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在悄無聲息下到來,月光如水灑落在街道上,一些場所外掛起燈籠,昏黃的光暈在夜色中搖曳。
微風不時襲來,使燈籠晃動著。
與白天不同的氛圍,在藥廠鎮的酒館、勾欄所、賭坊等擴散開來,歡聲笑語傳的很遠。
“不知到何時,大虞方能取消宵禁。”
立於窗邊的楚淩,俯瞰著窗外種種,帶有幾分感慨地說道。
楚淩的目光,隨著亮光的區域,看著進進出出的人群,最終目光落在那燈籠上,這使楚淩生出感慨。
在煤油沒有普及之前,燭火是黑夜唯一光源下,夜晚活動受限,取消宵禁是不可能也不現實的。
且全麵取消宵禁,這也是不現實的。
在今後的大虞,能夠實現都城、道城、府城,還有一批特殊的城鎮取消宵禁,那便是極大的進步。
每夜的煤油消耗,或許是不起眼的開支,但經年累月下合算就不同了。
讓具有消費底蘊的城池城鎮,在黑夜依舊能自由活動,這對大虞是有莫大好處的,不過這些是需要時間的。
‘少府監所轄煤油提煉工坊,煤油儲存,煤油轉運諸事要加快進行才行。’亦是想到了這裏,楚淩在心中暗暗思量,‘至少在今後的數載,先將京畿道普及煤油使用,此事一旦做成的話,帶來的改變將是天翻地覆的。’
對於諸策眾規的試行與增擴,楚淩心中是有詳細規劃的,煤油提煉工藝已經完善,那他就要將煤油產量盡快拉起來。
這不止是為了財源,更是為碰撞出很多火花。
改革,是要帶來很多新的一麵的。
但也是這樣,會使守舊派為保既得利益,從而進行反對、抵抗,這會導致諸多阻力出現。
而在楚淩看來,有些阻力並非不能化解,前提是能夠出現有別於當世的東西,在潛移默化下叫人適應。
“陛下!”
“皇兄!”
在楚淩新生感慨之際,黃龍、楚徽的聲音打破此間平靜,二人邁步走進屋內,見楚淩立於窗前,這使二人不由加快腳步。
“迴來了。”
楚淩笑著轉過身,看向二人道。
二人點點頭。
楚淩在此就是在等他們的,在白天,跟徐雲一起遊逛各處,這讓楚淩從最基層的一麵,看到藥廠鎮的狀態是怎樣的。
是否存有欺行霸市之跡。
是否存有行乞求活群體。
是否存有不滿情緒之象。
是否存有愚弄底層之舉。
是否……
通過眼睛看到的這些,是不會欺騙人的,讓楚淩覺得欣慰的,他這一日走下來,並沒有發現這些。
同樣是這遊逛下來,讓楚淩看到了一種活力。
這是有別於大虞其他地方的。
在藥廠鎮的群體,不管是經商的,亦或是做工的,絕大多數是有一股勁兒在的,這股勁兒代表著什麽,楚淩是清楚的。
“轉下來,感覺怎樣?”
楚淩撩袍坐到錦凳上,講這些話時,伸手對二人說道。
楚徽、黃龍相視一眼,對楚淩一禮後便坐了下來。
在楚徽的眼神示意下,黃龍沒有猶豫,就從懷中掏出不少東西,跟著便向楚淩如實稟明。
“陛下,這是臣到宣課司後得來的。”
黃龍將這些報表鋪開,“臣與明誌他們,分別就不同的需求,向宣課司的屬吏進行了詢問。”
“在詢問期間,這些屬吏的態度不錯,沒有表現出絲毫不耐煩,更沒有趁此機會索要什麽。”
“臣還特意留意了,在臣去找那屬吏詢問時,其已經接待了十幾位辦理事務的,疲憊是在所難免的,但這並沒有表現出來。”
楚淩拿起一張報表,看起來是在看上麵的內容,實則卻是生出了感慨。
新設的衙署,保持這樣的風氣,是很正常的事情。
畢竟宣課司的月俸,待遇都是不低的。
想叫馬兒跑,就要勤喂草。
不可能說要做的事一大堆,叫人忙的腳不沾地,可到頭來,該領月俸的時候,就那仨核桃倆棗的,換做是誰都會有泄氣的時候。
楚淩正是知曉這點,故而對那些特設的衙署,從最初就明確了對應俸祿及待遇,為的就是確保高昂鬥誌,繼而使想解決的積弊毒瘤,能夠從快的給破開。
這跟吏部推行的高薪養廉是一個道理。
楚淩知道即便這樣,也無法杜絕貪汙腐敗,徇私舞弊等積弊發生,畢竟權力在手,難保有人會保持不住的。
但誰要真做這些,可以。
那就祈禱不會被抓住。
一次躲開,兩次躲開,且你可能會有所升遷,可一旦讓有司查到你有這些行徑,那就別想著能躲開!!
