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務司掌禮太監兼乾元殿總管太監呂吉劭在最終選閱後的第三日終於來到了延秀館,大虞一朝,太監最高品級便是掌禮太監、官居正四品。
先前第二輪的甄選,便是以呂吉劭為首的內務司主持遴選。——安清泰為了讓女兒順利通過這一輪,可塞了不少銀子呢。
這呂太監年約四旬,臉龐白淨圓潤,瞧著倒是一副和和氣氣的模樣。但內務司執掌宮闈刑罰,其權柄可堪與中宮皇後媲美。
想要在後宮安然無恙活到老,這呂太監是萬萬不能得罪的。
兩位尚儀女官亦是麵帶微笑,口中尊稱“總管”,行禮問候不迭。
“這月餘光景,兩位尚儀辛苦了。”呂太監略略客氣了兩句,便輕咳一聲,掃了一眾秀女一眼,便從袖中取出了一紙明黃色祥雲紋的摺子——這是天子敕諭。
皇帝的旨意通常有三種,書寫在黃帛上的聖旨,還有寫在紙上的敕諭——當然還有更簡單的“口諭”。
於後宮嬪妃而言,起碼要到嬪位,才夠格用得上聖旨冊文。
因此傅氏的臉色頓時黯然了三分,但還是連忙斂衽跪拜。
安無恙見狀,亦忙拉著不明所以的趙鬆蘿一並跪下聽旨。
呂吉劭暗暗掃了一眼已經跪得整整齊齊的秀女們,這一屆秀女還真是佼佼者眾多啊……
“咳咳!”呂吉劭肅然正色,“皇上敕諭:靖川侯之妹傅氏,蘊粹體和,含章挺秀,著封為正四品婕妤!”
傅氏臉色嗖地白了三分,她眼睛裏滿是不可置信,隻是四品婕妤而已?!
好在這敕諭不是單單指給傅氏一人的,若是聖旨,這會子傅氏便該立刻叩首謝恩,否則便是對君王不敬。
呂吉劭眼角的餘光冷然瞥了那傅氏一眼,暗暗嗤笑一聲,繼續揚聲道:“安佑伯安清泰之女安氏、山海關守備趙萬山之女趙氏、佈政使楚驊侄女楚氏,俱封為從五品才人!”
安無恙暗道了一聲“果然”,便聽那呂太監稍微一頓,又繼續念道:“雲州知州賀淮之女賀氏、南陽知府蕭品之女蕭氏,俱賜封正六品寶林。參軍沈蔚之女沈氏、通判江瓴之女江氏,封為從六品采女。士紳馮廣義之女大小馮氏封為正七品選侍,欽此!”
念罷,呂吉劭微笑著道:“諸位娘子可以謝恩了。”
眾人連忙叩拜,齊聲道:“謝皇上恩典!”
恩旨謝過,徐尚儀微笑著上前將神色恍惚的傅婕妤攙扶了起來,“恭喜婕妤、賀喜婕妤,婕妤可是此番新晉宮嬪中唯一一位位列世婦之人。”
傅婕妤這才勉強露出笑容。
而安無恙正要起身,卻發現有人攙了她一把,正疑惑可是楚才人,卻對上了孫尚儀那張麵帶笑意的臉。
“多謝孫尚儀。”安無恙忙低聲致謝。如今可是有三位才人,她也非最靠近孫尚儀的人。
孫尚儀特特過來扶她,可見皇後的態度。
楚才人默默看了孫尚儀一眼,眼觀鼻鼻觀心,並不多言。
趙鬆蘿俏臉上難掩激動之色,“我跟無恙姐姐一樣,也是才人呢!”
孫尚儀微笑頷首:“是,恭喜三位才人。”
楚才人一怔,安才人花容月貌、趙才人活潑可人,而她明明是最不顯眼的。到底是中宮身邊的尚儀女官,處事果然八麵玲瓏。
趙鬆蘿笑著問:“敢問尚儀,我們何時挪宮?我與無恙姐姐可否仍住在一處?”
孫尚儀道:“皇後娘娘已經為諸位娘娘安置好了宮室,安才人居祉福宮西偏殿,趙才人居惠宜宮東偏殿,楚才人居惠宜宮西偏殿,惠宜宮緊挨著祉福宮,三位才人日後往來也便宜。”
“太好了!”趙鬆蘿歡喜不已。
楚才人低眉若有所思,而後垂首道:“皇後娘娘實在是有心,嬪妾感激不盡。”
內廷有東六宮、西十殿——當然了,皇後的鳳棲宮不在其列。饒是如此,有資格居一宮一殿主位的,最起碼也得是位娘娘。她們三位才人位分低微,自然隻能住偏殿。
“三位才人請隨我來吧。延秀館離著東六宮倒也不遠。”孫尚儀一副十分溫柔體貼的樣子。
而徐尚儀也已經客氣地引領著傅婕妤等人往西十殿方向去了,安無恙聽了一耳朵,傅婕妤貌似被分配到了秋露殿、江采女也與之同住一殿,其餘人也盡皆往芙蓉池西而去。
秀女所居住的延秀館位於北宮偏遠之地,此行足足走了半個時辰,纔看到了一片碧波,想來便是內廷的芙蓉池了。
芙蓉池狹長,橫貫幾乎整個後宮。池中蓮葉無窮,隨風蕩漾,觀之宛若一片翠海。
而惠宜宮與祉福宮皆坐落在芙蓉池東側,並肩比鄰,飛簷鬥拱,觀之巍峨奢華。
“趙才人、楚才人,這裏便是惠宜宮了,惠宜宮並無旁的嬪妃,您二位安心去吧。”
“多謝尚儀指點。”楚韞玉當然也不是不通人情世故之人,不動聲色塞了一錠銀元寶給孫女官,“我請尚儀喝茶。”
趙鬆蘿也有樣學樣,飛快塞了銀錁子給孫尚儀,並甜甜笑道:“尚儀辛苦了。”
“多謝兩位娘子賞賜。娘子請慢走,下官還得送安才人去東邊兒的宮室。”
目送安無恙與孫尚儀的背影走出十幾步,趙鬆蘿忍不住歎了口氣,怎麽偏生跟楚才人分到一個宮室去了?若是能跟無恙姐姐住一宮該有多好啊。
楚才人睨了趙才人一眼,不免有些氣惱,這個趙氏,心思全寫在臉上,是一點都不遮掩啊!
