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無恙趕到牡丹亭的時候,陽光正是明媚。
她著一件海棠紅折枝花鳥雲羅襖子,配一條葡萄紫雲紋馬麵裙,著如意翹頭鞋,鞋尖兒上綴著嫣紅的瑪瑙珠子,不消說自是鮮艷華美。
同行的趙鬆蘿梳著雙刀髻,髮髻上是一整套的金累絲頭麵,她著桃紅雲錦襖子,小臉蛋亦是紅撲撲喜人。哪怕是素日裏衣著淡雅的楚韞玉今日也著一襲紫紅對襟織金緞襖,梳著端莊的狄髻,滿頭金玉。
此處已有不少嬪妃,個個衣著光鮮、滿頭珠翠,安無恙的到來,並不顯眼。
見淑妃、賢妃、瑾貴嬪三人俱在亭中吃茶賞花,安無恙三人連忙上前請了個安。
淑妃挑眉道:“你們三個還真是形影不離啊!”
安無恙含笑道:“隻是離得近,故而時常同行罷了。”
淑妃“嗤嗤”發笑,“再近,還能有韋婕妤近?”
也是不巧,韋婕妤後腳趕來,正好走到牡丹亭前,意欲向二妃及瑾貴嬪問安,便聽到了這樣的紮心之語。
賢妃見狀,忙笑臉盈盈道:“韋婕妤可莫要介懷,淑妃姐姐隻是說笑罷了。”
韋婕妤隻得擠出個笑容,福了福身子,“參見淑妃娘娘、賢妃娘娘、瑾貴嬪娘娘!”
賢妃笑容可親地微微頷首,“韋婕妤今日穿得倒是鮮艷,氣色瞧著也不錯,可見是身子大好了。”
韋婕妤低聲道:“養了這麼久,也該好了。”
賢妃麵露憐惜之色,“可憐見的,當初你若是沒有小產,隻怕你的孩兒便跟三公主差不多大了。”
三公主雖養在了皇後膝下,但因為生母江氏不體麵,到底帶累了這孩子。迄今為止,皇帝還沒給三公主取名呢。
韋氏頓時紅了眼圈。
賢妃麵露愧疚之色,“也是我不好,不該說這個的。”
安無恙:嗬嗬噠,你可沒少說!
好在這個時候,忽聽得一聲太監的高呼:“皇後娘娘駕到——”
眾人少不得連忙回身,斂衽參拜。
皇後一身大紅色丹鳳朝陽圓領袍,狄髻上是整套的金累絲首飾,脖子上還戴著一串碩大的南珠項鏈,端的是端莊華貴、珠光寶氣。
“都免禮平身吧!”皇後含笑走下了鳳輿,朝著眾人頷首示意,便徐步走向了亭中,織金龍鳳紋的馬麵裙在陽光下有淡淡的金光,熠熠奢華。
皇後身旁還跟著個約莫六七歲的女孩,那孩子著緋紅雲錦襖、梳著雙螺髻,圓嘟嘟的臉分外可愛,卻是步履端方,儼然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樣。
不消說,這便是皇後親生的大公主明玉了。
皇後落座正中主位,淑妃、賢妃、瑾貴嬪三人依次落座。
“貴妃沒來?”皇後笑意盈盈問。
淑妃含笑道:“貴妃娘娘尚未駕臨,至於待會兒來不來,卻也不好說呢。”
皇後淡淡地道:“今日隻是賞花會而已,來與不來都不打緊。”說著,皇後看向淑妃身側的那個身量略小些的女孩子,不由眉眼溫和了幾分,“錦玉瞧著長高了些。”
“兒臣給母後請安,給大姐姐請安。”二公主錦玉乖巧地福了福身子。
皇後笑著頷首,“淑妃把二公主教得極好。”
淑妃嫣然一笑,“皇後娘娘過獎了,這孩子也就是人前還算乖巧,私底下很是鬧人呢。”
瑾貴嬪低低嘆道:“有人鬧騰,也是福氣啊。”
淑妃忙道:“瑾妹妹還年輕,日後定能再懷個一兒半女。”
瑾貴嬪黯然不語。
其實誰都明白,瑾貴嬪容色並不拔萃、性子也過於沉靜,皇上一個月都未見得會去她宮裏一次。如此又怎能懷上孩子?
偏生瑾貴嬪骨子裏的傲氣,不肯籠絡新人爭寵。
皇後忽地又看向賢妃:“三皇子怎的沒來?”
賢妃麵露愁楚之色,“煥兒還有許多詩文沒有背熟,一會兒還要臨帖練字。”
皇後輕輕蹙了蹙眉:“好歹偶爾叫他鬆快鬆快,隻是出來賞個花,也耽誤不了多少時辰。”
賢妃低下頭,如鋸嘴葫蘆般不言語了。
皇後眉心一沉,心底哼了一聲,“罷了,你就當本宮什麼都沒說!”
賢妃不禁麵露急躁之色,“皇後娘娘,煥兒入讀的事兒……求您多多費心。”
皇後嘆了口氣,“本宮跟皇上已經提了好幾回了,皇上隻說不急。本宮又有什麼法子。”
賢妃頓時急得額頭都出汗了,“怎的不急?煥兒都已經過了六歲生辰了,再耽誤下去,難道要等明年?!皇後娘娘,這樣可不成啊!”
皇後淡淡地挑眉:“這話你該去跟皇上說。”
賢妃不由站起身來,滿臉苦澀地道:“臣妾一個月也未必能見到皇上一回,哪裏有機會跟皇上說呀!娘娘,您可是煥兒的嫡母啊!您若不管,臣妾母子……當真是要被人欺負死了!”
