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街上,人頭攢動。
皇家禁軍分列兩側,身著盔甲,手持兵器,將前來圍觀的人潮牢牢地禁錮住,街道中央,大婚的儀仗隊一路暢行無阻,向著公主府的方向蔓延而去。
可那些熱火朝天的議論聲,便是再調一倍的人手來,也壓不下分毫。
幾個婦人指著嫁妝隊伍,麵露羨色:“不愧是長公主出嫁,這排麵,當真是十裡紅妝。
”
“欸你們快看駙馬爺,這般意氣風發,哪裡像是被逼婚的,分明是心甘情願。
”
人群深處,也仍有些不合時宜的嘟囔聲:“皇家威壓,就算有不滿也不敢在麵上表露啊。
”
眾人七嘴八舌,祝福的,打趣的,暗諷的,明明各說各話,卻達成了一片熱鬨的和諧。
這般光景,須臾十幾日前,陸驚瀾剛見識過一次。
他又一次策馬行在佇列最前方,然而與前番凱旋不同,他眼底眉梢透著的春風得意,但凡不是個瞎子應該都能看出來。
他挺直脊背,迎上大半個京城的熱烈目光,微微上翹的嘴角壓不住,也不想壓。
是,他滿心歡喜。
他恨不得全京城都知道他滿心歡喜。
他一麵領隊前行,一麵頻頻回首,望向身後的鑾轎,明明知道看不見她,可還是想看,想一遍一遍地看。
鑾轎內,厚厚的車簾隔絕了嘈雜的人聲,但蕭璟仍能捕捉到零星的隻言片語,她一點一點地拚湊著,嘴角的笑意也一點一點加深。
很好,人和錢,都是她的。
她甚至琢磨起來,要不要看在陸驚瀾如此「配合」的份上,給他分一半,但瞬間便否決了這個想法,他人都嫁進公主府了,她的便是他的,還分什麼。
若他真能延續蕭家的氣運,榮華富貴、權勢地位,她都甘願奉上,即便他要那虛無縹緲的真心,她也會努力試試的。
不知行了多久,儀仗終於穩穩地抵達了公主府,蕭璟斂起那些紛亂的思緒,屏了口氣,端正儀態,等著女官伸出手扶她下轎。
可車簾掀開,伸過來的卻是一隻沉穩有力的手臂,以及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那個聲音,隻是不似平日那般沉聲靜氣,還帶著微微的喘聲。
“璟妹,可以下轎了。
”
她遲疑了一下,才搭上他的手臂,起身的同時還在小聲問:“大哥,你怎麼來了,你不是在淩霄殿主持宮宴嗎?”
喜帕隔絕了她的視線,她看不見蕭啟的臉,隻能聽見他有些顫的聲音貼著身側傳來。
“不親自來,大哥總是不放心。
”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蘊含的情緒也更複雜,“那天的事,你還在怪大哥嗎?”
“不,我冇有。
”她立刻否認,可歎了口氣,又輕聲問,“大哥,那你會怪我嗎?怪我這麼任性?”
蕭啟終於笑了:“傻話,大哥若是怪你,今日怎麼會來?”
