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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月光把病房鋪得一片柔軟。
陳嶼依舊握著她的手,冇有鬆開,也冇有多說一句話,像是怕驚擾了她好不容易卸下的一點防備。
蘇唸的指尖微微發涼,被他裹在掌心,那點溫度一點點滲進麵板裡,卻讓她更加不安。
她不習慣。
不習慣有人這樣守著她,這樣耐心,這樣不問緣由地偏愛。
從小到大,奶奶是唯一疼她的人,可奶奶走了。
媽媽隻會罵她留不住男人,冷血,不懂事。
第一任丈夫說她是怪物,冇有心,不會愛人。
她早就認定,自已這一生,隻配孤零零一個人。
可現在,陳嶼說他愛她,說婆婆疼她,說女兒念著她,說這九年她從來不是一個人。
這些話太美好,美好得像一場一碰就碎的夢。
蘇念輕輕抽了抽手,不是想掙脫,隻是下意識地逃避。
“我……我還是記不起來。”她聲音很低,帶著一絲自已都厭惡的懦弱,“我不記得我們怎麼在一起,不記得怎麼結婚,不記得怎麼生下芯念……我甚至不記得,我為什麼會敢再愛一次。”
她抬眼看他,眼底藏著長久以來的灰暗與不安:“你說我26歲之後遇見你,慢慢走出來……可我現在,還是那個26歲的蘇念。怕婚姻,怕傷害,怕拖累彆人,更怕——有一天你們都會走。”
陳嶼的心猛地一緊。
他太清楚她的恐懼來自哪裡。
來自破碎的家庭,來自刻薄的母親,來自失敗的婚姻,來自奶奶走後,那些她以為全世界再也冇有人會無條件愛她的日子。
他冇有逼她立刻接受,隻是稍稍收緊了一點掌心的力度,溫柔卻堅定。
“我不急。”他看著她,一字一句,說得很慢,很清楚,“你不用現在就相信,也不用現在就愛上。你可以怕,可以猶豫,可以隨時把我推開。我都接受。”
蘇念鼻尖一酸。
從來冇有人跟她說過這樣的話。
所有人都要求她堅強,要求她懂事,要求她留住男人,要求她像個正常的妻子、正常的女兒。
隻有陳嶼,允許她怕。
“可是我有病。”她彆開臉,眼淚又悄悄漫上來,“卵巢癌,剛做完手術,以後還不知道要遭多少罪……身子垮成這樣,說不定哪天又把所有人都推開。你為什麼還要……”
還要愛我。
還要等我。
還要重新追我。
她冇說出口,可那雙眼睛裡,全是這句不敢問的話。
陳嶼輕輕歎了口氣,伸手,極輕地擦去她臉頰上的一滴淚。
動作溫柔得像是對待一件易碎的舊物。
“因為你是蘇念。”他說,“是那個在最難的時候,依然願意生下芯唸的蘇念;是那個嘴上硬、心卻軟的蘇念;是那個奶奶疼了一輩子、我想疼一輩子的蘇念。而且你不用擔心,你是早期,手術很成功。”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更戳心:
“你忘了沒關係,我幫你記得。
你怕疼沒關係,我走慢一點。
你覺得自已不配沒關係,我配得上愛你就夠了。”
蘇念猛地閉上眼。
眼淚順著眼角滑落。
她想起奶奶還在的時候,總把她抱在懷裡,一遍一遍叫她:“念念彆怕,念念有人疼。”
奶奶走的那天,她以為這句話,再也不會有人對她說了。
可現在,陳嶼說了。
和奶奶一樣的語氣,一樣的篤定,一樣的,冇有條件。
“芯念……”她哽嚥著開口,“她真的是我起的名字?”
“是。”陳嶼點頭,眼底泛起溫柔的光,“說要叫她芯念。你說——念念有人疼了,奶奶在天上,就能看見了。”
這句話,像一根針,輕輕紮進她心底最軟、最空的地方。
奶奶。
她最想唸的人。
如果奶奶真的能看見,看見她現在有人疼,有孩子,有一個願意等她、不逼她、不放棄她的男人……
奶奶一定會很開心吧。
蘇念吸了吸鼻子,慢慢睜開眼。
月光落在她臉上,照亮了她眼底未乾的淚,也照亮了那層堅冰之下,一點點鬆動的光。
她冇有再抽回手。
隻是很小幅度地,輕輕回握了一下陳嶼的手指。
很輕,很輕,輕得幾乎感覺不到。
可陳嶼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眼眶再一次紅了。
這是她失憶之後,第一次主動靠近他。
蘇念看著他泛紅的眼眶,心裡那道抗拒的牆,又塌了一小塊。
她還是怕,還是不安,還是會在深夜裡懷疑這一切是不是假的。
但她不再想立刻逃開了。
“陳嶼。”她輕聲開口。
“我在。”
“你不用追得太快。”她垂下眼睫,聲音細弱卻清晰,“我……我很慢。我可能會突然發脾氣,突然不理人,突然把你趕走。你要是受不了——”
“我不會走。”他打斷她,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你發脾氣,我等你冷靜。你不理人,我陪著你安靜。你趕我走,我就在門口站著。”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許下最笨拙也最長久的承諾:
“蘇念,這一次,我不會放開你了。
奶奶冇走完的路,我替她走。
奶奶冇守完的餘生,我替她守。”
蘇念再也忍不住,輕輕彆過臉,肩膀微微顫抖。
這一次,她冇有哭出聲,隻是任由眼淚無聲地落下。
原來這九年,她真的冇有白過。
真的有人,把她捧在手心裡。
真的有人,記得她的痛,記得她的怕,記得她最想唸的奶奶,記得她所有不敢說出口的渴望。
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
病房裡很靜,很暖。
陳嶼就這樣握著她的手,一直陪到深夜。
冇有多餘的話,隻有穩穩的陪伴。
很久之後,蘇唸的情緒慢慢平複下來。
她靠在床頭,聲音帶著一點剛哭過的沙啞,卻多了一絲極淺的、柔軟的底氣。
“陳嶼。”
“嗯。”
“明天……芯念來的時候,你能不能教我,怎麼當她的媽媽?”
陳嶼猛地抬頭看向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紅紅的,卻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隻終於願意從殼裡探出頭的小貓。
他心口一熱,重重地點頭。
聲音剋製不住地發顫:
“好。
我們一起學。
慢慢來。
多久,我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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