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皓再次沉入修行時,青金色的真氣在經脈中流轉得愈發圓融。
掐絲琺琅烽火須彌座上散出的血氣,與他體內的童子功真氣交織。
竟在周身凝成了一層淡淡的光暈。
約莫一個時辰後,陳皓緩緩收功,吐出一口濁氣。
那氣息在燭火下竟化作一縷白汽,久久不散。
他站起身子來,隻覺渾身氣力充盈。
修為雖未突破至三流後期。
但是那十個成就點,讓童子功修行出來的真氣精純了不少。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一道叩門聲。
三長兩短,透著幾分小心翼翼。
“進來。”
伴隨著陳皓的開口。
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陳皓抬頭一看,這才發現是江南司的張掌司。
江南數州在大周皇朝向來是繁華之所。
蘇州的刺繡,南京的金銀,揚州的瓷器,杭州的綾羅綢緞.....
都是宮中不可或缺之物。
所以這江南司的地位在尚宮監之中自然也是非比尋常。
此刻,張掌司佝僂著身子鑽進尚宮監之中。
他反手帶上門,目光飛快地掃過屋內的陳設。
確認無人後,木管個落在陳皓身上,臉上堆起諂媚的笑,膝蓋一彎就跪了下去。
“奴才張謙,見過陳掌事!”
這一跪又快又急,誠心無比,膝蓋觸碰在地上,發出一道清脆的響聲。
陳皓坐在榻邊,指尖摩挲著錦盒的鎖釦,淡淡道。
“不知張掌司深夜來訪,有何要事?”
張謙趴在地上,頭埋得極低。
“屬下是來給陳掌事道喜的!您年紀輕輕就執掌尚宮監,這可是百年難遇的盛事,小的隻覺得遇到了明主,心裡歡喜的很。”
“以前是屬下有眼無珠,唐突了貴人,若有得罪之處,還請掌司海涵。”
陳皓垂眸看著跪在地上的張掌司,花白的頭頂,心中瞭然。
張掌司在尚宮監浸淫多年,最是識時務,如今見王公公倒台,自己上位,這是趕著來表忠心了。
他輕笑一聲:“張掌司言重了,都是為宮裡辦事,談不上得罪。”
“不過有個事情,你說的不對。”
陳皓話語一落,整個室內頓時一片冷靜,落針可聞,就連氛圍都變了。
張掌司擦了一擦額頭的汗水,然後開口說道。
“不知道是什麼事情,還請掌事告訴小的。”
陳皓見到目的已經到達,也順帶敲打了一下此人,笑了一笑,以一種開玩笑的語氣道。
“這宮中的明主隻有一個人,那便是當今聖皇。”
“是,是,是,掌事說的是。“
這張掌司往日裡雖與自己有些嫌隙。
可如今自己已是尚宮監掌事。
勝負已分,今日他前來,顯然是來投誠的。
能在尚宮監混到如今的位置的,都非等閒之輩,知道進退,倒是個識時務的聰明人。
自己剛上任不久,根基未穩,尚宮監內各方勢力盤根錯節。
確實需要有人在旁協助,為自己發聲,穩固地位。
而且,自己雖掌尚宮監,卻也冇有生殺予奪的權力。
實在犯不著為了往日的一些不快。
去得罪這樣一個在尚宮監摸爬滾打多年的老人。
陳皓麵上不動聲色,語氣平淡地開口.
“張掌司不必多禮,起來說話吧。”
張謙聞言,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連忙應道.
“謝陳掌事!”
他站起身,目光快速在房間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回陳皓身上,眼神閃爍了一下,靠近陳皓。
然後他從袖中掏出一張銀票,雙手捧著遞向陳皓,壓低聲音道。
“陳掌事剛上任,定然還有許多地方需要打點。”
“這是屬下的一點心意,還望陳掌事笑納。”
陳皓瞥了一眼那張銀票。
那上麵“兩千兩”的字樣格外醒目。
這張掌司倒是懂得規矩,出手便是兩千兩,隻是這心思未免有些太急切了。
他並未伸手去接,隻是淡淡道.
“張掌司這是做什麼?你我同屬尚宮監,都是為聖皇效力,不必如此客氣。”
張掌司捧著銀票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一瞬,隨即又堆得更厚了。
他活了大半輩子,哪裡聽不出陳皓的弦外之音。
這不是不想收,也並非是不收。
而是要有計劃的收,有目的的收,精準的收,科學的收,小心的收,細心的收.......
剛上任就收下屬的銀子,傳出去難免落人口實。
可若是日後“順理成章”地接受些“孝敬”,那就另當彆論了。
“是屬下糊塗了。”
張謙連忙將銀票揣回袖中,額頭在地上輕輕磕了磕。
“掌司說的是,屬下一定好好當差,絕不給掌事添麻煩。”
他偷眼瞧著陳皓,見對方嘴角噙著一絲淺淡的笑意,心中頓時安定下來。
這就對了。
陳皓要的不是這兩千兩銀子。
是他這個人,是他在尚宮監多年攢下的人脈和經驗。
需要的是一個好的口碑。
現在把銀子收下,反倒顯得生分。
這般“推讓”一番,既顯了風骨。
又給了他繼續表忠心的機會,當真是滴水不漏。
這樣一來,既不會落下受賄的話柄。
又能將自己牢牢拿捏在手中,手段當真是高明。
想通此節,張掌司心中對陳皓更是敬畏。
這人年紀輕輕就能爬上如此高位,果然不簡單
更重要的是不貪心,心思又玲瓏剔透。
怪不得能獨得皇後孃孃的恩寵。
他連忙將銀票收回袖中,訕訕笑道。
“是小的唐突了,陳掌事說的是,是屬下太著急了。”
陳皓看著張掌司的反應,知道他已經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心中頗為滿意。
他淡淡道。
“張掌司在尚宮監多年,對這裡的事務想必十分熟悉。日後尚宮監的諸多事宜,還要多勞煩張掌司費心。”
張掌司聞言,眼睛一亮,連忙躬身道。
“小的分內之事,定當為陳掌事分憂解難,絕不敢有絲毫懈怠!”
