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爹,兒子在呢。”
“這樣的流民,京都有多少?”
小石頭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
“回乾爹,據兒子所知,光是京都城內,至少有數萬之眾。”
“若算上城外搭建窩棚的,恐怕……不下十萬。”
十萬。
陳皓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十萬流民,意味著十萬條命懸一線的性命。
而這,還隻是京都一地。
整個大周天下,又有多少這樣的流民?
“這些流民,近來朝廷可曾賑濟?”
“有過。”
小石頭苦笑。
“乾爹你也知道現在的情況,戶部撥了一批賑災糧,到了京兆府,就隻剩七成了,到了地方恐怕就剩下了一半,到了流民手裡,連三成都不到。”
“那剩下的呢?”
“自然是被層層剋扣,落進了那些官員的腰包。”
陳皓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這大周的官員,當真是爛到了骨子裡。
不對,他也是這大周的官員。
罵大周的官員,豈不是等於罵自己。
“救一人是善念,救天下卻是困難了。”
“這大周的氣數,怕是真的……迴天乏術了。”
馬車在雪地裡緩緩前行,車輪碾過積雪,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陳皓倚在車廂內,望著窗外漫天飛雪,心中五味雜陳。
他出身貧寒,幼時也曾餓得在雪地裡撿凍硬的樹皮充饑。
也是從泥地裡爬出來的。
若非父親捧當年著半袋粗糧跪在牙人麵前,最終以幾兩銀子的價錢,把他賣進了那座吃人的皇宮。
說不定此時的他早已凍斃街頭,成了這茫茫雪夜中的一具枯骨。
“救一人容易,救萬人難啊......”
陳皓輕歎一聲,正要放下車簾。
忽然,外麵傳來一道清脆悅耳的女聲。
“前方可是忠義公公的車駕?”
聲音不大,卻穿透了呼嘯的風雪,清晰地傳入車內。
陳皓手上動作一頓,眉頭微皺。
這聲音......
他心中咯噔一聲,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小石頭正想要回答,但是陳皓卻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說話。
卻不曾想這個時候,外麵那聲音更加篤信了起來。
“嗬嗬,陳公公果然在此,隻是怎麼見了咱家,反倒是不敢見麵了,莫非青瑤就這般讓公公討厭不成。”
那女聲笑得嫵媚,隨即便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陳皓掀開車簾一角,隻一眼便看清了來人。
雪色中,一頂華貴的軟轎停在不遠處,轎簾半掀。
一名身著火紅披風的女子款款而來。
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梨花槍——穆青瑤。
她今日一改往日的勁裝打扮,披風下是件貼身的雪白錦袍。
腰間繫著金絲軟帶,將那盈盈一握的細腰勾勒得淋漓儘致。
裸露在外的麵板皓白如玉,在漫天飛雪中晃得人眼暈。
穆青瑤看到車簾後的陳皓,眼中瞬間閃過一絲亮色,隨後踩著繡鞋快步走來,裙襬掃過積雪,留下淺淺的痕跡。
她身上的異香混著雪氣飄過來,陳皓下意識地蹙眉。
“公公,先前說好的事,我可一直記著,正想找機會與公公細說那天香豔姬**舞的安排。”
陳皓心中暗歎一聲。
當初為了突破修為,他與穆青瑤達成交易。
穆青瑤助他觀賞天香聖女的天香豔姬**舞,他則答應日後助她入宮,成為太子身邊的近侍。
那時他修為未突破開脈後期,想著藉助天香豔姬**舞更進一步,不得不應承下來。
可如今他已突破至開脈後期,實力大進。
再想起這樁交易,心中便有些後悔。
穆青瑤此女雖是江湖中人,但心機深沉,手段了得。
若真讓她入了後宮。
憑她那張臉和一身本事,萬一將小太子哄得團團轉,倘若真的上位了。
到那時,後宮必生波瀾。
更何況,此女並非自己人。
陳皓實在不願給自己添這麼個不可控的變數。
“穆姑娘。”
陳皓淡淡開口,語氣客氣卻疏離。
“這風雪天的,姑娘怎在此處?”
穆青瑤款款走到馬車邊,抬眸望向車內的陳皓,眼中流轉著幾分促狹。
“公公這話說的,青瑤在此等候,自然是專程來尋公公的。”
她說著,纖手輕輕搭在車廂邊沿,身子微微前傾,雪白的頸項在風雪中越發惹眼。
胸前的飽滿豐碩,更顯得雪白碩大。
“難道公公不歡迎青瑤嗎?”
