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林晨父親見麵的時間定在了週末下午。
在這之前,林晨說要帶我去一個地方。
“哪裡?”我問。
“我家。”他說,“不是林家大宅,是我自己的公寓。我想讓你看看……真實的我。”
週六下午,林晨開車來接我。他冇有穿平時的休閒裝,而是穿了一件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看起來像個大學生。
“緊張嗎?”他問。
“有一點。”我老實承認,“見你父親,比見任何客戶都緊張。”
“我也是。”林晨苦笑,“但我想,在你見他之前,你應該先瞭解我。全部的,真實的,冇有任何偽裝的。”
車子開進一個高檔小區。環境很好,綠樹成蔭,人車分流,每棟樓都不高,但設計很有格調。秋日的陽光透過梧桐樹的葉子灑下來,在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些光影隨風輕輕晃動,像水麵的漣漪。空氣裡瀰漫著桂花的甜香,還有修剪過的草坪散發出的青草氣息,整個小區安靜得像一幅油畫,隻有偶爾響起的鳥鳴打破這片寧靜。
林晨的公寓在十八樓。開啟門,我愣住了。
不是想象中的奢華豪宅,而是一個……很簡單的空間。白色的牆壁,原木色的地板,簡單的傢俱,最多的就是書。午後的陽光從落地窗斜斜地照進來,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溫暖的金黃,空氣中能看到微塵在光柱中緩緩浮動,像無數細小的星子在舞蹈。一整麵牆的書架,從地板到天花板,擺滿了各種書籍,書脊的顏色深淺不一,像一幅巨大的、沉默的抽象畫。
“這些都是你的?”我問。
“嗯。”林晨點頭,“建築、設計、藝術、心理學……什麼都有。我喜歡看書,因為書裡有很多世界,很多可能性。”
我走到書架前,隨手抽出一本。是英文原版的《建築的永恒之道》,書頁有些發黃,顯然被翻過很多次。
“你很喜歡建築?”我問。
“喜歡。”林晨說,“但喜歡也冇用。我爸說,建築是‘不切實際的夢想’,傢俱纔是‘實實在在的生意’。”
他的聲音裡有一種淡淡的悲哀。我放下書,看向他。
“林晨。”我說,“能跟我講講嗎?你的童年,你的家庭,你……為什麼這麼想逃離?”
林晨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城市,背影顯得有些孤單。窗外的天空是那種秋日特有的、清澈而高遠的藍,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過,像慵懶的羊群。遠處的高樓玻璃幕牆反射著耀眼的光芒,整座城市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像一座巨大的、冰冷的寶石。而此刻站在窗前的他,卻像一座孤島,與這片繁華隔著看不見的距離。
“好。”他終於開口,“我講給你聽。”
***
我們坐在落地窗前的沙發上。林晨泡了兩杯茶,然後開始講述。
“我從小就知道,我和彆人不一樣。”他說,“彆的小朋友可以玩泥巴,爬樹,打遊戲。我不行。我要學鋼琴,學英語,學各種‘上流社會’的禮儀。我爸說,林家的繼承人,必須優秀,必須完美。”
“你媽媽呢?”我問。
“我媽……”林晨的眼神黯淡下來,“她在我十歲那年去世了。癌症。從那以後,我就隻有我爸了。而他……對我要求更嚴格了。”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在微微顫抖。
“十二歲那年,我第一次反抗。”林晨繼續說,“我不想學鋼琴,我想學畫畫。我爸很生氣,說畫畫是‘冇出息的東西’,把我所有的畫具都扔了。那天晚上,我躲在房間裡哭,發誓一定要離開這個家。”
“所以你選擇了建築?”我問。
“嗯。”林晨點頭,“建築是我能想到的,離傢俱最遠的專業。我想,如果我學建築,我爸就冇法逼我接手傢俱公司了吧?但我錯了。無論我學什麼,在他眼裡,我的歸宿隻有一個:林氏家居。”
“你去英國留學,也是想逃離?”
“是。”林晨苦笑,“我想,離得遠一點,也許就能自由一點。但就算在英國,我爸還是能遙控我。他安排我住在他朋友的家裡,讓‘叔叔阿姨’看著我。每個月給我固定的生活費,多一分都冇有。他說,要讓我知道,離開林家,我什麼都不是。”
我看著他。這個二十五歲的男孩,臉上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重。
“那……你現在的生活費?”我問。
“我自己賺。”林晨說,“我在英國打工,做家教,做翻譯,什麼都做。回國後,我也冇拿過家裡一分錢。我住這個公寓,是用我自己攢的錢租的。雖然不大,雖然簡單,但……它是我的。”
他說“我的”的時候,眼神裡有一種驕傲。那種驕傲,不是來自財富,而是來自獨立。
“林晨。”我說,“你很了不起。”
“不。”林晨搖頭,“我冇什麼了不起的。我隻是……不想認輸。不想讓我爸說中,不想讓他覺得,離開林家,我真的什麼都不是。”
“所以你纔來我們公司?”我問,“想證明自己?”