喜帕下,蕭璟忽然覺得眼睛酸酸的,那隻原本虛虛搭在他臂上的手,不由自主地越抓越緊。
她不想放手。
長兄如父這幾個字,於大哥是責任,於她則是本能的依賴。
她緊緊靠著蕭啟的臂膀,三年前那個寒風凜冽的夜,她在父皇靈前哭到昏厥,意識迷濛的最後一刻,也是這樣可靠的一雙手臂,穩穩地接住了她,扶起了她。
“陸驚瀾,本王把妹妹托付給你了。
”
蕭啟終於停下了腳步,聲音很穩,但被她攥著的手臂卻在微微顫抖。
“臣萬死不辭。
”
陸驚瀾的承諾一字一頓,將還有些恍神的她拉了回來。
“去吧。
”大哥輕輕吐出兩個字,隔著喜帕擦過她耳畔。
蕭璟屏了口氣,鬆開了手。
她得放手,放手去賭一個可能,賭一個噩夢不會成真的可能。
禮官高唱,拜堂禮始。
透過喜帕揚起的那一小道縫隙,蕭璟瞥見她裙下的蹙金繡鞋,和一雙雲紋烏靴相對而立,他們的鞋尖捱得極近,將要俯身之時,她甚至感覺到有一瞬的相觸,那觸感又輕又快,像是幻覺,但還是令她忍不住微微蜷起腳尖。
堂中那些笑語賀言,在她耳邊漸漸亂成一團嘈雜,越來越模糊,她好像什麼都聽不到,心神儘數凝在方纔將觸未觸的鞋尖上,以及那蜷縮到陣陣發麻的腳趾頭。
從足下到心口,從酥麻到慌亂。
當那些紛雜的思緒終於隨著喧囂褪去時,蕭璟發現自己已身處紅燭高照的婚房,燈花爆開一聲“劈啪”的脆響,女官含笑賀道:“請駙馬爺揭喜帕,夫妻相見,永結同心。
”
話音剛落,一柄玉如意輕輕探入喜帕下沿,緩緩上挑,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視線重歸清晰的第一刻,映入她眼簾的是他那雙澄澈的眼眸,隻是今夜並非一池靜水,更像是暗流湧動的潮。
四目相對間,她不禁放慢了呼吸。
陸驚瀾眼尾帶笑,但望向她的目光卻並不輕浮,他的語氣很鄭重,說出來的話卻實在淺顯:“殿下今天真好看,比臣想的還好看。
”
蕭璟忍不住漾開一個淺笑,她當然知道自己好看。
從小到大,對她容貌的溢美之詞不知聽了多少——烏髮雪膚,生得一張明豔臉龐,眸光清亮,眼尾微揚,自有一股嫵媚風流;朱唇飽滿,不點而紅,比時令的櫻桃更誘人三分。
可眼前這個人,竟然隻會如此直白地誇一句「好看」,可偏偏誇得她內心有點歡喜。
她微微垂下頭,快速地小聲回道:“你今天也很好看。
”
今夜這話,她確是真心實意的,他本就生得俊朗,大紅婚服一襯,更添幾分恣意不拘,那雙燦若星辰的眸子,都快把她冠上的東珠比下去了。
笑意瞬間在他的眉眼間漫開,連聲音裡都藏不住:“臣知道。
”
一旁的女官許是聽見了這有些稚氣的對話,笑著奉上合巹匏瓜,“請殿下和駙馬飲合巹酒。
”
那匏瓜一分為二,用一根紅線牢牢繫著。
兩人各自執起一半,手臂交纏,距離被驟然拉近,近到她能清晰地看見映在他眼中那張越來越紅的臉,近到她能感覺他的呼吸聲越來越重,拂過她額前的氣息越來越熱。
陸驚瀾原本穩穩端著的手,忽然就抖了一下,連匏瓜裡的酒都灑出了些,不偏不倚滴落在她身上。
他先是一愣,視線下意識地追著那幾滴酒的去向,逐漸下移,看著它們慢慢浸入她大紅的婚服,再洇開幾點深深淺淺的痕跡。
等他反應過來時,目光已經落在了一個本不該停留的位置上。
他猛地抬眼看她,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慌亂。
就在同一瞬間,蕭璟感覺到一片突如其來的,濕濕的涼意蔓延開來,然後那一小塊浸了酒液的衣料,便緊緊地貼在了腿側的肌膚上。
全身的血液登時就湧上了她的臉。
兩人的目光慌亂地撞了一下,便立刻分開。
幾乎冇有一點猶豫,兩人默契地選擇了忽略這點「小差錯」,仰頭將酒一飲而儘,又趕忙放開纏在一處的手臂,彆過臉,努力維持麵上的冷靜。
可蕭璟胸腔裡那顆快要吵翻天的心告訴她,她根本冷靜不了。
旁邊的女官顯然將一切看得一清二楚,她柔聲道:“殿下可要更衣,奴婢傳人進來伺候?”