他知道,陳皓這是接納了自己的投誠,日後在尚宮監,自己也算有了靠山。
陳皓站起身,走到博古架前,拿起一隻青瓷瓶。
“前幾日清點庫房,發現一批前朝的瓷瓶,有幾件釉色極好。”
“張掌司對瓷器頗有研究,改日倒是可以一同品鑒。”
張謙連忙應道:“能得掌事垂詢,是屬下的榮幸!”
他知道,這是陳皓給了他一個“常來常往”的由頭。
那些不好明說的“交流”,往後儘可以藉著這樣的由頭送來。
陳皓將瓷瓶放回原處,轉過身時,臉上已帶上了幾分溫和,不再多言。
張掌司見狀,識趣地說道。
“那屬下就不打擾陳掌事歇息了,先行告退。”
待張掌司離開後,陳皓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張掌司的投誠,是個好的開始。
張謙這步棋走得快,他接得也不慢。
尚宮監裡像劉掌司那樣的刺頭還有不少。
有張謙這個“老人”帶頭歸順,往後的日子總要順遂些。
至於那兩千兩銀子,遲早會以彆的形式回到他手裡。
官場之上,好處要慢慢吃。
這才吃得安穩,吃得長久。
.......
陳皓關上門,轉身看向那掐絲琺琅烽火狼煙須彌座。
燭火下,紅珊瑚上的血光似乎更盛了些。
映得他眼底一片深沉。
天還未亮。
他指尖剛掐住童子功的印訣。
正想再修行一會兒。
青金色真氣剛在丹田泛起漣漪,院外便傳來“篤篤”的敲門聲。
比張掌司來時急促了三分,帶著幾分按捺不住的急切。
“進。”
他眼簾未抬,真氣依舊循著經脈緩緩遊走。
門軸轉動的吱呀聲裡,竟然是年紀頗大的孫掌司。
孫掌司像帶著一陣風擠了進來,手裡捧著個描金紫檀木盒。
臉上的笑堆得像要溢位來。
“陳掌事連夜操勞,屬下備了塊暖玉,據說能安神養氣,助益修行……”
陳皓緩緩睜眼,目光掃過木盒時,真氣恰好走完一個周天。
他抬手止住對方的話頭,指尖在膝頭輕輕一點。
“孫掌司可知,尚宮監庫房裡有多少暖玉?去年西域崑崙山進貢的那批羊脂暖玉,此刻正躺在第三排貨架的錦盒裡。”
孫掌司臉上的笑僵成了泥塑,捧著木盒的手微微發顫
“修行一道,貴在持之以恒,而非外物助益。”
陳皓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你把心思放在清點各房賬目上,比送這些東西實在。”
“是是是,屬下愚鈍!”
孫掌司慌忙將木盒揣回懷裡,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屬下這就去覈對西院的綢緞入庫單,絕不讓掌事費心!”
他幾乎是踉蹌著退出去的。
剛帶上門,錢掌司的聲音已在院外響起,透著十二分的恭敬。
“陳掌事在嗎?屬下有幾句肺腑之言想對您說……”
陳皓望著跳動的燭火,輕輕歎了口氣。
將這位西北司的錢掌司迎了進來。
錢掌司絮絮叨叨說著效忠的話,直到對方說到口乾舌燥,才緩緩開口。
“錢掌司在尚宮監二十三年,經手的西北貢品賬目能堆滿半間屋。”
“明日你把五年前西北司的底賬呈上來,讓我看看你的本事。”
門外的聲音戛然而止,隨即響起激動的應答。
“奴才遵命!屬下這就回去翻找!”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先後又有三位掌司登門。
送字畫的被陳皓以“庫房有更好的蘇大家真跡”懟了回去,獻計策的被反問“去年丟失的那箱東珠查得如何了”、
表忠心的則被指派去覈查浣衣局的月錢發放記錄。
陳皓應對得遊刃有餘。
敲打時如寒冰覆麵,給甜棗時又似春風拂麵。
他深知這些老狐狸的心思。
既想攀附新主,又怕被當成出頭鳥打。
隻能用這些迂迴的法子試探深淺。
一直到淩晨時分。
當最後一位掌司的腳步聲消失在迴廊儘頭,陳皓才重新凝神修行了起來。
隻是被這麼幾番打擾,真氣運轉已不如先前順暢。
但他也清楚,這是自己剛上任必須經曆的。
隻有把這些人安撫好了,尚宮監才能真正穩定下來。
尤其是新上任,不會處理人際關係也不成。
讓陳皓有些意外的是,始終冇見到劉掌司的身影。
他微微皺眉,心想這劉掌司莫非是不服自己管教?
滿院子的掌司都來了,唯獨隴南司劉掌司杳無音訊。
那老東西昨日在正廳裡,嘴角的不屑幾乎要溢位來。
若是如此,明日倒是得好好收拾一下他。
殺一殺他的銳氣,也好讓其他人看看不聽話的下場。
陳皓指尖在須彌座的雲紋上摩挲,眼底閃過一絲冷冽。
他不怕人來,就怕人不來。
不是他小肚雞腸。
而是新官上任三把火。
有時候,這火是一定要燒的,要不然一旦有人從中作梗,壞了自己的權威,從今以後,便不好帶人了。
次日天未亮。
陳皓推開房門時,卻見到了一道令他有些想象不到的身影。
尚宮監的石階下跪著個佝僂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