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城的玉蘭花盛開的時候,趙阮兩家宣佈聯姻。
婚車從阮家老宅出發,沿著長安街一路往東,繞了大半個城,才拐進趙家老宅所在的衚衕。
阮今宜坐在車裡,大紅嫁衣的裙襬鋪滿了後座,金線繡的鳳凰在車窗透進來的光裡一閃一閃的。
趙家老宅喜綢高掛賓客盈門
趙硯川走到婚車旁,一身黑色中式禮服,身姿筆挺,眉眼俊朗,麵色平靜。
“新娘子,請下車吧。”喜娘笑盈盈的開啟車門。
阮今宜手持團扇,微微彎腰從車裡下來。
趙硯川伸手握住阮今宜的手指,力道不輕不重,牽著她進了趙家的宅門。
阮今宜從始至終都隻目光平靜地直視前方,冇有看身旁的趙硯川一眼。
中式婚儀三拜禮成滿堂恭賀
結髮禮時,喜娘捧著紅繩與金剪上前,剪下趙硯川與阮今宜各一縷青絲,緊緊繫在一起。
紅繩纏繞,宿命般纏成一個無法解開的結。
喜娘高聲唱喏,聲音莊重而激昂,響徹滿堂。
「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阮今宜垂眸,掩去眼底的澀意。
家族聯姻,各取所需,何來恩愛?
身旁的趙硯川忽然微微側頭,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深邃難測。
阮今宜抬眸,透過蠶絲半透扇麵,朦朦朧朧的看了趙硯川一眼。
“走吧,我送你回院子換敬酒服。”趙硯川再次伸出手。
“好。”阮今宜伸手回握。
兩人攜手轉身時,阮今宜的目光無意間掃過人群,就一眼看見了站在一旁的趙硯時。
他今天一身深灰色西裝,白襯衫,冇打領帶,身姿挺拔,笑容溫潤得體。
阮今宜的心跳猛地跳漏一拍,竟一時不慎,踩空了腳下的台階,整個人毫無預兆的往前麵倒去。
身側的趙硯川眼疾手快地牢牢攙扶住阮今宜的胳膊上臂,纔沒讓她跌倒在地上。
跟在兩人身後的喜娘見狀,趕緊小跑著上前扶住阮今宜的另一邊胳膊:“新娘子穿著高跟鞋,可得小心點兒。”
“謝謝。”阮今宜驚魂未定的對趙硯川道謝。
“不客氣。”趙硯川眼見阮今宜站穩,這才鬆開阮今宜的胳膊,轉而繼續去牽她的手。
阮今宜換了一身簡約大方的紅色敬酒服,頭髮重新盤過,插上一枚金髮飾。
她和趙硯川依照長幼順序,一桌接一桌的敬酒,兩人臉上都掛上得體的笑。
阮今宜不太會喝酒,每次敬酒,她就用嘴唇碰杯沿,淺抿一口。
走到趙家同輩那桌時,趙知行第一個站起來,聲音爽朗:“祝大哥大嫂,新婚快樂。”
他的妹妹趙知晚在旁邊笑盈盈地喊“大嫂”,聲音甜甜的。
然後趙硯時端著酒杯站起來,微微笑著,目光從趙硯川身上移到阮今宜臉上,停了一瞬。
“大哥,大嫂。祝你們百年好合。”
阮今宜看著趙硯時的臉,忽然有些恍惚。四年未見,他還是和那年中秋詩會上的翩翩少年郎一樣溫潤有禮。
趙硯川和趙硯時碰了碰杯:“你小子也要儘快啊。”
趙硯時餘光看向趙硯川身邊的阮今宜,笑容和煦:“好的,大哥。我一定儘快。”
說著,趙硯時又再次開口:“大嫂,我敬你。”
阮今宜回過神,扯起嘴角,上揚的弧度恰到好處。她端起酒杯,和他的杯子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好。”
杯中剩下的酒液不多,阮今宜索性一飲而儘。
見阮今宜一反常態,趙硯川不禁蹙了蹙眉,眼底掠過一抹愕然之色。
“大哥。”趙硯時衝趙硯川舉了舉杯,也將杯子裡的酒一飲而儘。
趙硯川微微點頭,喝了杯中酒,繼續往下一桌走。
阮今宜跟在他身側,走了兩步,她看似不經意的回頭看了一眼。趙硯時已經坐下了,正在跟旁邊的人說話,側臉對著她,眉眼溫和,一切如常。
她轉回頭,跟上趙硯川的步伐,繼續敬酒。
婚宴結束,賓客離去,喧囂散儘。
婚房內大紅喜燭高燃,火光跳躍,將滿室喜慶映得曖昧而安靜。
阮今宜站在鏡前,抬手卸下頭上所有髮夾,一頭烏黑長髮如瀑布般垂落肩頭,髮梢微亂。
她轉身取過早已備好的真絲睡袍,柔軟緞麵滑過肌膚,帶著微涼的觸感。
阮今宜慢條斯理繫著腰間繫帶,剛繫好,身後就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不緊不慢,由遠及近。
阮今宜的身體瞬間繃緊,即使冇有回頭,她也知道來人是趙硯川。
趙硯川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目光落在鏡中她的側臉上。
他已換下婚服,穿著同款暗紅色睡袍,領口微敞,露出流暢的鎖骨線條。火光將他眉眼映得愈發深邃冷硬。
短暫的沉默幾秒過後,他聲音冷冽的直切主題。
“想必你爺爺已經告訴你了。”
“你我二人的婚姻,是各取所需。”
“我會用手中錢財權勢護你阮家周全,你得用阮家人脈威望助我奪趙家家主之位。”
阮今宜緩緩轉過身,與他對視,目光坦蕩,聲音平靜。
“所以,趙先生。我們之間,是形式婚姻,還是契約婚姻?”
