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到屋舍內,傅含英俏臉上惱怒未消,轉身落座在小榻上,卻見同屋秀女楚氏竟坐迴了飯桌前,細嚼慢嚥地吃了起來。
傅含英忍不住剜了她一眼:“你還吃呢?!”
楚氏秀女嚥下口中的臘肉,便捧起茶盞抿了一口,然後才道:“待會兒還要繼續學規矩呢,不吃飽飯怎麽能行?”
此話一出,傅含英頓時感覺到腹內饑饉之意襲來,她咬牙切齒道:“可惡,小小一個尚儀女官,居然敢不給我飯吃!”
楚氏秀女淡淡地道:“人家給了,是你自己不要的。”
傅含英再度惱羞成怒,區區一個佈政使的侄女,竟然敢嗆我?!
“楚韞玉!”傅含英咬牙切齒道,“別以為你伯父得皇上信重幾分,你便一定能入選!”
楚韞玉慢條斯理嚥下最後一口幹巴巴的米飯,平淡地說:“這與你何幹?”
“你——”傅含英氣得鼻子都歪了,這個楚氏打認識第一天,就跟她不對付!偏偏她伯父是江蘇佈政使楚驊!被皇上視為心腹!傅含英不得不承認,這個楚韞玉是一定會入選的!
一想到日後要與這楚氏一起侍奉君王,傅含英便氣息不順。
傅含英咬了咬貝齒,不打緊,楚氏隻是中上姿容,放在外頭,或許算個美人兒,但在佳麗雲集的後宮之中,不過尋常貨色,這種人或許可以憑著關係入宮,但絕難獲寵。
想到此,傅含英氣息順了不少。
“哼,走著瞧!”
隔壁的隔壁屋裏,安無恙和趙鬆蘿漱了口,正在兀自往唇上補胭脂。
安無恙忽地想到了什麽,“對了,和傅氏住在一個屋的那個秀女……”——倒是個冷靜自若的,一直就站在門邊兒上,冷眼瞧著傅氏作威作福。
趙鬆蘿道:“好像姓楚。”
安無恙瞬間想起來了:“似乎是佈政使楚驊……的侄女?”
趙鬆蘿咂了咂嘴,“佈政使啊,那可是正二品高官,管一省錢糧,又是江蘇這等富庶之地的佈政使,封疆大吏啊!”
安無恙暗想,若是楚驊的親生女兒,那便可堪與傅氏相提並論了。
這楚氏雖然容色不夠出挑,但冷靜自持、儀態不凡,很顯然,若是能選為宮妃,勢必比傅氏走得更加長遠安定。
趙鬆蘿道:“不過她跟傅氏同住一屋,也是怪可憐的。”
安無恙笑著說:“好了,該去前庭學規矩了。”
趙鬆蘿瞬間蔫兒,“成天吃不飽,還要每日學三四個時辰的規矩!我都瘦了!”
安無恙暗笑,才三天,哪裏能看出瘦不瘦?
安無恙低聲道:“你若實在吃不飽,可以給每日送飯菜的宮女塞些銀子,讓她給你加餐。”
聽得此言,趙鬆蘿頃刻間滿血複活:“還能這樣?!”
安無恙笑了笑,低聲道:“當然。”——宮女月例微薄,光指著那點銀子可怎麽夠?
她之所以如此篤定,是因為日前傍晚,她隱約瞧見有秀女給宮女塞過銀子,然後那個宮女那日晚上便拎著食盒進了那個秀女的屋舍。
“那位宮女姐姐呢?我這就去找她!”趙鬆蘿二話不說便要行動。
安無恙趕忙拉住她:“等她下次來送飯的時候再塞銀子。”——延秀館的使喚宮女統共不到十個,每日負責送飯送菜送水,再稍稍打掃一下房間、收走秀女的髒衣服而已,因此除非晨起或者用餐之時,很少能見到她們。
趙鬆蘿嘟囔道:“那豈不是下一頓飯還是吃不飽?”
安無恙頓覺好笑,這丫頭這幾天怕是餓壞了,便道:“日常兩餐太過顯眼,自是不能與眾不同的。就算你塞了銀子,也頂多晚上偷偷給你送一頓略好些的加餐。”
聽得此言,趙鬆蘿道:“好吧好吧,有加餐總比沒加餐好些。”
一刻鍾後。
秀女們雲集在寬闊的延秀館前庭,日頭已經高升。安無恙匆匆一掃,見那傅氏竟也來了,這傅含英倒也不是一味囂張。
畢竟教導秀女規矩禮儀的,除了皇後身邊的孫尚儀,還有一位年長些的徐尚儀。
這徐尚儀年約四旬,觀之眉宇敦和,這幾日教導秀女們規矩禮儀,倒也還算溫和。
隻是秀女們卻也無人敢小覷這位女官。
無他,徐尚儀姓徐!
而太後也姓徐!
不消說,徐尚儀乃是太後母族親眷,隻是輩分不高,論起來需得稱呼年歲比她還要年輕些的太後娘娘為“姑母”呢。
據說徐尚儀年輕喪夫,膝下無兒無女,卻執意不肯改嫁,太後讚賞其貞德,昔年太後還是皇後的時候,便求了先帝,將其選召入宮,為近身女官,而今已經是正五品尚儀。
尚儀女官頭戴烏紗,身著緋紅官袍,袍上赫然繡著白鷳補子。其容端正,不苟言笑。
徐尚儀的目光一一掃過眾秀女,目光在傅氏身上停留了片刻,而後道:“宮中規矩嚴明,不可高聲、不可妄語,更不可與人動手動腳!諸位秀女,可都聽清了?”
安無恙暗道,這分明是在敲打傅氏呢。
眾秀女少不得低頭稱“是”。
那傅氏也顯然收斂了方纔的囂張,低眉順眼的好似什麽都不曾發生。
接下來,無非就是練習行走、練習萬福與跪拜等各種禮儀,看似運動量不大,但要一遍遍蹲身行禮、一次次跪拜,也著實是繁瑣枯燥。
隨著日頭漸漸高升,其中有幾個弱質纖纖的秀女已經身段搖擺,著實無法跪拜端正、行禮溫文了。
徐尚儀蹙著眉露出不滿之色,“請諸位秀女麵朝頤寧宮,再行一次跪拜大禮。”
話音一落,秀女隻得忍著疲憊,斂衽跪拜。
正在此時,卻聽得“噗通”一聲,定睛一瞧,原來著傅氏秀女正躺在地上,眉眼緊閉,儼然一副累暈了的樣子。
傅氏側旁一個身量纖細的秀女發出驚呼:“傅秀女暈倒了!”
孫尚儀露出厭惡之色,徐尚儀亦不免微微蹙眉。
“徐姐姐,可要傳太醫來瞧瞧?”孫尚儀微微一笑問。
徐尚儀垂下眼瞼,平淡地說:“抬迴屋裏,叫她休息兩日便是。”——若真請了太醫,查出是裝病,屆時按照規矩需得叫她落選,可偏偏這傅氏是聖上發了話,勢必要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