這就是吏治整頓常態化。
一個楚徽,一個暴鳶,分別管著廉政總署及禦史台,在各自職權之內,帶領著各自隊伍去查,去盯,這期間隻要查到,那就按律法來辦,無論是誰都不可能姑息。
“這報表挺新穎的。”
在楚淩思慮之際,楚徽帶有驚奇的聲音響起,叫楚淩從思緒下迴過神來。
“是挺新穎的。”
黃龍點頭道:“臣在看到這些時,也跟殿下是一樣的。”
“這些報表,是蕭靖草擬的。”
楚淩露出淡淡笑意,指著手中的報表,“就好比這張商稅報表,在某地購置了一定規模商品,恰好該地有宣課司,即可到該有司拿此報表申報,這是自主申報的,待走完了對應流程,將該繳的商稅交夠,就會蓋上宣課司的大印。”
“在到達目的地前,這途中經過的道府縣之地,憑此商稅報表便可不必繳納,直到到了目的地,由該地的宣課司,核準了所持商稅報表,解開所封稅條,查驗沒有夾帶,沒有瞞報,即可將商品進行售賣了。”
“對,宣課司的人,也是這樣講的。”
黃龍聽後,立時點頭道。
“皇兄,這要是在途中進行夾帶,進行兜售這該怎樣解決?”
楚徽聽到這話,皺眉講出心中所疑,“畢竟這商稅報表,對大宗買賣是有效的,但要是零散的,那豈不就無法有效監察了?”
“這就有了貨稅。”
楚淩將報表放下,看了眼所鋪一眾報表,楚徽見狀,立時將手中的報表,放到了桌上,楚淩繼續道:“在大宗買賣之下,是有一個界限的買賣,隻要是想售賣,那肯定是要進城的,或者去鄉鎮的,沒有商稅報表,那就要有貨稅報表。”
“而在貨稅之下,還有一個門稅,這針對的是這個界限之下,但在一個兜底之上的,當然征收門稅,是不能太高的,不然就有殺雞取卵之嫌了。”
“如此就構成了商稅,貨稅,門稅的三級征稅模式,這使得對應的群體,都能知道要繳納什麽稅,當然在這過程中,免不了是有夾帶,逃稅,避稅等事宜,如果沒有查到,那隻能說明你很幸運,可一旦查到那就是重罰,十倍,數十倍,百倍這都是有可能的。”
難怪宣課司的風評不好啊。
楚徽心裏暗暗道,這樣的收稅模式,可謂是將所有可能基本涵蓋了,或許在這過程中,難免會出現些許紕漏,但就征收上來的稅額,那肯定是不斷攀升的。
“陛下,那要是運往邊地呢?”
在楚徽感慨之際,黃龍提出了疑惑,“在京畿道等地繳納商稅等,但最終目的地,卻是前去邊地的,這……”
“你說的這種,是分為兩種情況的。”
楚淩微微一笑道:“一種是運到邊地,但不參與邊榷貿易,隻在邊地道府縣進行,這是參考適才講的,無需額外繳納別的。”
“一種是運到邊地,但要參與邊榷貿易,這就要到臨近的榷關總署,去進行對應的申報與核準了,在通過榷關總署的檢查,繳納對應榷稅,即可進行對應售賣了。”
“當然在這過程中,肯定會有一些人揣著別的想法,這就跟宣課司進行的一樣,不查到就算了,可一旦查到就是重罰,如果在其中還發現有違禁品,除了重罰以外,還要抓起來,最嚴重的即株連九族!”
