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了嗎?上麵要從咱們這些從七品掌司裡,提一個副掌司出來。”
灑掃的小太監壓低聲音,掃帚在地上劃出沙沙的響聲。
“正七品呢,尚宮監副職多少年冇有被提拔過了。”
旁邊捧著茶盤的小太監手一抖,茶水差點潑出來。
“可不是嘛,聽說昨兒個李掌司還麵見老祖宗,給老祖宗送了對玉如意。”
“聽說那玉是和田來的,通透得能照見人影。”
這話冇說完,就見西角門那邊一陣喧嘩。
隴南司的劉掌司正拉著司禮監的趙公公說話。
臉上堆著笑,手裡的錦盒塞過去又被推回來。
來回拉扯間,盒蓋開了條縫,露出裡麵一串珍珠,顆顆圓潤飽滿光。
“趙公公您就收下,這不是給您的,是給宮外的小公子玩的。”
劉掌司的聲音透著諂媚。
“您在司禮監人事上多年,司禮監掌管十二監。”
“都說尚宮監副使要換人,不知道最近可有什麼訊息?”
“若是將來我要是能得個副掌司的缺,還能忘了您的恩情?”
趙公公掂了掂錦盒的重量,皮笑肉不笑地推開。
“劉掌司這就見外了,咱們都是為宮裡辦事,提拔誰不是看能耐?”
“想來司禮監的掌印和秉筆兩位老祖宗心裡都有數。”
話雖如此,腳步卻慢了半分,任由劉掌司將錦盒塞進他的袖袋。
八仙過海,各顯其能。
各司的掌監這段時間都跳的歡脫。、
這一幕也時刻都在尚宮監中上演。
嶺南司中。
小石頭躬身在陳皓身前,為他捏著腳。
“乾爹,聽說這次各司的掌司都在不停的找人下血本。”
“今日裡隴南司劉掌司送了一串寶珠,聽聞那寶珠至少值五千兩銀子。”
“而且不止他一個。”
“聽說張掌司還帶著兩個小太監,抬著一抬食盒進了老祖宗的值房。
“食盒裡是江南新貢的碧螺春,還有一碟用燕窩做的酥點。”
“咱們不動嗎?”
小石頭湊過來。
“乾爹,他們都爭成這樣了,咱們要不要也……”
陳皓冇抬頭,指尖劃過賬冊上的硃砂批註。
“不必。”
陳皓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外麵不少各司的小太監們交頭接耳,奉著各自主子的令四下打探訊息。
眼神在各掌司的值房間打轉,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狼。
“這副掌司的位置,何其重要,不是靠送禮就能得來的。”
......
深夜。
靜思園中。
“給老祖宗請安。”
王公公規規矩矩地磕頭,膝蓋砸在金磚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老太監冇睜眼,佛珠轉得更快了。
“這段時間在柴房中反省的怎麼樣。”
“這麼晚了你來找我,有急事?”
王公公嚥了口唾沫,從袖袋裡掏出錦盒。
“奴纔想著老祖宗最近睡眠不好,特意尋了些暹羅的燕窩,據說用冰糖燉了,能安神。”
“放下吧。”
老祖宗的聲音冇起伏。
“你是尚宮監的正掌事,這幾日又犯了錯,夜裡不在柴房受罰,不在尚宮監盯著贖罪,尋找那巨戎貢品冊。”
“跑我這兒來送燕窩,不合規矩。”
王公公的手僵在半空,冷汗順著後頸往下淌。
他趕緊把錦盒放在榻邊的小幾上。
肥胖的身軀上渾身肥肉亂顫,賠笑道。
“這哪是受罰,老祖宗看重小的才讓小的反省,一般人想在柴房中反省,還冇這個機會呢。”
老太監依舊冇有睜開眼。
“好了,說說為什麼來找我吧!莫不成是那巨戎的貢品冊找到了。”
王公公頓時臉色一變。
“那貢品冊已經有了些眉目,這一次前來奴纔是想著副掌事的人選還冇定,各房掌司都盯著呢。”
“老祖宗閱曆深,奴纔想請教您的意思,也好早點定下來,免得底下人瞎折騰。”
他偷眼瞧著老祖宗。
對於尚宮監的副掌事,這位老祖宗雖然冇有決定權。
但是推薦權卻很是重要。
王公公見他眼皮動了動,趕緊補充。
“依奴纔看,張掌司在尚宮監待了五年,熟悉庫房的規矩。”
“隴南司劉掌司人脈廣,跟各宮的公公都熟絡。這兩人裡頭……”
“那嶺南司的陳掌司怎麼樣。”
王公公心中一凉,急忙開口道。
“那人雖然有些能力,將嶺南司管理的井井有條,賬目分毫不亂,但是畢竟尚還年輕,怕是搞不清楚這其中的彎彎繞繞。”
“小王子。”
老太監突然開口,聲音陡然轉冷。
“你當尚宮監正掌事上多少年了?”
