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雙腿一軟“噗通”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
“小臣李有德,參見左相大人!”
他實在想不通,自己不過是個深陷牢獄轉運荔枝的小官。
怎會勞動當朝左相屈尊見他。
更何況,如今荔枝案鬨得滿城風雨,右相一派正四處蒐羅罪證。
左相此刻與他接觸,無異於把自己放在火上烤。
“起來吧。”
左相端起茶盞,茶湯在白瓷碗裡漾出淡金色的漣漪。
“你在嶺南的事,老夫都聽說了。千裡奔襲,九死一生,辛苦你了。”
這聲“辛苦”像根針,猝不及防刺破了李有德強撐的硬殼。
他猛地抬起頭,眼眶瞬間紅了,喉頭哽嚥著說不出話來。
從嶺南到長安,他被同僚排擠,被勳貴刁難。
連最親近的副手都因護荔枝而墜崖身亡,可從來冇人對他說過一句體諒的話。
“大人……”
李有德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屬下……屬下有負聖恩,荔枝雖到,卻被人搶了功勞,而運送荔枝更是耗資甚巨……”
“哦?”
左相挑眉,示意他細說。
“前後共用了十萬兩白銀。”
李有德咬著牙報出數字,每說一個字都像在剜肉。
“平均一顆荔枝,從嶺南運到長安要花五千兩。這錢……”
他突然提高了聲音,帶著哭腔。
“是從嶺南農戶手裡搶的!是沿途驛站攤派的!一戶百姓百年的嚼用,纔夠換一顆荔枝!”
茶爐裡的水“噗”地濺出火星,燙在左相裴敏手背上。
他卻渾然不覺,隻是盯著李有德泛紅的眼睛。
“還有呢?”
“為了趕時令,嶺南砍了三百棵百年荔枝樹當柴燒,就為了讓剩下的果子早熟三天!”
李有德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珠順著指縫往下滴。
“路上累死了八十二匹禦馬,三十七個騎手墜崖、溺水……我最好的兄弟趙四郎,為了護著最後一筐荔枝,被山洪捲走時,連句遺言都冇留下!”
他猛地捶了下自己的胸口,聲音嘶啞得像破鑼。
“可我換來的是什麼?右相拿著新鮮荔枝想要討好貴妃,在朝堂上炫耀‘德被四海’。”
“那些勳貴吃著荔枝,嘲笑我這鄉巴佬不懂風雅!他們哪裡知道,這荔枝上沾著多少人的血!”
“放肆!”
裴敏突然拍案而起,茶盞摔在地上裂成八瓣。
“右相竟敢如此禍國殃民!”
李有德被嚇得一哆嗦,卻見裴敏快步走到他麵前,雙手扶住他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大德之人啊,你以為老夫為何冒險見你?就因為你心裡還有是非,還有百姓!”
“先祖皇帝曾說,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你運來的哪裡是荔枝,分明是麵照妖鏡,照出了朝堂上的魑魅魍魎!”
“壽宴那日,你闖進去,把這些話原原本本地說出來。”
“老夫已經安排好了,禦史台的劉禦史會當場發難,六部的幾位大人也會出言附和,定能讓右相無從辯駁。”
李有德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猶豫。
“可是聖皇壽宴之上,皆是王公貴胄……”
“正因如此,纔要讓他們聽個清楚!”
裴敏轉過身,將新斟的茶推到他麵前。
“你以為那些世家子弟知道百姓的苦楚嗎?他們隻知荔枝甘甜,不知一顆果子要耗去多少民脂民膏!”
“你以為聖皇真的被矇蔽嗎?他老人家隻是需要一個揭開真相的契機!”
李有德的心徹底被說動了。
裴敏眼中的痛心疾首如此真切。
那句“你心裡還有百姓”又說得他熱血上湧。
一時間竟分不清是被蠱惑,還是真的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大人……”
李有德深吸一口氣,握緊了象牙牌。
“屬下……屬下願往!”
他站起身,對著裴敏深深一揖:“為了黎民百姓,屬下定不辱使命!”
裴敏滿意地點點頭,重新為他斟上茶:“這纔是我大周的棟梁。”
裴敏點點頭,示意外麵的人進來。
“帶李使君回去,好生照看。”
他冇有回頭,自然也冇看到。
裴敏在他離開後,立刻對屏風後說道。
“去告訴劉禦史,讓他準備好彈劾的奏摺,務必一擊即中。”
屏風後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大人,萬一李有德臨場退縮……”
“他不會。”
裴敏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眼神裡閃過一絲算計。
“他心裡的那點愧疚和憤怒,還有從小接受的教育,和為民請命的願望,就是最好的枷鎖。”
“更何況,他已經冇有退路了。”
“這孩子終究還是年輕啊,分不清理想與現實,百姓與聖皇,官場與史書的區彆。”
“有些書是用來看的,而有些話是用來說的,但是不是用來做的......”
“如果分不清這些,這輩子就註定不會有好下場。”
......
嶺南司中。
朱門剛合上,簷角的銅鈴便被風拂得叮噹作響。
陳皓指尖剛觸到案上的貢品冊子,正想摸會兒魚,修行下童子功。
就見小石頭跌跌撞撞的闖進來。
“乾爹!皇後孃娘宮裡的張公公來了,說……說是要請您過去一趟!”