“一開始是。”林晨說,“但後來……不是了。後來,我是真的喜歡這個工作,喜歡這個團隊,喜歡……你。”
他看著我,眼神很溫柔。
“金敏,你知道嗎?在你這裡,我第一次感覺到被尊重。不是因為我是林氏家居的公子,而是因為我是林晨,一個有能力的員工。你罵我的時候,是真的因為我有錯。你誇我的時候,是真的因為我做得好。這種感覺……很真實,很溫暖。”
我的心被觸動了。原來,對他來說,這麼簡單的東西,都如此珍貴。
“林晨。”我說,“你的價值,不需要用你爸的標準來衡量。你就是你,林晨,一個善良,努力,有夢想的年輕人。這就夠了。”
“真的夠嗎?”林晨問,聲音有些顫抖,“如果我爸真的不認我了,如果我一無所有了,你……你還會喜歡我嗎?”
“會。”我毫不猶豫地說,“林晨,我喜歡的是你這個人,不是你的身份,不是你的財富。就算你一無所有,你還是你,還是那個會為了學Excel熬夜,會為了團隊拚命,會為了我……努力的你。”
林晨的眼睛紅了。他低下頭,肩膀在微微顫抖。
“謝謝你。”他說,聲音哽咽,“金敏,謝謝你。從來冇有人……從來冇有人在乎過我想要什麼。他們都隻在乎我能給林家帶來什麼,能給公司帶來什麼。隻有你,在乎我。”
我抱住他。他的身體在顫抖,像受傷的小獸,終於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灣。
“林晨。”我輕聲說,“你不需要再一個人扛了。以後,有我陪你。”
“嗯。”林晨點頭,眼淚滴在我的肩膀上,“金敏,我愛你。”
“我也愛你。”我說。
這是第一次,我們說出“愛”這個字。不是喜歡,是愛。
沉重,深刻,帶著承諾的愛。
***
哭過之後,林晨的情緒穩定了一些。我們坐在沙發上,他靠在我肩上,像依賴母親的孩子。
“我爸約你見麵,一定是為了讓我回去。”林晨說,“他會用各種手段,威脅,利誘,施壓。金敏,你要做好準備。”
“我知道。”我說,“但我不怕。”
“我怕。”林晨說,“我怕你受傷,怕你被他為難,怕你……因為我而受苦。”
“林晨。”我捧住他的臉,讓他看著我,“聽著。選擇和你在一起,是我自己的決定。無論遇到什麼困難,無論你爸怎麼反對,我都不會後悔。因為你值得。”
林晨看著我,眼淚又流了下來。但這次,不是悲傷的眼淚,是感動的眼淚。
“金敏。”他說,“我一定會讓你幸福的。就算全世界都反對,我也要和你在一起。”
“好。”我點頭,“我們在一起。”
我們在沙發上坐了很久,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依偎著。窗外的陽光慢慢西斜,把房間染成溫暖的橘黃色。
“林晨。”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你爸……知道你媽媽的事嗎?你媽媽對你的影響?”
林晨的身體僵了一下。
“不知道。”他說,“我們很少提媽媽。我爸覺得,提媽媽會讓我變得軟弱。但我知道,媽媽是支援我的。她生前常說,希望我能做自己喜歡的事,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那你媽媽……”
“她是個畫家。”林晨說,眼神變得溫柔,“一個很有才華,但很孤獨的畫家。她嫁給我爸,是因為家族聯姻。她不愛他,他也不理解她。她的一生……很不快樂。”
“所以你不想重複她的悲劇?”我問。
“嗯。”林晨點頭,“我不想像媽媽一樣,被困在不喜歡的生活裡,最後鬱鬱而終。我想活得像個人,有夢想,有選擇,有……愛。”
他說“愛”的時候,看著我。眼神裡有堅定,有渴望,有對未來無限的憧憬。
“林晨。”我說,“你不會重複你媽媽的悲劇。因為你有我,我會支援你,陪伴你,和你一起創造你想要的生活。”
“真的可以嗎?”林晨問,“真的可以……擺脫家族的束縛,創造自己的生活嗎?”
“可以。”我堅定地說,“隻要你想,就可以。我會幫你。”
林晨笑了。那笑容,像陽光穿透烏雲,照亮了整個房間。
“金敏。”他說,“遇見你,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
“我也是。”我說。
***
晚上,林晨送我回家。在樓下,他握住我的手。
“明天。”他說,“我和你一起去見我爸。”
“不用。”我說,“我自己去就可以。”
“不。”林晨搖頭,“這是我爸,這是我該麵對的事。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去。”
“可是……”
“冇有可是。”林晨堅定地說,“金敏,我說過,我們要一起麵對。明天,就是我們第一次並肩作戰。”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擔憂,有緊張,但更多的是……勇氣。
為了我,為了我們的未來,他願意直麵他最恐懼的人。
“好。”我說,“我們一起。”
林晨笑了。他低下頭,在我額頭上印下一個吻。
“晚安。”他說。
“晚安。”
我看著他的車消失在夜色中,然後轉身上樓。
心裡,有緊張,有不安,但也有……力量。
因為知道,我不是一個人。
因為知道,有一個人,願意為了我,對抗全世界。
金敏,你真的愛了。
三十五歲,第一次,真正的愛。
感覺……很重,但很好。
***
回到家,我收到蘇曉的訊息:“寶,明天要見家長了?緊張嗎?”
我回覆:“緊張,但不怕。”
“為什麼?”
“因為林晨會陪我。”
“那就好。”蘇曉發了個擁抱的表情,“記住,你們是兩個人。兩個人在一起,就冇有什麼過不去的坎。”
“嗯。”
放下手機,我走到窗前。窗外的城市,燈火輝煌,卻又漆黑一片,交彙在地平線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