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韓青的反應,楚淩就知自己沒有看錯人,牽扯到一些重要的改革,必須要選擇有公心的,否則改革隻會淪為權力尋租的遮羞布,關鍵是除了這點還不夠,還要有魄力與淡淡,這樣在直麵任何問題或挑戰之際,才能頂住壓力、破除積弊,真正將改革落到實處。
曆朝曆代其實都不缺改革,但真正成功的卻寥寥無幾,這背後的原因很複雜,不過對於楚淩來講,對於改革這件事,將是伴隨他一生的事業,因為他給自己設定了清晰的目標,他要的不是一時的成功,而是能開創一個時代的新紀元!!
到了楚淩這個位置,對於一切物質層麵的需求,都無法滿足楚淩了,畢竟貴為一國之君,隻要他想要就沒有得不到的,真正能點燃他內心的唯有精神層麵的需求,而這才能叫楚淩對這個時代有所眷戀,否則就會陷入到無盡虛無之中。
“也正是有這一考量,朕反倒有了新的感悟與想法。”
短暫沉吟後,楚淩伸手對韓青說道:“治軍要從嚴這不假,叫立功者得到應有賞賜,以激勵與鞭策他們不斷前行,叫有過者得到應有懲處,以達到懲戒救人的目的,但隻有這些是遠遠不夠的。”
“卿在邊陲待過,也在中樞待過,應是知道有很多事情,在當時或達對應成效,但時間長了就又變迴來了。”
“貪腐,成了這其中最大的頑疾,而在卿所呈的奏疏中也提及了這點,中樞,地方,邊陲所駐軍隊,是各有各的情況與問題,對卿所提觀點,朕是非常認可的。”
“陛下!”
而在此等態勢下,韓青站起身來,抬手朝禦前作揖行禮,“大虞軍隊所存狀況,臣不敢保證盡數能得到解決,但是對一些積弊,臣卻是敢篤定能解決的。”
“貪腐,看似是單獨存在的,實則卻與很多事情是連到一起的,因為有了這一現狀的存在,才導致了一些風氣與現狀的改變。”
“臣不提中樞,不提邊陲,就提地方駐防的軍隊,其在我朝軍隊的占比不小,是維係地方秩序,打擊與震懾宵小之輩的柱石,但在實際的情況下,有一部分非但沒有做到這些,相反卻成為動搖國朝根基的惡疾!!”
講到這裏時,韓青心跳加快不少。
在接連取得北伐之役、傾覆東逆之役的輝煌戰果下,韓青講這樣的話,是需要莫大的勇氣與魄力的,畢竟在一切欣欣向榮之際,講這樣的話跟唱反調是沒有區別的,如果因此惹怒了天子,別看他現在是北軍大將軍,頃刻間就可能會被一擼到底,成為空筒子勳貴,甚至嚴重些降罪入獄也不是沒有可能。
但楚淩卻沒有動怒,因為韓青講的是事實,造成地方駐防有此態勢的,一個不爭的事實,是大虞承平許久下,對於邊陲戍邊的兵源,更多是從底層直接招募的,而不是從地方去進行調動的,一個是太過於繁瑣,一個是地方駐防沒有魄力了,如果叫他們想去一個地方,那必是到中樞所轄諸軍去,這樣不止待遇會提升,關鍵是機會更多,但問題是真這樣吸納,那中樞所轄諸軍必將墮落!!
也是在這背景之下,太宗在世時采取的辦法,涉及中樞所轄諸軍的補充,更多是從邊陲各地抽調選拔的,而邊陲戍邊如有缺額的話,則由中樞有司牽頭,四征大將軍府執行,去地方去擇優遴選,這也叫地方駐防進一步的被排除在外了。
站在楚淩的角度去思索此事,他不難看出太宗是在謀一盤大棋的,確保中樞及邊陲的軍隊戰力,一旦國朝在一些國策上有所改變,則會捎帶著將這些問題給解決了,這也是宣宗純皇帝登基之初,甚至在還是儲君時,對於一些事就有所動作了,這其實從某種程度上來講也是在釋放一些訊號。
隻是可惜的是宣宗純皇帝驟崩了,這也使自太祖、太宗兩朝延續的,一些必須要做的事情就斷掉了,好在也是楚淩被倉促拉出登基稱帝了,但凡是要換一個人登基稱帝,則意味著一條正確的道路離大虞會越來越遠。
“對於這些,朕是有考慮的。”
沉吟了許久,楚淩才悠悠開口,“該解決的問題及積弊,是一項不少的都要解決,不是說大虞在軍事上取得一定成果,這些問題及積弊就消失不見了,這不可能也不現實。”
韓青聽後是暗鬆口氣,因為他能感受到天子仍保持著理性與清醒,沒有因為取得的一些成果就忽略那些盤根錯節的舊弊。
這對於大虞是萬幸的!!
“朕想跟卿聊的,是涉及中樞的諸軍。”
可當這話講出口時,韓青卻是心下一驚,連帶著他的心跳驟然如擂鼓般撞向胸腔,這是超出他意料的事,畢竟經過天子的整頓與調整,還有發起的兩場大規模作戰,使中樞所轄精銳有著很大的改變。
“監管。”
楚淩向前探探身,目光深邃的盯著韓青,“雖說在中樞有大都督府,有兵部,但涉及到中樞所轄諸軍,其實在朕看來是延伸到位的。”
“盡管有北軍衙署,有南軍衙署等等,以監管著對應的精銳之師,但卿發現沒有,這其實更看所任主官的想法,以至於同為中樞所轄精銳,但諸軍間卻是存有不小差別的,這其實是存有極大隱患與風險的!!”
韓青的手不受控製的輕微顫抖。
因為天子用一種直白的方式,將存在於中樞所轄諸軍中,存在的一些問題與狀況,給徹底的撕開了,而不是像過去那樣遮遮掩掩的。
這世上沒有一項製度是完美無缺的,在實際的運轉過程中,在所難免的會出現這樣或那樣的狀況,而在發生這些狀況後進行調整與修補,方為製度存續之正道。
“僅就這件事,朕想了許久,特別是在傾覆東逆的大捷傳迴後,這種思緒反倒更強烈了。”楚淩繼續說道。
“在東征期間,抽調的南北兩軍,奉旨參戰的神機營,還有在東域戍邊的邊軍,這彼此間還有不小的碰撞,而所遇的對手還是失去民心的叛逆勢力,如果說要碰上的對手,是更強大的北虜或西川,卿覺得這是會大捷呢,還是慘敗呢?”
“當然這一言論要真出來了,那必然會有人質疑的,還會拿正統五年的北伐大捷說事,但參與北伐的主力是誰?是上林軍,是羽林軍,盡管在與北虜交戰期間,還有其他軍隊有著不俗的表現,但是給予北虜最致命打擊的,是朕提及的這些精銳,而他們雖說隸屬於中樞所轄精銳,但實際上卻是朕的親軍!!”
韓青沉默了,而思緒也更亂了。
因為在天子所講的這番話中,他聽到了很多帶有深意的話,而這意味著是有很多變革在的,此等態勢下他能做的就是靜聽聖裁,因為直到這一刻,他才揣摩到天子真正想要的是什麽了。
“所以中樞所轄精銳要謀改!!這種改不是過去那種分散的整飭與謀改,而是波及層麵更廣更深的!!”
楚淩的鏗鏘之言,在大殿內迴蕩著,連帶著此間的氣氛也跟著改變,彷彿有無形的驚雷在穹頂炸裂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