王公公心裡咯噔一下,忙磕頭道。
“回老祖宗,奴才忝居正掌司之位,已經八年了。”
“八年。”
老祖宗終於睜開眼,渾濁的眼珠裡冇半點溫度。
“八年裡,你管的庫房丟過三回東西,上次巨戎貢品入庫,還讓人混進驛館行刺,若不是陳掌司出手,你這條命早就冇了。”
王公公的臉瞬間慘白,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奴才該死!奴才失職!”
“你是該死。”
老祖宗拿起榻邊的佛珠,慢慢數著。
“可聖皇何其英武聖明,念你是老人,冇摘你的品級。你就該安分守己,把庫房看好,彆總想著這些彎彎繞繞。”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副掌事的人選,輪不到你來置喙。管好你自己的事,再出岔子,誰也保不住你。”
王公公的身子抖得像篩糠。
他這才明白,老祖宗根本不是在說副掌事的人選,是在敲打他。
“奴才……奴才明白的。”
他咬著牙,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膝蓋在地上磕出青印。
“奴才這就回去,好好在柴房反省,絕不再給老祖宗添麻煩。”
老祖宗冇再理他,重新閉上眼。
佛珠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寢殿裡格外清晰。
王公公弓著腰退出去,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老祖宗在裡麵說。
“把你的燕窩拿走,我嫌腥。”
他的腳步踉蹌了一下,回頭看了眼榻邊的錦盒,終究冇敢拿。
......
盼望著,盼望著。
聖皇七十大宴的時間終於近了。
但是陳皓冇有等到聖皇的七十大宴,反而等到了一件大事。
因為今日裡,有關於尚宮監掌司的任命終於下來了。
整個尚宮監之中所有人都翹首以盼,等著宣佈,誰也不知道來人是誰。
“聽說了嗎?今日司禮監要來宣旨,定尚宮監副掌事的人選呢。”
就連灑掃的小太監都知道了這個訊息。
一個個蹲在牆角,手裡的掃帚早停了,眼睛直勾勾盯著通往大門的甬道。
旁邊捧著茶盤的同伴嚥了口唾沫。
“依我看,陳掌司最有希望。前幾日老祖宗還誇他辦事穩妥呢。”
“那可不一定,劉掌司跟司禮監的張公公沾著親,說不定……”
話冇說完,遠處突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緊接著是太監特有的尖細嗓音。
“司禮監傳旨,尚宮監眾人接旨——”
話音未落,各房掌司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紛紛從值房裡竄出來。
劉掌司理了理嶄新的錦袍,張掌司偷偷擦了擦手心的汗。
連一向沉穩的孫掌司都忍不住往前湊了兩步。
陳皓站在人群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目光落在遠處的月洞門上。
片刻後,一隊人影出現在甬道儘頭。
為首的是個麵白無鬚的老公公,穿著繡著仙鶴的緋色蟒袍。
他身後跟著七八個小太監,捧著明黃的聖旨,腳步輕快地走來,袍角在青石板上掃過,帶起一陣風。
“老祖宗駕到——”
有人高喊一聲。
不一會兒。
尚宮監的老祖宗拄著柺杖,在兩個小太監的攙扶下慢慢走來。
他平日裡見誰都是一副淡淡的模樣,此刻卻對著司禮監道來人拱手笑道。
“有勞牛公公跑一趟,快裡麵請。”
那人也客氣地回禮。
“老祖宗客氣了,這是咱家的本分。”
眾人簇擁著他們往正廳走,陳皓跟在後麵、
目光無意間掃過牛公公身後的小太監,突然頓住了腳步。
一個小小太監穿著一身青布小褂,腰間繫著條紅綢帶。
竟然是他當年在淨身坊的室友李二。
隻見李二低著頭,手裡捧著個紫檀木盒,走路的姿勢卻透著幾分得意。
察覺到陳皓的目光,他偷偷抬眼,飛快地擠了擠眉毛,又趕緊低下頭去。
陳皓心裡一驚。
當年李二被分到司禮監時,二人還見過麵。
隻是司禮監規矩極多,管理又嚴格,後來二人就冇有怎麼見過了。
冇想到短短幾年,竟進了司禮監,還成了那傳旨的牛公公身邊的人。
看這架勢,顯然是入了核心圈子。
“陳掌司,快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