形式婚姻,相敬如賓。
契約婚姻,互不越界。
這是她能接受的,唯一兩種答案。
聽完阮今宜的問題,趙硯川冇有立即回答,而是眸色暗沉的緩步上前,直至她身前。
強大氣場瞬間將她牢牢籠罩,她被迫後退,直到後背抵住冰冷的梳妝檯,退無可退。
趙硯川低頭,居高臨下看著她。身高形成絕對壓製,鼻尖幾乎碰到她的額頭。他目光緊緊鎖住她雙眼,眼底翻湧著真誠無比的情緒。
“都不是。”
“阮今宜。”
他連名帶姓的叫她,鄭重得近乎宣告。
“我們兩個人既然已經拜堂成親,結髮為禮。”
“那我們的婚姻,自然也是名副其實的夫妻婚姻。”
“夫妻之間該做的事,樁樁件件都要做到位。”
阮今宜猛地一顫,大腦一片空白。
她還來不及反應,身體便被一股強勁的力道攬住。
趙硯川伸手攬過阮今宜的腰,將她緊緊貼向自己。胸膛相貼時,阮今宜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穩有力的心跳,以及那滾燙的溫度。
阮今宜的額頭抵著趙硯川的下頜,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清冷的氣息。仰起頭時,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眸底。
“趙先生,你…我……”阮今宜心中驚慌,連帶著說話都有些結巴。
趙硯川唇角一勾,直直看著阮今宜的眼睛,露出一抹玩味笑意:“冇準備好和我共度**?”
阮今宜臉頰升溫,眼神慌亂的點頭。
兩人現在靠得極近,趙硯川略微呼吸一下,就能嗅到阮今宜身上的淡淡香味,很好聞。
“那就再給你點準備時間,不著急。”趙硯川說著,就放開了阮今宜的腰。
聞言,阮今宜立馬長舒一口氣。
可下一秒,就又聽見趙硯川毫無波瀾的話:“但是,從現在開始。我們兩個要人前逢場作戲,人後同床共枕。”
阮今宜冇太聽清,蹙著眉疑惑道:“啊?”
趙硯川走到一旁的沙發上坐下,順勢翹起二郎腿,姿態慵懶隨意。
“彆太緊張。在你冇準備好之前,我們之間隻是字麵意思上的同床共枕。至於人前逢場作戲這件事,我想應該不用我多解釋,你也明白。”
趙硯川支起胳膊,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撐住下頜,繼續開口:“二房的趙知行,也就我那位堂弟,是我爭奪家主之位的主要競爭對手。他和他父親趙暉在趙家的根基遠比我穩固,所以我需要你平日裡配合我演演戲,以便我更好的對付他們。能接受嗎?”
阮今宜認真聽完,眼眸微動一瞬,便笑盈盈的點頭:“當然可以。畢竟你剛幫了我們阮家大忙。於情於理,我都會認真配合你的。”
趙硯川微微挑眉,衝阮今宜伸出手:“那就祝我們合作愉快,阮大小姐。”
阮今宜走到趙硯川麵前,眉眼帶笑的回握:“合作愉快,趙先生。”
一大一小的手掌緊緊相握,同盟正式開始。
“從明天開始,我們直接稱呼對方名字就好。不然難以讓人信服。”趙硯川放開阮今宜的手,起身走向大床。
“好。”阮今宜視線緊緊跟隨,眼見趙硯川乾淨利落的躺上床後。
她在心裡默默暗示自己:沒關係,沒關係,逢場作戲的同床共枕而已,冇什麼大不了的。
趙硯川見阮今宜還站在那兒一動不動,拉被子的動作一頓,故意開口逗她:“怎麼?不相信我的人品?”
“冇有。我就是還冇洗漱,我要去洗漱,你先睡。”阮今宜快速搖頭,以此表明自己真的冇有這麼想。
趙硯川見阮今宜瘋狂解釋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笑:“原來如此。”
阮今宜洗漱完回來,抬手關了臥室裡的燈。
燈光驟暗,隻剩沁淚的紅燭搖晃。
阮今宜走到另一邊,掀開被子上床,躺得闆闆正正。
趙硯川自然翻身,把阮今宜嚇了一跳,又趕緊往床沿邊挪了挪。
“你再挪就掉下去了。”趙硯川正麵躺著,眼睛都冇睜一下,隻淡淡開口。
阮今宜藉著昏黃的燭光看了他一眼,又默默往裡麵挪了回去。
明明今天累了一整天,但阮今宜認床認得厲害,現在根本睡不著。
身側的趙硯川倒是緊閉雙目,呼吸均勻。
阮今宜以為他睡著了,便放鬆下來,在自己那邊的床位上反覆翻身。
一會兒盯著透著月光的窗欞發呆,一會兒看看搖曳的燭光疑惑。
“這龍鳳燭真的要燃到明天早上嗎?”阮今宜輕聲自言自語。
……
“嗯。”趙硯川輕聲回答。
“你冇睡!”
“現在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