此話剛剛落音,便傳來了冷厲譏誚之聲:“賢妃不妨把話說得更明白一些!到底是誰要欺負死你們母子?!”
眾人不禁定睛望去,那一襲緙絲牡丹串花錦緞衣裳的華美婦人,可不正是榮貴妃易氏麼!
回過神來之後,眾嬪妃自是連忙齊齊屈膝行禮。
賢妃神色一緊,下一秒,她一咬牙,直接“噗通”一聲朝著榮貴妃跪了下去!
這一幕,不知驚詫了多少人!
嬪妃之間,是不需要行跪拜大禮的!
況且貴妃也隻比賢妃高了一級而已。
榮貴妃也是吃了一驚,但下一刻,她嘴角泛起了冷笑:“賢妃是開國八公之後,膝蓋不該這麼軟!”
賢妃頓時淚落連珠,“臣妾求您了,三皇子入讀的事兒,不能再耽誤下去了!”
榮貴妃滿臉皆是不耐之色:“大好的風光,偏有人做煞風景的事兒!”
榮貴妃朝著牡丹亭中端坐的皇後福了福身子,“皇後娘娘難道也不管管?”
皇後端然道:“賢妃慈母之心,本宮難道還要阻攔不成?”
榮貴妃嘴角噙著冷笑,皇後還真是不放過任何一個打壓、抹黑她的機會啊!她今日沒有帶煊兒來,還真是明智!
“貴妃娘娘,皇子滿六歲入讀,是太祖定下的規矩。”賢妃含著淚,似是求人,卻又似是逼迫。
榮貴妃冷笑:“賢妃若真是個賢妃,這話怎麼不在皇上麵前說?別跟本宮說皇上不常去你宮裏,再不常去,年後也去了兩三回了!你有的是機會說!”
賢妃不由被噎住,麵皮隱隱發脹。
榮貴妃冷笑之意愈濃,“你不敢得罪皇上,倒是敢針對本宮!大庭廣眾之下,又是下跪、又是掉淚的,裝得這般可憐,無非是想傳揚出去,好叫世人罵本宮是個奸妃!”
賢妃咬了咬牙,含淚道:“臣妾已然連顏麵都不要了,隻為求貴妃遵從祖製。貴妃卻惡意揣度臣妾,是要臣妾去死嗎?”
榮貴妃發出“嗤”地冷笑,“左右本宮都成了‘奸妃’了,既是奸妃,還有什麼好怕的?賢妃,有種你就去死一個給本宮瞧瞧!哼,隻怕是你一哭二鬧三上吊吧?保準是死不掉的!”
在場不少人已然是嚇得大氣不敢出了,貴妃這一口一個叫賢妃去死,未免駭人。
安無恙卻覺得,榮貴妃這大有幾分破罐子破摔的架勢了。
鬧到這種地步,顯然皇後已經不能再作壁上觀,要不然賢妃轉身一頭衝進芙蓉池尋死,那可不是小事。
“貴妃便少說兩句吧!”皇後板著臉道,“賢妃雖然話不中聽,但也隻是為了孩子,你也是為人母親的人,何必說話這般刻薄?”
榮貴妃麵帶譏諷之色,“喲,皇後娘娘這會子不看戲了啊?!臣妾還以為,您要一直坐山觀虎鬥呢!”
皇後臉色嗖地陰沉了下去,“易氏!!”
榮貴妃這戰鬥力真是沒誰了,這大姐,是平等地懟所有人!
榮貴妃撫了撫狄髻上的赤金鴛鴦掩鬢,滿臉傲色,“皇後娘娘召六宮嬪妃賞花,卻給臣妾安排了這樣一出好戲,還真是良苦用心啊!”
皇後臉色隱隱有些憋屈,她哪裏知道賢妃突然來了這一出?
“罷了,看樣子今兒是臣妾不該來!”撂下這句話,榮貴妃直接一甩袖子,揚長而去了。
貴妃前腳剛走,賢妃的貼身女官便連忙不動聲色地將自家娘娘攙扶起來。
貴妃的儀輿漸行漸遠,便聽韋婕妤低聲嘀咕:“榮貴妃也太倨傲了……”
安無恙無語,有種你當著榮貴妃的麵兒說啊!
耳尖的淑妃輕哼了一聲,“韋婕妤這愛背後議論人的毛病——還沒改掉啊?”
韋婕妤麵皮漲紅,“妾身……”
皇後板著臉道:“好了,都不要鬧了!大好的風光,全都被不知所謂的人給壞了!”
淑妃心下暗暗哼了一聲,卻也知曉自己這是撞到皇後槍口上了。
安無恙暗忖,這“不知所謂的人”指的是誰呢?榮貴妃?賢妃?淑妃?韋婕妤??
安無恙麵帶微笑,徐徐走進亭子中,親手為皇後倒了一盞茶,“皇後娘娘喝口茶,消消氣吧。今日春光這樣好,牡丹也開得富麗堂皇,娘娘看在這些花兒朵兒的份兒上,就莫要生氣了。”
安無恙的話語溫柔清和,好似一泓清泉,叫皇後心頭稍稍熨帖了些。
皇後抿了一口茶,嘆息道:“若是宮裏嬪妃都能像是你這般脾性,本宮做夢都能笑出來。”
淑妃撇了撇嘴,心中暗罵一聲“馬屁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