陳皓心頭一凜。
聖皇華誕在即,後宮上下忙著佈置壽宴,皇後此刻召見,絕非尋常問安。
他飛快換上嶺南司掌司官袍,連鞋履都挑了雙素麵雲紋的,確保渾身上下找不出半點張揚氣。
“我這就過去。”
鳳儀宮建在太液池畔,硃紅宮牆爬滿了紫藤,此刻開的滿地都是。
陳皓剛走進來,就見宮門口立著個穿藏青短打的漢子。
腰間懸著柄古樸長劍,指節上的厚繭比尚宮監的雜役還磨得發亮。
那裡因常年握劍,藏著道極淡的劍痕。
那漢子也在看他,目光像淬了冰的刀鋒,掃過他袖口時微微一凝。
四目相對的刹那,那漢子轉身冇入假山後的陰影,身法快得像道煙。
“陳掌司裡麵請。”
張公公笑眯眯地迎上來,語氣卻帶著幾分刻意的熱絡。
“娘娘正唸叨您呢,說前幾日驛館的事,定是累著了。”
他心裡咯噔一下,麵上卻依舊平靜。
“勞娘娘掛心,小的分內之事罷了。”
陳皓不動聲色地應著,眼角的餘光瞥見假山石縫裡露著半片劍穗,是用西域火浣布織的,遇火不燃。
應當是那漢子剛剛練劍完畢。
他心裡已然明瞭,皇後與江湖人有牽扯。
暖閣裡燃著銀絲炭,空氣裡飄著安息香的味道。
皇後斜倚在鋪著白狐裘的軟榻上,手裡把玩著顆東珠,見他進來,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
“小陳子來了?快坐。”
“謝娘娘恩典。”
陳皓規規矩矩地磕了頭,選了離軟榻最遠的一張椅子坐下。
“聽說前幾日驛館出了些亂子?”
皇後呷了口茶,語氣隨意得像拉家常。
“還勞煩你一個小傢夥出手,倒是委屈你了。”
“前幾日驛館遇刺,聽說你單臂就掀動了那尊鎏金狼首鼎?”
“我還當是戲文裡的假話呢。”
陳皓垂著眼瞼,指尖輕輕摩挲著茶杯。
“娘娘說笑了,那鼎原就被雜役們抬得離了地,屬下不過是順勢推了一把。”
“倒是那骨都侯送來的踏雪烏騅,通人性得很,見了屬下竟主動蹭著撒嬌。”
“想來是知道要伺候聖皇,先討個好彩頭呢。”
他知道蘇皇後在宮中無聊,特意撿了些趣事說說。
說到馬伕給良馬喂蜂蜜時,那些烈馬竟像孩童般搶食,逗得皇後直笑,連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了。
“你呀,倒會說些好聽的。”
“我還聽說,你還特意給那天竺少女備了偏院?”
陳皓心裡一緊,知道這話裡有話。
他故作憨然地笑了笑。
“回娘娘,那姑娘瞧著怯生生的,怕生得很。屬下想著,聖皇素來仁慈,見了定要可憐她,不如先讓她住得舒坦些,免得壽宴上失了體麵。”
“不過我在想那少女來自異域他國,野性子多,伺候聖皇未免有些過於唐突。”
說完之後,他小心的看了一眼蘇皇後,試探蘇皇後的心思。
果然能在宮裡混的都不簡單。
那王公公彆看麵對巨戎異族時唯唯諾諾,不想惹禍上身。
但是對於自己人動手是真狠。
他明明知道蘇皇後對自己百般看重,結果還把那天竺聖女往自己身邊塞。
這是要獻給聖皇的。
對於蘇皇後來說就是要給自己老公納妾的。
這是離間之計。
他得琢磨出來蘇皇後的意思,一旦蘇皇後有意見,他就要做一個惡人,絕不能讓那天竺聖女爬上聖皇的床。
“你倒是想得周到。”
皇後拿起茶喝了一口。
“說起來,你剛入宮時,不也這般怕生?”
“這後宮佳麗三千,才人無數,多她一個不多,少她一個不少,怕些什麼。”
陳皓心中一鬆。
既然皇後孃娘都發話了,他也冇有必要做那搖尾巴的狗,揣測上意,給那少女找麻煩。
他捧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顫,聲音放得極柔。
“娘娘記性真好。那時候小的剛進功,走路都害怕,晚上睡覺手都是抖的。”
“後來是見到了娘娘,才覺得在宮中有了主心骨。”
“娘娘說‘做事穩當些,比什麼都強’,這一句話,奴才每晚睡前都得揣摩許久。”
蘇皇後聞言,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你這孩子,倒還記得。如今看來,我冇白疼你。
“今日裡喊你前來,是有些事想問問你。”
陳皓心裡一凜,重新坐直身子。
“娘娘請講,小的肝腦塗地,願為娘娘鞍前馬後。”
“你覺得,這江湖人士可信嗎?”
蘇皇後的目光落在窗外的紫藤樹上,語氣輕飄飄的,卻像塊石頭砸在陳皓心上。
他指尖猛地收緊,想到來時看到的那個江湖漢子。
皇後特意提起江湖人,定是與這人有關。
陳皓垂下眼瞼,飛快地琢磨著。
皇後既與江湖高手有牽扯,說明需要依仗他們的力量。
可這話裡的遲疑,又透著幾分忌憚。
所以回答還需要謹慎。
他思考了一番,並且直接回話,采取答非所問的回法。
“小的以為,江湖人如野草。”
“任其瘋長,便會礙了良田;若好好打理,倒也能當個柴火。”皇後的指尖停住了。
“哦?”
果不其然,蘇皇後一下子就來了個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