拉皮條的啊!
安無恙麵上帶了幾分冷淡之意,“韋婕妤瞧著身子還有些單薄,人也有些憔悴,不妨好好將養一番。”
韋婕妤頓時委屈地眼圈都紅了,“我養了快半年了!”
關我毛事?!安無恙忍不住腹誹。
安無恙既沒興趣也沒義務更沒必要去哄韋氏,“韋婕妤若有不解之處,可以去尋韋太妃。”
找你姑媽去!別來煩我!
韋婕妤再傻也看得出來,安婕妤並不待見她。
看著那張美麗的、卻拒人於千裡之外的麵孔,韋氏一時張口結舌,“我……”
“我要練字了,韋婕妤請回吧。”安無恙抬了抬手,言語禮貌,但語氣冷淡。
韋婕妤隻得黯然退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