惠宜宮正殿的朱紅大門中開,一眾宮女太監依然畢恭畢敬迎了上來。
“行了,別看了,先進去吧!”楚韞玉忍不住催促道。
趙鬆蘿這才迴過神來,掃了一眼跪迎的眾人,不消說裏頭便有她昔日貼身大丫頭雁迴。趙鬆蘿見到舊人,登時紅了眼圈,“雁迴,你終於來了,這些都是伺候我的人嗎?好多呀!”
楚韞玉此刻也見到了自己貼身侍女,亦是難掩動容,但聽得趙才人此言,登時噎了一下,忍不住咬牙切齒道:“趙才人莫不是渾忘了,我也住惠宜宮。”
趙鬆蘿呆了一下,不由訕訕。
楚韞玉深吸一口氣,道:“暗香、盈袖,隨我去西偏殿!”
“是,娘子!”
兩個十七八歲的侍女忙站起身來,上前攙扶著楚韞玉,便往西側偏殿而去,跪在地上的一半宮女太監也紛紛起身跟了上去。
雁迴亦起身上前,低聲道:“姑娘,如今不比在家中,說話多過過腦子。”
趙鬆蘿惱羞紅了臉,“知道了知道了!”她跺了跺腳,便飛快往東偏殿去了。
安無恙又跟著孫女官走了一盞茶的功夫,便到了祉福宮。
安無恙不消說又給孫女官塞了一份銀子,並客氣道:“尚儀不如進來喝杯茶吧。”
“多謝娘子好意,但下官還得迴去向皇後娘娘複命呢,娘子也請好生歇息,明日卯時三刻還要去鳳棲宮請安呢。”
卯時三刻!五點四十五!
可真有夠早的!
幸虧她穿越大虞朝已經十六七年了,早已養成了早睡早起的習慣,要不然這個點還真起不來!
啊不,卯時三刻就得抵達鳳棲宮!
也就是說她卯時前就得起床!
那會子天都還沒亮呢!
真是夭壽了啊!
孫尚儀又低聲道:“祉福宮東偏殿住著韋婕妤,韋婕妤是皇上潛邸舊人,又是韋太妃的侄女,安娘子需得多加禮敬纔好。”
“多謝尚儀提點,我記下了。”安無恙連忙點頭。
安無恙此刻倒是有些羨慕小趙和小楚,兩人所居住的惠宜宮並無高位嬪妃,關起門來便能自己說了算。
作為芙蓉池東側六宮之一,祉福宮是一座兩進的偌大宮室,也就是有前殿、後殿兩個正殿,但如今顯然都是空置的。無論韋婕妤還是她,都不夠格入住。
才邁入祉福宮儀門,便見兩個熟悉的身影朝她快步而來,盈盈見禮,“姑娘!”
兩個十五六歲的少女,俱是眉目清秀,小臉滿含激動之色,圓臉的那個已經一把抓住了安無恙的手,“您可算是來了,我和碧苔姐姐等您等得好苦!”
看到熟悉的舊人,安無恙亦是心頭一暖,她摸了摸那張白淨的小圓臉,又看向那個鴨蛋臉、身量略高些的丫頭:“碧苔,你與丹英何時入的內宮?”
碧苔道:“昨兒便進來了,今兒一早皇後娘娘身邊的女官便將我們送到祉福宮了。”
碧苔和丹英是安無恙在安佑伯府時候的貼身侍女,與她一般年歲。
眼下二人皆著宮女樣式的淺綠色圓領窄袖衫,配棗紅褶裙,著弓樣鞋,梳螺髻,幹淨整齊、落落大方。
嬪妃入宮,特許最多有兩個陪嫁侍女。安無恙也是一早問詢過了,兩個貼身丫頭皆願意陪伴她左右。
安無恙問:“可是孫尚儀?”
碧苔搖頭:“是一位九品女史,姓蘇。”
安無恙頓時失笑,她腦子壞掉了嗎?尚儀可是正五品的最高階女官,怎麽可能專門跑腿給陪嫁侍女引路?
不過鳳棲宮女史親自安排,可見中宮對她頗為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