更衣?現在?
蕭璟慌得都說不出話,她用力搖了搖通紅的臉,可那處衣物被浸透的不適感,又確實存在,難以忽略。
正當她咬著唇,不知該如何開口時,沉默了許久的陸驚瀾突然站起身,上前半步,擋在她麵前。
他的耳根紅得像要滴血,聲音磕磕絆絆的:“今日禮儀繁多,殿下應當也乏了,你們…你們先退下吧,衣裙放那就行。
”
女官呆呆地看著二人,茫然道:“禮未成,奴婢怎能……”
“無妨,”他頭都不敢抬,眼睛緊緊盯著地磚,“後麵的…後麵的禮儀我都知道,演練過許多遍,你們退下吧。
”
女官隻好領著侍女們退下,房門被輕輕合上的那一刻,蕭璟終於緩了口氣。
陸驚瀾依然背對著她,雙手緊攥,聲音發澀:“臣這就去屏風後麵,殿下放心,臣絕對不會偷看。
”
說罷,他動作僵硬地向屏風後快步走去。
路過茶案時,許是甩手的動作太大,他的衣袖帶到了案上的茶具,那隻潔白如玉的瓷盞“咕嚕咕嚕”地滾到了桌子邊緣,他趕忙伸手去接,不想腳下又被紫檀木凳絆了一下,踉蹌了兩步剛站穩,便聽得一聲清脆的“啪”。
那白瓷盞,碎了個四五六七瓣。
他整個人愣在原地,伸出的手還僵在半空,光看背影蕭璟都能猜到他此刻臉上滿是心虛和慌亂。
她再也忍不住了,低低地偷笑起來,方纔的那點尷尬和不適,早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畢竟,有人看起來更丟臉。
她心裡鬆快了些,故意逗他:“陸驚瀾,這套茶具可是孤品,你得賠我。
”
她這一開口打趣,他緊繃的肩反而鬆弛下來,竟轉身走了回來,在她麵前緩緩蹲下,抬頭望向她笑意嫣然的臉,聲線沉穩了許多:“好,我陪你。
”
“那你打算怎麼賠?”
他眸色深了些,但她依然能清清楚楚地看見自己的身影被鎖在其中,“殿下希望臣怎麼陪?”
蕭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說不出緣由,她裝作一副思考的樣子,歪著頭躲開那灼熱的目光,小聲嘀咕著:“嗯……你尋一套更好的來便是。
”
他幾乎是想都冇想就應道,“那臣怕是做不到了。
”
“為何?”
“因為,這世上冇有比殿下更好的。
”
蕭璟怔住了,方纔那些逗趣的心思在這句話麵前頃刻間灰飛煙滅。
她甚至忘了躲開他的目光,直勾勾地望著他,一直望進他眼眸深處,深不見底之處。
直到她看見他的喉結微微滾動一下,那動作很小,卻牽引著她也不由自主吞嚥了一口,此時她才發現,她竟看了他這麼久,久到嘴唇已經又乾又澀。
她垂著眼,將唇稍稍內抿,自己偷偷舔了一下。
這個小動作又輕又緩,毫不起眼,可麵前的陸驚瀾卻像是被燙了一下,猛地站起身來,幾個闊步走到桌邊,執起茶壺倒了滿滿一杯,一飲而儘。
雖然隔著段距離,但她依然能聽見他極力壓抑的喘氣聲,他背對著她,努力深呼吸了好幾次,纔開口,可聲音依舊有些緊:“臣先去屏風後麵,殿下更衣吧。
”
“等等,”她對他這般反應有些無措,但還是叫住了他,指著頭上的鳳冠小聲道,“這個太重了,你先幫我把它取下來。
”
他喉間溢位一聲似無奈似認命的笑,重重歎了口氣,才轉過身又走了回來。
蕭璟側過身,略微低下頭,露出一截後頸,方便他從身後拆去那些繁複的珠釵,他卻冇有立即動手,她忍不住催促道:“你快些,我脖子都要被這鳳冠壓斷了。
”
他這纔開始一點一點拆去那些珠花、釵環,每拆一點,蕭璟都覺得身上輕快了一分,可落在她後頸的氣息,卻越來越重。
當最後一支固定的金簪被抽出時,壓了她一整天的鳳冠終於被取下,她滿足地舒了口氣,可還冇來得及轉頭,頭皮便襲來一陣扯痛,她忍不住“哎呦”了一聲。
他慌忙扶住她的肩,附在她耳邊問道,“殿下,怎麼了?”
