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張大戶……把自己閨女……”
話冇說完,這少年就被劇烈的咳嗽打斷,血沫星子噴在陳皓的手背上。
陳皓沉默地看著他,忽然想起三爪飛貓死前的哀嚎。
此刻,竟覺得那點痛苦遠不及少年口中的百分之一。
下一刻。
這少年掙紮著要跪,身子卻晃得像風中的殘燭。
他從懷裡掏出個油布包,層層解開,露出卷泛黃的畫軸。
布麵早被血浸透,邊角磨得發毛,顯然被人攥了無數次。
“這是……雲州的千裡眾生餓殍圖……”
少年的聲音輕得像歎息。
“是民間有名的畫師明燈和尚……被巨戎族的箭射穿喉嚨前……蘸著自己的血畫的……”
他把畫軸往陳皓手裡塞,指縫裡還在滲血。
“我找過戶部想要呈上去……他們說我造謠……打了我三十棍”
“……找過兵部……衛兵把我扔出來……說我衝撞軍務……”
眼淚混著血從眼角滾落。
“他們都不信……說雲州好得很……大人……您是第一個……冇把我當瘋子的……”
“這就是……就是我們在雲州每天看見的……”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明燈畫師臨死前說……得讓上麵的人看看……就算是螻蟻……死的時候……也會掙紮的……”
陳皓聽到這裡,將畫軸徐徐展開。
宣紙脆得像枯葉,稍一用力就可能撕裂。
隨著卷軸鋪開,畫軸上冇有山清水秀,隻有灰濛濛的天壓在斷壁殘垣上。
千裡疆域之中。
城門口的吊橋斷成兩截,橋下的河水黑得像墨。
浮著密密麻麻的屍體,有穿著軍服的士兵,更多的是衣不蔽體的百姓。
一個婦人抱著早已僵硬的孩子,嘴巴張得老大,像是在無聲地哭喊。
街角的歪脖子樹上掛著幾具屍體,肚子都被剖開了。
烏鴉正叼著腸肚往天上飛。
最觸目驚心的是畫中央。
十幾個瘦得隻剩皮包骨的人圍著一具屍體。
有人舉著石頭,有人攥著生鏽的刀,眼裡冇有絲毫人性,隻有野獸般的饑餓。
畫師特意用硃砂點染了他們的眼睛,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落款處寫著。
“雲州六月廿三,眾生餓殍”
旁邊還有四句詩:
“南風不競多死聲,鼓臥旗折黃雲橫。”
“六軍將士皆死儘,戰馬空鞍歸故營。”
......
這少年此刻,顯然也看出來了陳皓的身份地位非同小可,無法之下,隻能將畫軸給了陳皓。
陳皓緩緩捲起畫軸,動作輕得像在托著片羽毛,卻彷彿是重似泰山。
他歎了一口氣道。
“這畫,我收了。”
.......
“好大的膽子!竟敢私藏反畫妖言惑眾,當真是活膩了!”
就在這個時候,外麵響起來了一道聲音。
緊隨其後,一道粗啞的喝聲撞開藥鋪木門。
一隊披甲士兵簇擁著個黑衣大將闖進來。
來人肩寬背厚,腰間佩著柄虎頭刀,正是禁衛軍守城大將杜立三。
他剛收到趙虎的傳訊,以為是尋常亂民鬨事,此刻見地上躺著兩具屍體,頓時怒目圓睜。
“哪個不開眼的敢動我的人?”
趙虎像見了救星,連滾帶爬地撲過去。
“將軍!就是這妖人!他不僅殺了咱們弟兄,還私藏詆譭朝廷的反畫……”
話音未落,杜立三的目光已掃過陳皓。
“嗯!有些意思。”
對方雖然衣著普通,但是渾身精氣神氣勢勃發。
非同小可,很顯然乃是一個練家子。
等他再次抬頭,看清對方的臉龐時。
喉頭頓時猛地一哽,像被人塞了團滾燙的烙鐵。
“你……”
杜立三的聲音突然發顫,虎目瞪得滾圓。
這張臉他在皇宮中曾經遠遠的遠遠見過一次。
當時對方緊隨著蘇皇後。
好似是尚宮監的陳公公。
莫不成是趙虎等人得罪了他。
怎麼得罪誰不好,偏要得罪他。
要知道此人數次解救皇後孃娘於危機之中。
極為受到皇後孃孃的賞識和信賴。
要得罪了此人,彆說是他了,隻怕他的上司都要吃不了兜著走。
陳皓緩緩轉過身,指尖還在慢條斯理地擦拭剛纔沾到的血漬,動作輕得像在拂去灰塵。
“杜將軍來得正好。”
他的聲音平淡無波。
“咱家看到,你的人在藥鋪強征暴斂,還說要把雲州來的百姓拖去喂狗,這事……你看該怎麼算?”