聽到這話,黃龍心中生出感慨。
真要這樣搞的話,那朝廷收上來的稅,肯定會隨著推廣的深入也不斷增多,這對國庫是極為有益的。
‘眼下能做的,就是這種粗放式的征收。’
相較於二人的反應,楚淩卻生出些許感慨,‘進行更細致的征收,這是不符合現實的,是本末倒置的。’
楚淩也知這種方式,肯定會存有對應漏洞,但跟大虞此前奉行的稅製比起來,這已經有不小的進步了。
至少在目前而言,這套稅製如果能全麵推廣起來,這給國庫帶來的創收,可以說是極為顯著的。
等到這套稅製,全麵在大虞推廣後,經過一定週期的運轉,這期間必會出現各種問題或狀況,到時根據遇到的,再進行對應的解決,以進一步的完善。
政策就是這樣。
沒有從一始終的,這是在某一時期下能夠適用,但到了下一時期就不一定適用,如果及時進行改進與完善,那對社稷,對天下都是有利的,可要是沒有改變,甚至是形成固化,這就會暴露出更多問題,甚至產生更多矛盾及隱患。
也是這樣,楚淩才會對蕭靖給予絕對支援。
按著蕭靖的設想,今後的宣課司,是要將商稅,貨稅,鋪稅,牙契稅,門稅,車船稅,鈔關等都囊括其中的,這些全都是在內的商貿往來,有對應的行為,就要繳納對應的稅,而與之相對的,就是對外的榷稅,如果這兩個針對商業的稅製體係,能夠真正在大虞紮根下來的話,這每年的稅收是極為可觀的。
有了這些稅收的加持,朝廷每年是能做很多事的。
當然除了這些稅收外,中樞財政還有別的稅,如田賦,丁稅,鑄幣稅等,而按著楚淩所想,這個丁稅,今後是要廢除的,最好是攤到田賦中,攤丁入畝,是今後一個時期,必然要推動的改革。
隻有把這件事做了,那麽才能對土地進行對應改革。
按著楚淩所想,針對土地的征稅,應是分階段的進行征收,持有規模小的,隻需繳納較低田賦即可,而隨著持有的規模增多,在一個階段,就要繳納對應田賦,這樣既能減輕底層的壓力,還能有效扼製土地兼並。
這件事,楚淩是有做長期鬥爭的思想準備的。
畢竟這動到特權群體的命根子了。
但即便是再難,楚淩也要把它做成了,最好是以土地法案的形式公示天下,有了這個基調在,今後誰都不敢在此事上突破紅線。
不過眼下不是推行的時候,大虞國情還不足以支撐這樣驚天動地的事出現,這需要再多等等。
可楚淩已然預料到了,一旦這樣的苗頭出現,在中樞,在地方,將會出現何等的風波及動蕩。
“稅收,是一個國朝的根本!”
聯想到這些楚淩,表情正色道:“取之於民用之於民,這句話說起來容易,但在這期間,有太多的人,把心思放到了稅收上,以此能叫他們那點私利,不至於被國朝所設有司給征收走。”
“他們多留一些,國朝就少收一些,這到頭來坑害的是社稷。”
“為了能達成這一目的,其中會有一些人,會用盡各種手段阻止,輿情,這是成本最低的,比這令人生恨的還有不少。”
“也是這樣,中樞的威儀及震懾就顯得格外重要的,隻有保持強有力的震懾手段,才能叫有些人投鼠忌器!!”
聽到這話的楚徽、黃龍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維護中樞威儀,保持中樞震懾,這涉及的層麵很多,而他們所在的領域,恰好是其中的組成部分。
也是這樣,叫他們在心中暗暗發誓,一定要做出些成就來,這樣皇兄/陛下才能少些煩惱。
特別是對黃龍而言,他如今算是明白,為何此前中樞形式那樣,天子卻沒有對羽林軍,對別的軍隊,沒有下達旨意,而是讓他們保持嚴加整訓的狀態,這都是為了在必要的時候,給予對有效的震懾!!
羽林要變得更強才行!!