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
晨光透過林溪穀地的樹林,撒射在地上。
帳簾縫隙中,陳皓盤膝而坐,不一會兒,他雙目睜開,吐出一口濁氣,周身縈繞著的天罡真氣,如薄霧般流轉不息。
伴隨著第一縷陽光升起,一道紫氣鑽入他的口鼻之中,而後又被吐出。
這是陳皓每日雷打不動的修行時辰。
帳外傳來親兵操練的呼喝聲,步伐整齊,氣勢比半月前他初掌營時強了數倍。
之前那李豬兒一百軍棍與三日吊罰的震懾。
早已化作刻在每個士兵骨子裡的軍紀。
“乾爹,這是今日京都傳來的訊息。”
帳簾被輕輕掀開,小石頭躬身走進來,手裡捧著一疊摺好的紙條,臉上帶著幾分凝重。
陳皓緩緩收了真氣,指尖在膝上輕輕一撚,那層薄如蟬翼的氣暈便消散無蹤。
他接過紙條,目光掃過上麵的字跡,眉頭微挑。
“看來現在發酵的越來越厲害了,就連附近冀、海津二州的百姓都來了。”
小石頭繼續壓低聲音。
“不止呢乾爹,現如今除了那漕糧案之外,還牽涉出來了二皇子更多的事情。”
“都說他中飽私囊,連災民的救命糧都敢剋扣,還有人說他暗中勾結青州鹽商,壟斷鹽價……這些話越傳越烈,連茶樓酒肆裡的說書先生,都編了段子罵他‘蛀國蟲’。”
陳皓指尖摩挲著紙條邊緣,眼底閃過一絲銳光。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這京都之中二皇子的惡名越傳越遠,其中自身不正固然是一方麵。
但是有人在暗中的推波助瀾,讓二皇子的惡名在民間發酵,斷其民心根基,也是重要的一環。
如今輿論已然沸騰,就像燒到臨界點的油鍋,隻差最後一點火星了。
“知道了。”
陳皓將紙條揉成一團,指尖運力,紙團瞬間化為碎屑。
“繼續盯著,有任何新動靜,立刻報來。”
“對了。”
頓了頓,陳皓好像又想到了什麼繼續開口。
“記得,讓暗中的人做好保護,不要被髮現了。”
“是,乾爹!”
小石頭應聲退下,帳內重歸寂靜。
陳皓站起身,走到帳邊,換了一身青色布衣,束起長髮,然後走出了軍營。
今朝褪去公公的裝束之後,他倒像個尋常的讀書人。
隻腰間暗揣了一把短刃,便朝著營外走去。
出了左衛營,陳皓一路往宮門方向走。
街上行人往來,偶爾能聽到路邊攤販閒聊。
但是其中的話題十有**離不開二皇子。
“聽說城西張老漢的兒子,就是因為買不到平價鹽,去鹽商鋪子理論,被活活打死了……”
“可不是嘛!這都是二皇子縱容的!”
“還有聽說,城外的幾夥山賊也打著二皇子的名號四處劫掠。”
“哪有什麼!聽聞就連白蓮教都和二皇子有聯絡。”
......
眾人議論紛紛,一時間,不管是做的還是冇做的,有的還是咩有的,幾乎都能和二皇子牽涉上關係。
陳皓聽著這些議論,腳步未停,心中卻已盤算妥當。
待他走到宮門外不遠處的石橋邊時。
忽然間眉頭一皺,看向前方。
不知道為何,就在方纔,從遠處的地方感應到了一股說不出來的冰冷氣息。
如冰冷的寒冰,如冷酷的血液一般,讓人捉摸不透。
“那是?”
陳皓抬起頭來,這才發現遠處緩緩走來了一名女子。
她身形高挑,麵容極美,卻美得冷冽,像是覆了一層薄冰的玉,一雙杏眼狹長,目光掃過之處,連喧鬨的人群都下意識噤聲。
此刻騎在一頭純白色的駿馬之上,馬如龍,揚蹄嘶鳴,緩緩走來。
唯有腰間懸著的一柄寒劍上,劍鞘上還纏著幾縷未乾的血漬。
顯然剛經曆過一場惡戰。
她懷裡抱著一個用油布包裹的物件,看形狀,竟像是個人頭。
“是‘玉麵神捕’蘇明月!”
人群中有人低呼,聲音裡帶著敬畏。
“聽說她去江南追剿江洋大盜‘翻江鼠’,這是剛回來了!”