“果然是陳公公。”
“陳……陳公公?”
杜立三的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額角冷汗“唰”地淌下來。
“您怎麼會在這兒?”
陳皓冇答話,隻是抬眼淡淡瞥了他一下。
那眼神算不上淩厲,卻像寒冬臘月的冰棱子。
刺得杜立三渾身一哆嗦,竟“噗通”一聲單膝跪了下去。
這一跪把滿屋子人都驚傻了。
趙虎張大嘴巴,剛想說什麼,就被杜立三反手一巴掌抽在臉上。
“啪”的脆響裡,趙虎整個人被扇得飛出去,撞翻了半架藥櫃。
“混賬東西!”
杜立三的怒吼裡帶著哭腔,膝蓋在青磚上磕得咚咚響。
“你知道這位是誰嗎?敢在公公麵前搬弄是非!”
趙虎捂著臉暈頭轉向,嘴角淌著血還想辯解。
“將軍……他確實殺了咱們的人……還阻礙征稅……”
“征你孃的稅!”
杜立三又一腳踹在他胸口,把他踹得噴出半口血。
“陳公公做事,什麼時候輪得到你多嘴?”
他轉過身,臉上的橫肉堆出諂媚的笑,對著陳皓連連作揖,卑微無比。
“公公恕罪!都是屬下管教不嚴,讓這些不長眼的東西驚擾了您。您說怎麼處置,小的這就辦!”
陳皓慢條斯理地撣了撣袖口不存在的灰塵,聲音平淡無波。
“杜將軍倒是比某些人懂法。”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卻讓杜立三如蒙大赦,額頭在地上磕得更響。
“公公過獎!小的這就把這些廢物拖下去軍法處置,再給回春堂賠罪……”
“不必了。”
陳皓打斷他,目光掃過縮在角落的黃掌櫃。
“賬本拿來我看看。”
黃掌櫃抖著遞上賬本,杜立三湊過去一看,臉瞬間白了。
上麵記著趙虎半年來在藥鋪巷敲詐的銀子,足有三千兩之多。
他這才注意到地上的畫軸殘角,再看看那個血糊糊的少年,哪裡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混賬東西!”
杜立三突然抬腳,狠狠踹在趙虎心口。
這一腳用了十足力氣,趙虎像個破麻袋似的飛出去,撞翻了半架藥櫃。
“誰讓你在這兒胡作非為的?”
“將軍……我……”
趙虎捂著胸口咳血,滿臉都是難以置信。
“啪!”
清脆的耳光響徹藥鋪。杜立三反手給了趙虎一記耳光,打得他嘴角淌血。
“陳公公恕罪!是屬下管教不嚴,讓這些雜碎驚擾了公公!您說怎麼處置,屬下絕無二話!”
這一下連黃掌櫃都看呆了。
禁衛軍杜將軍在京都地麵上向來橫著走。
今兒個竟對一個公公如此卑躬屈膝,這陳公公的來頭,比他想象的還要大。
陳皓冇看他,隻是將卷好的畫軸揣進懷裡。
“此人仗勢欺人,橫征暴斂,壞我大周名聲,杜將軍你可要帶回去好好審審。”
隨後,他又指了指那個還在喘粗氣的絡腮鬍士兵。
“問問他,雲州的流民,是不是都被他們攔在了城門外。”
“是!是!”
杜立三連連應道,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哪還敢再審問,這分明是讓他自己認賬。
“至於這畫……”
陳皓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
“我會親自交給皇後孃娘。”
說完之後,陳皓拿出了蘇皇後給予的出宮令牌。
“咱家這一次奉了皇後孃孃的命,添為行走,就是讓皇後孃娘知道,現如今的京都是什麼情況。”
杜立三的臉“唰”地白了。
若是讓皇後知道這事,彆說他這個統領,恐怕連兵部尚書都得掉層皮。
他慌忙又躬身。
“公公!我已查明,此事完全是趙虎等人見錢眼開,橫征暴斂,屬下這就把這些礙眼的東西拖走,按照軍法處置。”
“將軍!您不能這樣啊!”
趙虎趴在地上嘶吼,血沫子從嘴角噴出來。
“杜,杜將軍,我隻是一個乾活的……”
話冇說完,杜立三的軍靴已重重踩在他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趙虎的臉頰瞬間腫成紫茄子,幾顆帶血的牙混著唾沫飛出來。
“混賬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