蕭璟能感覺到他的臉在微微發燙,那溫熱隔著他們之間薄薄的空氣,正一絲一絲傳遞到她的臉上。
“好像…好像勾到頭髮了。
”
她努力維持鎮定,但幾乎被他圈在懷裡的身子一動不敢動。
“哦!”他這才發現,她的一縷長髮不知何時纏入了滿嵌紅寶石的鳳首中。
他試圖將那縷髮絲解救出來,可越是努力,那秀髮反而纏得越亂、越緊,到最後甚至和他的手指繞成一團,難解難分。
嘗試了許久仍無果,蕭璟忽然笑了,嗔道:“笨蛋!”
身後還在嘗試的手聞言頓住,她冇有回頭看他,繼續道,“解不開便不解了,我們不是還冇行結髮禮麼?”
“對啊,”他驀地鬆了口氣,“臣怎麼冇想到。
”
趁著他看不到,她偷偷翹了翹嘴角,“是李尚書教導禮儀的時候,你分心了吧?”
他一邊用金剪小心翼翼地剪下那縷髮絲,一邊笑著回道,“是啊,臣光顧著賞窗外的花了。
”
她冇應他,帶著淺淺的笑意轉過身來,在他的掌心,並排放著兩綹頭髮,一綹是她的,一綹是他的。
“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
他抬起頭,目光清澈,鄭重地問道,“殿下可願意和臣行結髮禮?”
她看著他的眼睛,點了點頭。
然後,兩人各自執起一端,在燭光映照下,慢慢將髮絲纏在一起,但其實大多數時候,都是陸驚瀾在帶著她的手指移動,在這些手工活上,她確實不擅長。
當那個小小的髮結成形時,兩人都鬆了口氣,相視一笑。
這一夜的狼狽,在這個小小的結麵前,都不值一提了。
錦囊收好,結髮禮成,室內又靜了下來。
蕭璟低頭看了看那塊已經半乾的酒漬,小聲道:“好了,現在我要更衣了。
”
陸驚瀾的耳尖還有些紅,但聲音比之前鎮定得多:“那臣去屏風後麵候著。
”
到底還是冇有三顧屏風而不入。
陸驚瀾在屏風後默默等著,一陣輕輕的窸窣聲響起,是絲綢中衣擦過麵板的聲音,更是她在他心上反覆抓撓的聲音。
一筆一畫,在他心上刻下「蕭璟」二字。
明明有屏風擋著,他又揹著身,但他還是忍不住閉上眼,想用黑暗來掩蓋自己心底不該起的念頭,可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可以了。
”
蕭璟清脆的聲音終於響起,可那微微上揚的語調,根本不是給他的解脫,分明是在方纔刻的字上,又輕輕吹了吹。
陸驚瀾深深吸了口氣,可剛睜開眼從屏風後走出,便忘了呼吸。
映入他眼簾的,是一身緋色,青絲如瀑的蕭璟,她本就嬌媚的臉龐,在曳曳紅燭的映照下,愈發動人。
他下意識垂下頭,冇有上前,沉默了半晌,才問出了那句在心底盤旋了一夜的話:“殿下,今夜我們怎麼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