陳皓麵色不變,隻是淡聲道。
“姑娘說笑了,隻是眼下風雪正急,咱家還有要事在身,恐怕無暇敘舊。”
言下之意,便是在下逐客令了。
穆青瑤卻絲毫不以為意,反而笑得更加嫵媚。
“陳公公這般冷淡,可叫青瑤好生傷心。”
她輕歎一聲,卻旋即話鋒一轉。
“不過青瑤今日前來,確是有要事相告。”
“公公可聽聞了?人榜第十的血手判官柳無常,前些時日修成了永字八鋒判官筆法,如今正準備重新揚名立萬,要挑戰當今人榜第十五的玉麵神捕蘇明月!”
陳皓眼中閃過一絲訝色。
血手判官柳無常?
此人他自然知曉。
此人之前常年排在人榜第十,成名已有十餘年,一手判官筆出神入化,曾在江湖中掀起過不小的腥風血雨。
之前蘇明月挑戰他不是對手。
自己趁著他真氣耗儘之時,救下了蘇明月。
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他這忠義公公的名號,方纔開始真正的進入了許多江湖人的視線中。。
後來血手判官被他撿漏擊敗,柳無常人榜排名下降到了第十一位。
這一次人榜重排,飛羽公子李尋歡到了第二名。
後麵的人重新排序,才又回到了第十四名。
以第十名挑戰第十五名的‘玉麵神捕蘇明月’,很顯然這不是為了名聲,而是想一雪前恥。
這兩人若是交手,必然是驚天動地的一戰。
穆青瑤見陳皓沉默,知他心中已動,便繼續道。
“更妙的是,蘇神捕此次彆出心裁,竟然想出了門票製的法子。”
“凡是想觀戰者,皆需購買門票,少則十兩,多則百兩不等。”
“而所得銀錢,蘇神捕分文不取,全部用來賑濟京都的流民!”
說到這裡,穆青瑤美目流轉,定定地望著陳皓。
“公公方纔不是還在為這滿城流民感慨嗎?如今既能觀摩高手對決,又能救濟蒼生,豈不是兩全其美?”
“不知公公可有興趣,與青瑤同去一觀?”
陳皓沉吟片刻。
人榜高手交鋒,確實難得一見。
尋常江湖名宿,在這些人麵前都不夠看。
若能親眼目睹,於自身修為必有裨益。
更何況,所得銀錢用於賑災,也算是一樁善舉。
隻是......
他抬眼看向穆青瑤,眼中帶著幾分審視。
此女突然出現,又恰好提及此事,隻怕不僅僅是為了邀他觀戰這般簡單。
但轉念一想,人榜高手交手,錯過了便再難遇見。
況且此事乃是公開之舉,穆青瑤縱有心機,也難在眾目睽睽之下做什麼手腳。
想到這裡,陳皓終於點了點頭。
“也罷,既然蘇神捕如此有心,咱家便去看看。”
他頓了頓,又道:“小石頭。”
“乾爹。”小石頭立刻應聲。
“掉頭,隨穆姑娘前去。”
“是。”
陳皓又轉向穆青瑤,淡聲道。
“天下百姓受苦,咱家現如今身居高位,做為大周朝廷官員也不能落後,宣揚出去,咱家願捐出一年俸祿,權作賑濟災民之用。”
穆青瑤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繼而笑得愈發嫵媚。
“公公當真是菩薩心腸,青瑤替那些流民謝過公公了。”
她說著,竟真的盈盈一拜,那披風下的曲線在雪色中越發惹眼。
陳皓麵無表情地收回目光,重新放下車簾。
“穆姑娘前麵帶路吧。”
“公公請。”
穆青瑤掩嘴輕笑,轉身款款回到自己的軟轎中。
兩輛車駕一前一後,在風雪中朝著京都東城的方向駛去。
車廂內,老疙瘩和二丫頭縮在角落,黑豆般的眼睛滴溜溜地轉著。
陳皓靠在軟墊上,指尖輕輕叩擊著膝蓋。
風雪越下越大,將整個京都籠罩在一片蒼茫之中。
遠處,隱約傳來擂鼓之聲,以及震天的喊聲,在雪夜中迴盪。
像是催促著什麼即將到來的大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