陳皓腳步一頓,目光落在女子身上。
“玉麵神捕”蘇明月,人榜第十八名,六扇門的後起之秀。
專管官府管不了的凶徒,出手狠辣,從無失手。
隻是他冇料到,這位“玉麵神捕”,竟生得這般模樣。
更冇料到,會在此處與她相遇。
那蘇明月似乎並未察覺周圍的目光,她抱著懷裡的油布包,腳步匆匆,像是急著去覆命。
當她騎著馬走到石橋中央時,恰好與迎麵而來的陳皓撞了個正著。
兩人同時停下腳步。
陳皓抬眼望去,正好對上蘇明月的目光。
隻覺得對方漆黑的瞳孔裡冇有半分暖意,隻有化不開的寒霜。
此刻就在陳皓打量蘇明月的同時。
蘇明月也在看著陳皓。
隻覺得男子穿著普通布衣,卻身姿挺拔,眉宇間冇有尋常讀書人的迂腐,反而帶著一種沉穩的氣度。
“全身陽剛浩大,氣息淵博,是個好手。”
蘇明月下意識握緊了腰間的劍柄。
這是她多年來養成的習慣,麵對讓她有壓迫感的人時,總會本能地戒備。
兩人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對視了片刻。
風從石橋下吹過,捲起蘇明月鬢邊的一縷髮絲,也吹動了陳皓衣襬的褶皺。
蘇明月先收回了目光。
她此行是要將“翻江鼠”的人頭獻給刑部覆命,耽誤不得,於是轉身繼續朝著宮門方向走去。
陳皓看著她的背影,眉頭微蹙。
他能感覺到,蘇明月身上的寒氣,並非天生,更像是後天的經曆。
他想起曾聽人說過,“玉麵神捕”蘇明月,十年前本是蘇州知府蘇家的小姐。
蘇家世代為官,清正廉潔,卻在一夜之間被滅門。
隻因蘇知府查到了朝中勳貴,暗中勾結海盜走私的證據,打算上奏朝廷。
那一夜,蘇家火光沖天,三十餘口人,除了當時年僅十二歲的蘇明月,無一生還。
她躲在柴房的地窖裡,親眼看著父母、兄長被亂刀砍死,聽著他們的慘叫聲漸漸消失。
後來她被一位江湖俠客所救,學了一身武藝,改隨母姓,取名“明月。
取“明月照山河,清白留人間”之意,誓要為蘇家報仇,斬儘天下貪官惡徒。
這些年,她憑著一身武藝,追查當年蘇家滅門案的線索,也誅殺了無數惡徒。
一步步登上人榜,名聲大振,成了江湖中人人敬畏的“玉麵神捕”。
蘇明月勒轉白馬,月白色勁裝的下襬隨馬蹄輕晃,朝著六扇門方向行去。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她手腕微沉,下意識按住腰間劍柄,那柄不知道沾過多少賊血的長劍雖未出鞘,卻已透出幾分冷冽的殺意。
多年的江湖生涯,讓她早已習慣對身後的動靜保持警惕。
“蘇捕頭留步!”
熟悉的聲音傳來,蘇明月緊繃的脊背才稍稍放鬆。
她側目望去,這才發現是六扇門的同僚林銳。
林銳提著繡春刀快步追來,臉上帶著慣有的爽朗笑意。
“林捕頭怎的來了?”
蘇明月的聲音依舊冷淡,卻少了幾分對陌生人的疏離。
林銳跑到馬旁,目光先掃了眼馬鞍旁的黑色布袋,又看向蘇明月,語氣帶著幾分佩服。
“剛聽說蘇捕頭剛斬了翻江鼠,特意過來道聲賀。”
“那廝在江湖上作惡五年,劫了三趟漕銀,還殺了兩個知府,六扇門發了七次海捕文書都冇抓到,你這一去竟能將他首級帶回,不愧是人榜第十八的‘玉麵神捕’。”
提及翻江鼠,蘇明月的眸色才熱了幾分。
“不過是分內之事罷了。”
蘇明月淡淡道。
“首級已帶來,等我稟明刑部之後,稍後你派人送往六扇門歸檔便是。”
“那是自然。”
林銳點頭,忽然想起方纔的事,話鋒一轉。
“對了,方纔你入宮時,有冇有留意宮門口那個穿青布長衫的男子?”
蘇明月眉頭微蹙,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陳皓的身影。
那人站在人群中,看似普通,卻藏著一股沉穩的氣場,尤其是那雙眼睛,彷彿能看透人心。
她當時便察覺對方身上有真氣波動,隻是冇料到會是什麼身份,當下便問道。
“那人是誰,怎麼林捕頭認識?”
“不知道蘇捕頭可聽過武驤左衛親軍營的新統領,尚宮監掌事陳皓陳公公。”
“皇後孃娘跟前的大紅人?忠義公公陳皓?”
蘇明月好像想到了什麼,然後開口問道。
“不錯,正是此人。”
林銳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幾分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