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安覺得,生活就是這樣——自己高不成低不就的成績,進入市重點是有點懸的,不過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所以暑假裏的生活也就過的十分滋潤。車到山前必有路,這是小學最後一個學期,班主任對那些疲懶的差學生的勸諫,無意識被小安記在了心裏。
隻是盡管小安這樣想,媽媽卻不然。每日裏隻要有空就是見縫插針的罵小安一頓:“你說說人家隔壁的王一萏,總是考第一第一,你這成績讓我怎麽出去丟人現眼?人家孩子多有心,那次考的數學沒你高倆分,聽說就在屋子裏餓了一天,你再看看你沒心沒肺的……”
小安打算出門玩,所以對媽媽的話也就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桌上攤開一本書硬是半個小時沒有翻頁。
小爸爸7歲的媽媽是全職的家庭主婦,有個極為符合他們那一代審美的名字——張秀花。從小安記事起,媽媽的每天就在家中度過,交際圈窄的讓小安都不禁幾次三番的問媽媽,她的童年到底是怎樣度過的?難道真的是像電視劇裏的小兵那樣,整日放羊對著羊群絮絮叨叨?
每當這時小安的媽媽就會顯露出一絲難得的孩子氣,笑著說著自己的童年——和姥姥一起放羊、教育小姨的故事。
隻有這個時候,小安才覺得,媽媽是個極其正常的媽媽——有自己的童年,雖然童年裏很少出現其他的夥伴,隻是自家的弟弟妹妹,但是總比平日裏的拿自己與旁人比對強得多。所以,也就樂得聽媽媽講了一遍又一遍的媽媽的童年故事。
隨著小安的長大,媽媽的脾氣也像刹不住的洪水開了閘一日日的增長。
為此,小安曾經多次偷偷和爸爸私聊過,爸爸您當初為什麽喜歡媽媽啊?
小安的爸爸對此總是笑嗬嗬的,已漸凸顯的啤酒肚也一顫顫的。
小安喜歡爸爸比媽媽多一點,這一點小安從未藏著掖著。雖然由於工作的緣故,小安絕大數時間隻能跟媽媽呆在一起,但是爸爸愛小安,小安也體會的很多,就像爸爸總會私下裏給小安小金庫裏塞點錢。爸爸不像媽媽一樣,喜歡拿小安跟所有鄰裏的同齡人去比較,爸爸更多時候喜歡給小安講故事,講三國、將水滸、講三十六計……雖然小安嚮往的是粉色的芭比,對爸爸的故事聽的雲裏霧裏,可是小安仍是喜歡跟爸爸呆在一起。
小安其實以前也很喜歡跟媽媽呆在一起的,媽媽會在早晨被窩裏和小安一起背唐詩聽英語,雖然那些外國人說的話媽媽一句不懂,但是媽媽還是很耐心的陪著小安聽完。到了晚上,媽媽總喜歡把小安的髒腳丫壓在腳盆裏,大腳和小腳直到洗腳水都沒有了溫度,倆個人才會上床等爸爸。爸爸回來的時間都很晚,往往小安睡一覺起來,小安才能看見媽媽急忙忙的批了外套,趿拉拖鞋去開門。爸爸沒有帶鑰匙的習慣,所以每次敲門總是很響,久而久之,連鄰居也會在半夜聽見,所以就會有人假裝不經意的跟媽媽說。到了後來,小安隻知道爸爸回來聲音小了很多,而媽媽到了40剛出頭,就有了黑眼圈。
小安在幼兒園的時候很喜歡呆在外婆家,直到外婆在自己四年級去世。小安幾乎是每年一有假期就央求媽媽去外婆家,那時候媽媽總會經不住小安的軟磨硬泡,所以小安常常整個假期就在農村外婆家躺在屋頂鬥蛐蛐、下河裏撈魚蝦、在河灘上玩泥巴……總之,小安的很多美好回憶不是在花去自己一半時間的學校裏,後來小安也很慶幸,自己不是簡單的城市的80後獨生子女,自小就在鋼筋混凝土的城市中成長,呼吸著變質的空氣,見識著各種混雜著**的的複雜。
也就是那個時候,小安總聽外婆講那些過去的故事,說實話,小安聽那些故事聽得津津有味,絕對比老師講課或者是爸爸將那些鬥爭認真的。
從外婆那些間斷的敘述中,小安拚湊了媽媽的過去。
小安的媽媽是上世紀60年代初期出生的,殘留著60年代特有的動蕩,外婆的家庭也迎來了母親的誕生。雖然新生的孩子總會給灰敗的人生帶來欣喜的成分,而媽媽確實也有過一段獨生女的快樂時光,但是日子總要過,尤其是文化大革命的結束,並沒有因為四人幫的倒台而讓平民家庭過上童話般幸福快樂的生活。相反,由於母親的出生以及相繼四個孩子的出生,使得本來貧困的家庭,日子過得更加艱難。二姨三姨小舅,隔著三年就爭先恐後的從外婆肚子裏跳出來跟大家搶夥食。
所以,當時14歲的母親,不顧當老師的外公的反對,從村裏的初中畢業後直接去學校當了實習老師,那時的教育製度哪有如今的完善。很多孩子隻是礙於父母的威嚴才上學,所以對待跟他們一般大的老師更是存了故意搗亂的心,外婆說那時候媽媽總是會紅著眼睛回家,卻從來不當著外公外婆的麵掉淚。所幸後來媽媽的工作受到了家長和學校老師的認可,甚至那些調皮的孩子也不那麽光明正大的搗亂了,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可是當時可想而知,年僅14歲的媽媽穿著破碎花布衣,站在講台上,麵前是跟自己一般大小的孩子,媽媽的苦又有多少人能理解呢?
換做如今的時代,14歲的年紀本應該做著美夢,躺在公主床上,紮著美麗的辮子,而媽媽即使曾有過幻想,也會被散發著牛糞的氣味熏醒,或是索性牛尾巴一甩,將一切幻想鞭出生存本能之外。
那時外公耿耿於懷媽媽的做法,因為外公早就意識到,大學生纔是更好的出路,而他即使明白媽媽這樣做是為了給家裏少點負擔,心裏還是無法釋懷。所以好一陣子吃住就在老師的辦公樓,久了也因為潮濕的壞境,而對以後的健康造成了影響。
而那一段日子媽媽就和外婆呆的久一些,外婆的寡言隻是在外公麵前,因為童養媳的緣故,外婆總是低聲下氣的。直到外公因為風濕病和常年吸食粉筆末而離開後,外婆才漸漸的絮絮叨叨起來。而那個時候外婆或是因為血緣的關係,所以在媽媽從學校出來去找外婆的路上,倆個女人就分外的多話。
一個是童養媳的外婆,一個是成績優秀卻不得已做了老師的媽媽,倆個大體上是雞同鴨講,可是這樣的日子還是持續了好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